《放生》
作者:秦錦麗
高原落日的步子邁得遲緩,留給我足夠的時間目送,就如我們是一對久愛的戀人。目光,追隨著它漸行漸遠的身影,眼看就要翻過那座山頭了,一躍的剎那,它跌進山坳里。正驚慌著,它又精靈一般從山的背后閃現(xiàn)。這一閃,把黃河第一彎照得金光拂面,燦若袈裟。逆流望去,一河碎金,微波不瀾,一副富可敵國的淡定自若。
這是九曲黃河之首曲——甘南瑪曲黃河岸邊,是黃河長長征途的起步,似乎它料及沿途多舛,胸有成竹卻又心事重重。當從青海出發(fā),面向東南,慢行慢思,及至甘南瑪曲時仍擱置不下,左拐右旋,漫出片片豐美草灘。終是悔情難斷,便執(zhí)意回返青海,訣別后,最終毅然決然一路東去,任憑關(guān)隘狹窄,峰回路轉(zhuǎn),不歇不休,歸奔大海。如此,才造就首曲恢宏、淡定的氣勢。似流非流,似水若金,偶有風來,吹皺一河綾羅錦緞。逆光中,連綿起伏的山巒像黛青色的版畫,充滿沉渾之美。山下河岸,蔥蘢寧靜的瑪曲大草原芳草連天,白帳點點,一派和諧安祥。清清草香,攜裹著綠氧離子,醉了這河,這山,這落日,這時空,還有我。
這是今夏我去瑪曲之際,傍晚獨自在離縣城20公里遠的黃河第一彎撞見的大美。一個人靜靜地看,貪婪地聞,安閑地呼吸,屏蔽思緒,愁煩不涉,愛恨不及。漸漸地,這副肉體像拆了籬笆的院落,無遮無掩,無拘無禁,無邊無形。一任風穿過,流星劃過,吹落濁腐,照徹黑暗。恍惚間,小小的我成了風中的一粒塵埃,光亮中的一個分子。
物我兩空,神奇曼妙的感覺,突然被一陣摩托車的引擎聲攪散。扭頭望向河堤,一個藏族男士從摩托車上下來,長袍裹肩,懷抱物件,腳步咚咚徑直從十米長的石階上走了下來。
這么晚了,什么人?
心倏忽回腑,怦怦直跳。跑吧,漫漫河畔,無路可擇。不跑吧,頭皮陣陣發(fā)緊。據(jù)說藏族人可是隨時別著腰刀呢。兩腿不覺開始打顫,機警地盯著。他走向岸邊,嘩啦一聲,把什么倒向河里。啪、啪,河里響起一陣擊水聲。我的心提到嗓子眼,難道?那樣的話,他發(fā)現(xiàn)我在場,會不會……不敢往下想。盼望他快速離開,逃之夭夭。可他既沒有看我,也沒有離開,而是雙膝跪地,雙手合十,叩了一頭。懂得敬仰,才可下跪,我緊繃的神經(jīng)放松了一下。他做這一連串動作時,旁若無人,他不會沒看見六七米之遙的這個大活人吧?就在站起之際,他轉(zhuǎn)向我,平和地看了我一眼。我微微笑著,算是回應(yīng)。好奇心驅(qū)使,輕聲道:
“請問你剛才給河里倒了什么?”
“放生魚。”他懂得漢語。
“從哪來的魚?”
“市場買的?!?/span>
“為什么?”
“放生嘛。”
“這魚多少錢?”
“27元。”
語言多少有些障礙,只能用簡短句子。交流幾句后,我才明白,放生,是藏族地區(qū)的習慣。沒有約定,沒有規(guī)章,只隨心愿。這位22歲的名叫多杰的小伙子,家住阿尼瑪山那邊,在縣城皮毛市場打工,心有感動時,收工后就到市場魚攤買一條魚,回家時順道河邊放生。今天這條魚是他當天工資除去午飯后僅剩的27元買來的。
多杰只讀到小學二年級。沒念多少書,卻懂得憐憫;沒有多少文化,卻有信仰。只要有信仰,人不分種族、民族,都會釋放出人性中的良善、慈悲情懷。年輕的多杰,在傍晚回家的路上,也送一條魚回家,多好。我立刻感覺胸前背后溫暖厚實。我向多杰豎起大拇指,代替了想說的話。多杰抱拳說:“扎西得勒?!彪S后跳上臺階,發(fā)動摩托車,轟地一聲跨上黃河大橋。
鋪滿月光的河面上,噼噼啪啪濺起朵朵浪花,魚兒們在歡騰雀躍著。興許,那條放生魚的親朋四鄰聞訊前來慶賀,一河的浪花正是他們歡喜感恩的魚語。
元代趙孟頫詩云:“同生今世亦有緣,同盡滄桑一夢間。往事不堪回首論,放生池畔憶前愆。”但如此美好的情境下,我實在不想,也不愿憶起人類活吃猴腦時猴子的眼淚、活剝貂皮時貂的哀嚎。我祈禱一切的罪愆能獲得赦免,人類能在草繩布衣下,珍藏一顆回歸善的原點的心。
這晚,母親河第一彎的月光下,宛似誰放生了我,我放生了誰。

秦錦麗,筆名牧子,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甘肅省作協(xié)理事,中國國土資源作家協(xié)會全委會委員、散文委員會副主任。魯迅文學院第十四屆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學員。出版散文集《月亮沒有爬上來》《月滿鄉(xiāng)心》等。曾獲冰心散文獎、中華寶石文學獎、黃河文學獎等獎項。 其作品入選過中學語文教材及中高考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