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我們面對死亡
——讀大友詩歌有感
袁魁
大友的詩歌文本很干，這里的干不是指文筆，而是大友詩歌文本所包含的內(nèi)容。
在他眾多的創(chuàng)作中，對于生死這個題材，尤其是死亡這個命題，大友是有自己深切體悟的。多數(shù)人寫這個題材，很容易陷入觀念先行的陷阱中，寫得中規(guī)中矩。大友卻靈活得多，他可以將死亡看成一個朋友，與死神交談握手甚至擁抱乃至調(diào)侃與輕蔑，這是一種人生的閱歷與經(jīng)驗，也是一種生而具有的智慧。在許多人身上都被世間諸事所腐蝕泯滅，但在大友身上始終頑強地彰顯著。
可能在大友心中，死神并非與他對立的一種存在，而是他自心的一種分身，這是對死神的一種藝術(shù)上的分裂式，也是一種行為意義上的再增殖。在伯格曼的《猶在鏡中》，女主角一個人面對墻壁的大段獨白，可以視為影史上最早的心靈獨白片段之一，但是回過頭來看，為什么它在當(dāng)前依然是那么震撼，顯然伯格曼的鏡頭觸及到了什么。
在大友的作品中，在冷不丁的一些片段描寫里，也給袁魁同樣的一種震撼，類似于《猶在鏡中》，很顯然，它們是一種東西，情緒心理與環(huán)境我們暫且不提，這里面有一種人在絕境中怎么面對自己的問題。死神很多時候并不在我們身外，而是一直潛伏在我們內(nèi)心深處，與自己面對面。當(dāng)我看到伯格曼鏡頭下的女主角在夜里獨自面對一堵墻壁靜靜述說時，那就是一種逼迫內(nèi)心的死神露頭的過程。誰也沒看到過死神什么樣子，但我們都有過處于絕望的時刻，當(dāng)內(nèi)心的天平被外界打破，這個時候死神就會在角落竊竊自喜，迫于壓力，我們無非兩種選擇，一順從二反抗。大友選擇了另外的途徑即跳出死神的圈套，在它的外面與死神對質(zhì)。
這是一種生存的智慧，在大友的文本中能體現(xiàn)一二。當(dāng)然這種智慧也非世人所能理解的，它是超脫于是非與成敗的一種境界，理解了這一點，你才能理解大友文本中的核心之秘，而這一秘密也是一種普世的蜜，就像神所說：去尋找你自己的道路吧。
20191208
大友詩歌17首
《鄰家黑子》
黑子黑子黑子
它媽媽黑子
它媽媽的媽媽黑子
它還是黑子
它媽媽被偷狗賊偷去了
它媽媽的媽媽被偷狗賊偷去了
怕它也被偷
拴了起來
脖子上
套了一根鐵鏈子
2019.11.25
《禱告》
早禱告晚禱告
一天禱告兩次
大姨子你都禱告些什么
哦早禱告我把全天交給主
這一天無論我做什么
主與我同在
晚上呢晚上你又禱告些什么大姨子
一天下來我回想哪件事做錯了
求主饒恕求主赦免
說完她洗洗進了房間
大姨子她沒有上床
而是跪在了床前
老婆一個不信主的女人
她從門縫偷偷地看
又偷偷地笑
看了一會
笑了一會
轉(zhuǎn)頭和我說
大姨子禱告時
嘴巴像小雞啄米
大閨女平平安安
二閨女平平安安
三閨女平平安安
2018.3.20
《黃昏時分》
父親出遠(yuǎn)門
母親等他回來
站院門口
從早晨等到黃昏
瞧回來了
一個人影站她面前
母親瞅了瞅
一根樹樁
上頭搭了一件衣服
母親很傷心
黃昏時分
老眼昏花的母親她很傷心
我正要安慰她幾句
母親不見了
和樹樁一同不見了
院門口只剩我一個人
孤零零一個人
2018.3.23
?聲音大軍?
戴上耳機
平躺著
被送入飛利浦核磁共振機
在它腹中
我依次聽見
清晨窗外怪鳥的鳴叫聲
蒸汽機火車的汽笛聲
森林深處伐木的電鋸聲
建筑工地打樁機的打樁聲
發(fā)報機深夜里的滴滴聲
鄉(xiāng)下妹子翻新棉花胎的彈弓聲
蜜蜂牌縫紉機的縫紉聲
潛水員在深水區(qū)呼出的氣泡聲
等一等我看見了女兒
看見了她溺水的樣子
還看見了我
看見我的死
很快我又復(fù)活了
繼而我聽見
飛速旋轉(zhuǎn)的電鉆聲
從我的大腦里
它能鉆出什么呢
最后是秒針的聲音
沙沙沙
沙沙沙
聲音大軍的
警惕性極高的后衛(wèi)
2018.5.31
《沂蒙那個山上哎》
長途汽車上
她挨著我
這個沂蒙山區(qū)的婦人
三十出頭
她說她會唱山歌
她唱了
貼著我的耳朵
唱了一首
又一首
她說她家不遠(yuǎn)
要我去她家耍耍
我去了
我們耍了一個晚上
2018.5.18
《我愛你》
籃球場上打球的
不是我兒子
（兒子在北京讀書）
小道上有說有笑的
不是我女兒
（女兒兩年前溺水）
輪椅上坐著的
不是我父親
（父親去世半年了）
我不認(rèn)得他們
但覺得和他們很親近
2018.5.20
《農(nóng)婦之死》
就要死了
她想到了
但不愿相信
她心臟手術(shù)后的第三天
我去醫(yī)院看她
從她因驚恐而放大的眼睛里
沒看見什么
她卻不停地說
玉米熟了玉米熟了
十年過去了
回頭再看
玉米玉米
她的眼睛里
大片大片的玉米
2018.7.7
?哭唱?
鋼鐵廠的老陳病死了
他的婆娘
常去他的墳頭
又哭又唱
老鬼你走了
孩子沒人管了
兩年后
十八歲的小兒子
在建筑工地
從高處
摔了下來
在兩個墳頭前
她又哭又唱
老鬼你把他帶走了
有人陪你了
又兩年
頂替接班
在鋼鐵廠上班的大兒子
事故死了
在三個墳頭前
她又哭又唱
老鬼你心太狠
你把他們都帶走了
沒人陪我了
沒多久
她也死了
地頭上幾個墳頭
一字排開
再也聽不見哭唱聲
2018.8.9
?情為何物?
中學(xué)時
只要她愛我
我的命就是她的
哪怕她又老又丑
像學(xué)校門口的乞丐
可是她沒有出現(xiàn)
大學(xué)時一個女孩說她愛我
給了我她的初吻
我呢給了她我的血
我咬破指頭
在信紙上寫了三個字
我愛你
可是她跑了
她不要血
她要
錢
現(xiàn)在我的心已經(jīng)碎了
碎了又碎
我把玻璃渣捧在手上
高喊誰要啊誰要
嗓子都喊啞了
沒人稀罕它
它又不是鉆石
2018.9.2
《張木匠的羅曼史》
他是外鄉(xiāng)人
他有一個漂亮的女人
（和他私奔的他的小姨子）
他有一個可愛的女兒
（他們撿來的）
他們租住我家鄉(xiāng)下的老房子
（幸虧有人住，不然就倒下了）
一天我敲開院門
滿院子火紅火紅的花朵
罌粟我平生第一次看到罌粟
這可不行啊
必須鏟掉
第二年他死了
死于肝硬化
為了他能有一口棺材
他的女人
嫁給村里的光棍
2019.11.11
《中學(xué)時代》
羊的眼珠子，黃的
茹，你的眼珠子和它的一樣
我蹲下來
羊看著我
我看著羊
羊看我時眼皮耷拉著
茹，你常常這么看我
知道你害羞
你的臉，高原上的紅蘋果
現(xiàn)在我看羊時眼皮
也是耷拉著的
我老了
我的臉，皺巴巴的橘子皮
2019.11.26
《布道》
主啊我看不見你
摸不著你
但那雙帶著釘痕的手
在撫慰我
這是孩子的詩
孤兒院的孩子
他得到了他所要的
柯達膠卷老板賺了多少錢啊
他開著私家飛機
在大西洋
自殺了
財富不是他想要的
所羅門
擁有有數(shù)不清的寶石
數(shù)不清的包著黃金的象牙
最有權(quán)勢的君王
他說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
王座不是他想要的
海明威
諾貝爾文學(xué)獎獲得者
喜歡打獵
獵取飛鳥
獵取大象
一天他把來瑟槍槍管
塞進嘴里
名利不是他想要的
我們需要牧人
生命的牧人
最好最好的牧人耶穌
不只是高高在上的
宇宙的主宰
他謙卑
他愿意和我們建立個人關(guān)系
記住吧
記住那雙帶著釘痕的手
在你需要的時候
阿門
2019.10.19
《喪女》
聽
海來阿木《阿果吉曲》
一遍又一遍
基督教徒燈塔
勸慰我
“人不是一死了之
譬如木頭
砍下來
燒了
變成木炭
木炭燒了
變成灰
灰又變成更小的分子
還有動物
或死了
或被人吃了
不過換一種存在方式
何況神造的人呢”
物質(zhì)不滅
我明白
“你女兒還是存在的
你相信嗎”
我不信
2019.10.9
《拜訪》
天堂不停地?fù)u晃
像是地震
連書娘說她已經(jīng)習(xí)慣了
窩棚老鼠亂竄
她一會半會
還習(xí)慣不了
對面經(jīng)濟適用房姑媽家
姑媽不在家
出去打麻將了吧
當(dāng)年我在她的墓穴里
埋了一副麻將牌
她房門沒鎖
桌上有半包香煙
我點燃一根
又陪連書娘說了一會閑話
就回來了
時間
國慶節(jié)這天
凌晨二點四十三分
2019.10.1
《冬雨和麻將》
冬雨
一張濕冷的網(wǎng)
哪兒都去不成
打麻將吧
姑父坐到麻將桌上
這是二十年前
那天他
打了一整天麻將
夜里死了
喜歡打麻將那就繼續(xù)打唄
我弄了一副麻將牌
和他的骨灰一同下葬
又見冬雨
不知他
有沒有找到能玩到一起的麻友
有沒有人帶去一副新的
2019.11.25
《貓女郎》
我的初戀她養(yǎng)貓
養(yǎng)好多貓
瑪麗，伊麗莎白，安娜......
每只母貓都有個洋名字
我想養(yǎng)一只母貓
我看上了瑪麗
不是因為它漂亮
因為它的名字讓我想到
小說中一個名字叫瑪麗的姑娘
她媽媽不同意
千里姻緣一線牽
貓喜歡咬東西
會咬斷線
沒養(yǎng)貓我們還是分手了
我愛上了別的女人
我和這女人說
你是貓
后來我管我正在愛著的
每一個女人都叫貓
此刻我的貓女郎
正在廚房燒飯
叮叮當(dāng)當(dāng)
2019.11.29
《超度》
梅朵梅朵
為何不給我酥油茶
梅朵梅朵
為何不抱我一下
扎西，梅朵過世的丈夫
絕望地哭喊
梅朵什么都聽不見
也看不見他
梅朵隱隱不安
請來了有天眼的高僧
高僧念念有詞
扎西扎西
你不要哭泣
扎西扎西
你安心地去吧
2019.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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