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金 靜川
詩歌，需要意境之外的意象
——讀何金的詩《年夜》
靜川
北方的臘月，與年夜愈來愈近，年夜，也是神秘的，首尾相顧，一夜之間，就完成了兩個年輪的相互交付，臘月，于自己亦是神秘不可解的，總堅信一年中唯有此時，自己方是完整地存在，或者說醒著，每個細(xì)胞都醒著的，我不想睡去，我想與中國的精神，自己的精神，熬過這一夜，迎接新年的伊始。慶幸自己，在此刻有機緣詳讀于雪柳詩社的同題詩40首。鼠年的詩，我自己覺得不好寫，這不僅僅言于“膽小如鼠”、“ 鼠目寸光”、“賊眉鼠眼”等等好多與鼠有關(guān)的貶義詞讓我詩性闌珊，我對老鼠，也確實是故事當(dāng)年。記得我與軍人父親下鄉(xiāng)的時候，年有饑荒，我與妹妹有挖鼠洞為生之事，掏黃豆的時候，老鼠咬了我的手指，嚇得我妹妹哭的傷心。我與鼠輩真的無緣，但看了何金的詩，于我而言，這是個可遇不可求的閱讀契機，現(xiàn)實與作品，存在與時間，于形而上下中繁復(fù)登場，交替流轉(zhuǎn)，不可多得亦無比受用。閱讀的間隙，總能看見或早或晚的回憶、懂得、理解、或說是陽光，像鍍在樹木之上的金子，讓自己一度想起多年前讀過的，英國作家弗雷澤的《金枝》，書中所述的遙遠(yuǎn)的亞平寧半島上，內(nèi)米湖畔那株圣樹，一定也有著如斯的金子般的光。而這臘月里的閱讀，亦令自己篤定了弗雷澤關(guān)于“交感巫術(shù)”的交待：物體一經(jīng)接觸，便會神秘地相互作用，并在遠(yuǎn)距離中持續(xù)存在。一如自己在何金的詩中，不斷觸碰與目睹到的豐富、靜謐與隱匿的澎湃。有如屋內(nèi)的姐姐，窗外的燈籠，神秘時間，刻滿臘月幽微的印痕與氣息，亦充滿蘇珊·桑塔格在她的隨筆文集中指出的那種注意：“我所理解的作家對世界的注意，應(yīng)該是心靈對世界試圖的理解、認(rèn)知與吸收，且不被這種理解所腐化”的注意，以及由此而及的、源自靈魂的對整個世界的關(guān)懷與抵達(dá)，讓猥瑣的屬性，用母親的行為留給你猜測，延展逸美的詩意擁有嶄新的閱讀。
讀何金的《年夜》我仿佛也回歸到“1996火鼠年/二姐搟面皮/全家人在炕上/包年夜餃子/母親往爐膛里/填了幾塊/油亮亮的蛟河煤塊/屋外的紙燈籠/紅彤彤”寫詩，我個人需要何金這樣，曾經(jīng)擁有過的生活，這生活真實可信，這些樸實的句子，它讓我想起了，我軍人的父親，我的母親，我的弟弟妹妹，在盼望年節(jié)到來之際的欲望和快樂。油亮亮的蛟河煤塊，那是我們大東北吉林蛟河的資源，蛟河煤塊，極品煤，用“油亮亮” 的字眼不僅提升家鄉(xiāng)的資源煉造也提升了詩之外延的廣度，甚至也順之掛起屋外紅彤彤的燈籠。人生不惑之年，我也時?；仡櫺r候的依偎，回顧牛年馬月或鼠年的到來，我忌諱鼠，但我沒有理由拒絕12年輪回的屬性?！把┫碌渺o、母親手擎蠟燭、走進(jìn)倉房/用鐵爐鉤扒開/鼠洞的黃泥疙瘩/在洞口前/撒了一溜米粒兒”詩歌，不需要富麗堂皇的語言，也不要撲朔迷離的情節(jié)，只需要用文字捏住讀者的心就行。幾十年前，幾乎普通百姓家沒冰箱，年貨，餃子，都需要放在倉房里儲存。媽，是所有家庭的操心人，看爐子，做飯……還得想著倉房里的年貨別被老鼠啃了。何金的詩寫的很細(xì)，像小說一樣，有主線，從填幾塊蛟河煤開始，再用鐵爐鉤扒開鼠洞的黃泥疙瘩……屋里到屋外，再到倉房，平穩(wěn)詩寫無一點點斷裂的痕跡。何金是位老道的詩人，他在這段句子里，留下的是暗喻和猜想，“在洞口前/撒了一溜米粒兒”他不告訴你是鼠藥，還是真真的糧食，這是高手。
這首《年夜》，最讓人值得記住的話，亦將他對詩、對創(chuàng)作，對世界、對生命與人性的愛與探求一語道來。奧地利的英國籍哲學(xué)家，二十世紀(jì)最有影響的語言哲學(xué)奠基人，路德維?！ぞS特根斯坦，在他的《維特根斯坦筆記》中有句，值得稱道的不是恐懼，而是人類對恐懼的克服，它使生活值得一過。若籍此語描述何金的這首詩：我就用他最后的一句，值得稱道的不是作品中的生命與靈魂，而是作者對生命與靈魂全部意義的永恒追索，它使生命值得經(jīng)歷。就像《年夜》的結(jié)尾，“米粒的樣子/很像母親那年/去倉房/留在雪上的腳印”詩，不需要迷茫，需要真實的回憶和真實眼前的每一天的生活。鼠年，我無贊美鼠年的詩，借何金的《年夜》，打開鼠目寸光的前行之路——鼠目可以寸光，詩人的眼光，可以洞穿平凡的世界。
附詩：
年 夜
何金
1996火鼠年
二姐搟面皮
全家人在炕上
包年夜餃子
母親往爐膛里
填了幾塊
油亮亮的蛟河煤塊
屋外的紙燈籠
紅彤彤
雪下得靜
母親手擎蠟燭
走進(jìn)倉房
用鐵爐鉤扒開
鼠洞的黃泥疙瘩
在洞口前
撒了一溜米粒兒
米粒的樣子
很像母親那年
去倉房
留在雪上的腳印
20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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