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聽雨》
文/王國駿
猛虎山上死,衰草林下臥。病軀在暮年所憶
少壯的英雄,殘杇的寂冷。時間的空鉤轉處回浮歲月
和自己。而一切終將脫鉤而去,歸于塵土而化為烏有
空空,復空空??浙^的餌,生成于欲望的雨水
煙云在生時,在未生,在生后;在冷夜,冬雨喧鬧過瓦片的病榻上
最后的黑瓦片屋頂。有三十六年前落棟時,母親的笑容
父親一九八四年的榮耀,小山村第一幢磚木結構的房子
那是泥巴墻的時代。茅草的屋頂為瓦片取代,煤油燈為電燈取代,大鍋飯為單干取代
小汽車和方向盤拖拉機還沒有出現(xiàn)在農村人的認知里
手扶拖拉機突突突的吐著黑煙,駛過狹窄彎曲的土路
自行車,手表,縫紉機,黑白電視機,甚至收音機,是那個時代的奢侈品
父親以他的光榮在六間大瓦房前站直了身子。說起沒有給房屋架設預制板和鋪上平頂的遺憾
三十里逆水行舟的下游,一場洪水決定房屋的命運
三四年后,這種心情得以彌補。四間二屋建筑的預制板樓房拔地而起
他的另一個隱痛依然來自房子。平頂漏水,想象中的美好坍塌為碎瓷
撈沙船,預制場,建材店,飼料廠,新興產業(yè)像雨后的春筍
九十年代的到來,是一個時代的開始,也是一個時代的結束
輝煌,逝去為昨天的象征:孩子們羽翼漸豐,父親的老鳥退出權力中心
他一家之主的威嚴,被三個兒郞傳承或者瓜分
大哥后來搬進城里。老宅所在,他和二哥建造的五層高樓,巍巍巋然
我來自父親的老房子,已經淪為破敗的恥辱。很多譏笑和異樣的眼光,以一種膚淺盛行
他們的優(yōu)越感,沾滿銅臭與粗鄙。讓我納悶,為什么我一直沒有辦法生成這樣的嘴臉
我不是沒有機會。當螞蟻嘲笑大象,大象不會為假像與弱視解釋什么
母親還在灶臺上炸油豆腐。父親為老屋的破舊漏雨發(fā)愁
明天過去就是大年三十。我的口袋里還有六百塊錢。我沒有能力清償十萬元債務
誰會還我錢嗎?我想起一九九九年前,一些人借走的兩萬三萬,從來沒有想過還
而二零零八年至二零一一年,所謂的朋友、親戚和老鄉(xiāng)陰謀得逞
原來借就是不用還。他們早就想好了,還一小部分,或者干脆不還
習慣于玩失蹤、裝糊涂、瞎扯淡、做瞎子聾子和沒心沒肺
當善良被利用,欠條過期或沒有欠條,擠牙膏的我已經累與厭倦
幾乎不想再看到他們了。就當好心腸喂給惡狗吧,好人總比壞人多
一個窮人,持有十年二十年前的二百萬債權。債務人們在哭窮,花天酒地哭窮,造別墅哭窮,開寶馬哭窮
他們總是說,你是有錢人,還惦記我這點錢
我還還點你,別人一分沒還呢!說這話的人沒有感覺無恥
倒是我,后來就再也不想見他了。就當生病吃藥,我看穿一個個殼
我是一個窮人。一個被啃食的窮人。病殘之軀,在廿八夜的床上,聽雨
好像發(fā)生在自己身上的昨天,屬于別人
2020.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