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武陽
按照原來的格律,把別人的詩加以改動,來表達自己的意思的詩叫做“剝皮”詩。這種文體自古有之,但它屬于左道旁門,在正史上并無記載。從古到今很多文人卻都喜歡用這種形式來諷刺調侃,針砭時弊。
唐宣宗年間魏扶考中進士當了主考官,曾在考館的墻上題詩一首,表明自己要當個正派考官: “梧桐葉落滿庭陰,繅閉朱門試院深。曾是昔日辛苦地,不將今日負前心。”可他的實際行為并沒有像詩中說的那樣,而是誰行賄他優(yōu)先錄取誰。于是有考生將其詩的每句前面兩個字去掉,變成了意義相反的一首詩:“葉落滿庭陰,朱門試院深。昔日辛苦地,今日負前心。”
宋代王安石在鄞縣為縣令,剛正廉潔,被譽為“鐵面”。后有個昏庸貪酒之徒接任,把鄞縣搞得一塌糊涂,人們譏他為“糟團”。某書生戲作一首《題縣署南墻》詩:“去年今日此門中,‘鐵面’‘糟團’兩不同?!F面’不知何處去,‘糟團’日日醉春風。”此詩由唐代崔護《題都城南莊》脫胎而來,趣改巧剝,頗為辛辣。
辛亥革命前夕,汪精衛(wèi)在刺殺攝政王載灃而被捕時曾口占一首五言絕句:“ 慷慨歌燕市,從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后來汪精衛(wèi)叛變成了漢奸,有個叫陳劍魂的人在報紙上發(fā)表一首《改汪精衛(wèi)詩》的詩:“當時慷慨歌燕市,曾羨從容作楚囚。恨未引刀成一快,終慚不負少年頭”這首剝皮詩剝去了汪精衛(wèi)的畫皮,使之丑態(tài)畢露。
武昌起義時,清庭慌了手腳,急忙派北洋軍隊抵擋,并對將領們封官許愿。當時一個舉人諷刺軍閥們個個都是吸鴉片,就把明世宗嘉靖為鎮(zhèn)壓叛亂派毛伯溫出征所寫《送毛伯溫》,“大將南征膽氣豪 腰橫秋水雁翎刀 風吹鼉鼓山河動 電閃旌旗日月高。天上麒麟原有種 穴中螻蟻豈能逃 太平待詔歸來日 朕與先生解戰(zhàn)袍”改成“大將南征膽氣強,腰橫秋角象牙槍(大煙槍)。風吹汽笛山河動,榻設煙燈更漏長。大清皇帝原有種,‘反賊逆臣’皆空忙。太平待詔歸來日,朕封將軍做郡王”。
魯迅先生就是“剝皮”的高手。魯迅先生的這首剝皮詩題目就叫《剝崔顥<黃鶴樓>詩吊大學生》,此詩作于1933年,是一首真實地反映當時北平社會狀況的政治諷刺詩:“闊人已騎文化去,此地空余文化城。文化一去不復返,古城千載冷清清。專車隊隊前門站,晦氣重重大學生。日薄榆關何處抗,煙花場上沒人驚。”本為李白極力推崇的“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的詠景抒懷的七律唐詩。他還曾“剝”曹植《七步詩》:“煮豆燃豆萁,萁在釜下泣。我燼你熟了,正好辦教席!”譏諷當年學閥摧殘迫害青年的卑劣行徑。這些前人的詩,一經魯迅先生的妙筆“剝皮”,雖只是做了某些詞句上的更動,卻賦予了新的思想和內涵,成了一首首特別有力的政治性極強的諷刺詩,妙趣橫生,令人稱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