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期作者:鄧覺新(優(yōu)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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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選自百度

茍忠平癩了
作者 鄧覺新(優(yōu)尤)
那年,我下鄉(xiāng)所在的生產隊農民茍忠平突然消失了,他所有的衣物及個人用品要么被他塞進火爐燒掉了,要么不見了,全家人焦急的四處尋找,很多天過去了仍不見蹤影,他老婆天天以淚洗面,常常自言自語:“現(xiàn)在可以治的不會燒啊,為啥要走嘛?",兩個月了沒有一點音訊。
一天,有個打獵的人在生產隊后面高山深處陡峭的懸崖旁,看見下面有許多烏鴉在盤旋,攀爬下去,發(fā)現(xiàn)隱蔽在草叢中的小山洞洞口趴著一個老人,已經開始腐爛了,此人正是茍忠平。
茍忠平是當年我們生產隊的貧農,上世紀六十年代三年自然災害期間,膝下七個子女餓死兩個,眼看余下的快餓得不行了,他偷偷把生產隊的耕牛殺了,救了全家,并將肉分送給了社員們,結果他被公社抓了起來,以“毀滅人民公社拖拉機罪!"論處,給戴上壞分子帽子,交由群眾管制。
剛下鄉(xiāng)那年,我們那里還流行著麻風病,農民稱為癩子,根據(jù)表狀:脫毛爛皮的叫剮皮癩、麥麩癩,頭上生瘡至腳下流膿的叫漏底癩、手腳關節(jié)斷裂的叫脫節(jié)癩……,茍忠平有位孤寡長兄就不幸患上此病,那人堅決不肯去麻瘋病院,獨自逃進大山深處的原始森林,過上了野人生活,全隊就只有茍忠平知道他身藏何處,并時不時進山給他送點糧食。

一天,老茍突然找到隊長:“我哥快不行了,怎么辦啊……求求您送他最后一程吧",他長跪不起,念在曾吃過這人送的牛肉,隊長吆喝了十來個強勞力,我也好奇地加入。
我們牽著狗,帶上干糧和白酒由老茍帶路,攀爬崎嶇、險峻的荒山野嶺,風餐露宿走了兩天才進入那片人跡罕至的原始森林,找到了搭在一條小溪旁的茅草棚,棚中彌漫出令人窒息作嘔的惡臭氣息,老“癩子"渾身潰爛已經奄奄一息,一看著我們,他就伸出雙手,嘶啞地不斷懇求:“酒、酒啊,快給我酒……",看著尚有一口氣的活死人,眾人嚇得不敢上前。此人是絕對抬不回去,也救不了了,只有他弟弟茍忠平上前扶起他,將白酒瓶子喂進他嘴里,“咕嘟、咕嘟"他一口氣全喝光了。此時病人滿臉通紅,聲如游絲、喃喃的說:“好酒啊,好酒!這下死了好,死了也值了……"然后一動不動失去知覺,好像已經斷了氣。又過了很久,大家認定他死了,于是拆掉茅棚,并從四周砍來許多干柴堆起,老茍含著眼淚把哥哥抱到柴垛上面,大家一言不發(fā),看茍忠平澆上煤油點燃,大火熊熊燃燒起來,烈焰中那人竟輕輕扭動了幾下,突然一股淡藍色的火焰從他口中沖天而起,“哇!”老茍放聲大哭,我們全嚇得心驚肉跳,大火引燃了從口中倒流的烈酒 ,噴薄而出!帶走了可憐人痛苦的靈魂,一切都隨著濃煙消失的干干凈凈。這個恐怖凄慘的場面令我終身難忘。
此后,茍忠平更加沉默寡言。他家本就獨門獨戶座落在一個山坡上,現(xiàn)在他除了干活就是干活,極少與外人往來。
一天,社員們在他家門前山坡地上播種玉米,中午他老婆邀請我去家中吃飯,一貧如洗的破草房中,老婦人拿出珍藏的糯米粉,做了湯元招待我這個城里來的知青。我端起熱騰騰的碗,夾起雪白的湯元剛塞進嘴里,忽然看見坐在對面的茍忠平怎么沒有眉毛?頭發(fā)也掉了不少,含在嘴里的湯元頓時哽住了,我萬分恐怖扔下碗,不顧一切逃離了那所房子,吐掉!發(fā)嘔、不斷地干嘔,趴在水塘邊漱口、漱了再漱,腦海中涌現(xiàn)出森林中燒人的可怕場面。
茍中平癩了?除了掉眉毛、頭發(fā),外表還不怎么看得出來,人們將信將疑但都避之不及,生產隊于是安排他常住山上去放羊子,從此他更加孤僻了,只有夜深人靜,老傢伙偶爾會像幽靈一樣溜進、晃出他家那破草房。
春節(jié),是我們那里農村最隆重的節(jié)日,當?shù)亓曀滓*{子游鄉(xiāng),我們生產隊舞獅子在全公社最為有名。但那年春節(jié),隊長卻犯愁了,只有茍忠平能舞好獅子頭啊,“壞分子”都還將將就就,要真癩了傳染人咋辦?經過隊委會激烈討論,最終大家決定,還是把他叫回來舞獅子頭,只是不準他和大家在一起吃飯。

從大年初二起,我們獅子舞隊員都著節(jié)日盛裝,每到一處鑼鼓齊鳴,村村空巷,獅子、長龍翻滾起舞,威武無比!歡呼、喝彩、掌聲雷鳴。就這樣,從春節(jié)至元宵,大家天天爬山涉水一個隊接一個隊挨著表演,大受群眾歡迎。茍忠平舞動著獅頭非常賣力,在他那滿頭大汗的臉上,始終洋溢著從未見過的燦爛笑容。興頭來了,茍老頭還會給大家來一段武術中的單頭棍表演,常常累得連解大便都蹲不下去了。
每到一個生產隊表演,那里都要請吃飯,只有這時,老頭兒臉才會陰了下來,自覺地端起盛滿飯菜的土巴碗,一個人悄悄躲開了。
終干有一天,老頭子身上皮皮翻翻、潰瘍流膿,茍忠平癩了!他已不能放羊子而回到家中閉門不出。消息傳到公社,報告到了縣衛(wèi)生部門,醫(yī)務人員穿著恐怖的,只留兩個眼眶的白衣服,對他檢查,確認為麻瘋病!并決定一周后派車來帶他去麻瘋病院隔離。這時,老人向公社提出了最后的請求,也算一個同意被帶走的條件吧,就是希望摘掉“壞分子“帽子,讓妻兒從此能抬頭做人,社員們都為他求情,終于公社批準摘帽的文件很快就下來了。那天黃昏,人們看見老人家拿著自做的紙糊獅子頭,顫顫微微地在門前空地上舞啊、舞啊……,月亮升起來了,他還在跳來跳去,嘴里不知唱著、說著什么?一個人就那樣凄苦、悲涼、孤獨而又快樂地舞著……。 第二天,當麻瘋病院汽車到來時,茍忠平已從他家中永遠地消失了。
在那個懸崖上的山洞,人們看見茍忠平趴在洞口,雙眼雖然已被烏鴉掏吃了,但花白的頭一直朝著遙遠山下他家那個破破的茅草房。
(2020年2月22日 修改于海南)

作者簡介:鄧覺新(微信名:優(yōu)尤)成都市人,四川大學教育工作者 副研究員、五級教育職員(正處),曾任中宣部輿情直報點顧問及專家組成員,中國教科文衛(wèi)體工會全國委員會特聘理論研究員等。長期從事社會科學理論研究,擅長論文寫作,發(fā)表過大量理論文章,在很多刊物發(fā)表過上百篇論文,曾多次獲得全國性理論研究會一、二、三等獎。
熱愛散文、詩歌等文學創(chuàng)作。

月亮船:原名蔡中慧,晶瑩美刊旗下平臺主播《淮南作家文化傳媒》特約朗誦,從事教育工作。熱愛藝術,喜歡誦讀。自我箴言:耕耘教壇,快樂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