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樓這一期發(fā)給我的詩詞,十之九都與疫情相關(guān)。疫情中全國各地封城堵路的情景,大家都熟知了。李育林先生的這首即興,就策略含蓄地把這一現(xiàn)狀記錄下來。大家都戴著口罩,春天來了也不能出游。村前設(shè)著路障,連春風也不能自由吹度?!按猴L不自由”,是夸張,也是寫實。瘟疫之來,多少無奈,我們能問問是誰造成的嗎?【夢欣 評】
即興詩者,就眼前所見事(時務(wù))與物(景象)訴說自己瞬間觸發(fā)的情感,以真、奇、細、僻方見作手(否則易沾油味)。此作言簡意賅,卻是幾種要素俱有獨到之處。以蒙面、路障揭示疫情爆發(fā)封城堵路的社會現(xiàn)實,并由此生出情感,此為真。特殊時期,管控隔離,憑證出入,卻詩心不死忍不住想要出去看看外面的風光,結(jié)果碰一鼻子灰無功而返,還滿腹牢騷,此為奇。“匆匆”刻畫詩人的動作形態(tài),“辜負”敘說詩人的心緒,“路…斷”彰示周圍管制的過分嚴厲,行動受阻,闖關(guān)失敗,此見情節(jié)描繪之細。結(jié)句妙語未經(jīng)人道過,“春風”一語,別有暗喻,作為世間最美好的信使,卻受制而丟失了“吹綠”原野、蘇醒萬物的能量,具無窮尋味空間,此為僻。正是因為在區(qū)區(qū)20個字的狹小篇幅里,竟能于一意圓轉(zhuǎn)的流暢敘述中既包孕萬象又兼及細節(jié),情感真摯而韻味雋永,是為可讀之作。
自然界的春天,不因為瘟疫肆虐而遲來,眼前櫻花盛開,春光爛漫,可是人卻無心賞花,因為“漢上春天喚不回”,江城武漢,疫情深重,人民正在受難。其實喚不回春天的豈只漢上,江南江北,莫不同然。既入二月,我家小區(qū)亦是“春色滿園關(guān)不住”,可是“賞花心事早成灰”,感謝作者,說出我想說出的話。
這個春天不尋常。一場突如其來的瘟疫,把所有的醫(yī)務(wù)、行政、志愿者等以外的人,統(tǒng)統(tǒng)關(guān)在家里。漫長的等待,無果的期盼,使人們變得焦灼,春天來了,人們卻失去了自由,詩人們便拈起詩筆,記錄避疫的春天。我們看韓開景先生避疫的情景:題目是“春歸”,首句承題,二句寫避疫,三四句承第一句春歸,春歸就有黃鸝在叫,而且一聲叫醒滿城花。把“春歸”這個題目寫得生機盎然。但如果僅這么理解,就淺了。再看第二句和第三、四句的關(guān)聯(lián)。人,宅家避疫,當然是沒上班,而黃鸝卻上班早,那么,詩人對黃鸝的羨慕,對上班的渴望,對自由的向往,是不是都在其中呢?【夢欣 評】
本作寫作手法也當屬于正面不寫寫側(cè)面、寫旁面的情形。春的回歸,是萬物生長欣欣向榮的時節(jié)。樹木花草鳥獸都蘇醒活躍起來了,唯獨世人卻在自家禁錮起來,哪兒也不能去,原因就是瘟神肆虐人間,人人都不敢出外。迎接春天到來的,就只有花鳥的熱情了。這詩寫的也是疫情時節(jié)的惆悵心緒,同樣出以樂筆反襯之。字面歡樂而詩心苦澀,與崔廣禮的《庚子正月十七憑窗》有異曲同工之妙,但“為避瘟神”一語稍嫌漏氣,這么直白點明,尋味的空間便不多了。詩貴含糊,不可明白說透。大疫親歷者,其中辛苦,不是幾句詩能表達和化解的。至此詩無他用,能解君憂乎?難得有一首是來自武漢方艙醫(yī)院親身體驗疫情而吟詠的好作品。作者是武漢知名詩人,當疫情漫卷而來時,作者也成了被“感染者”的一個。而經(jīng)歷了驚慌、入院、治療、康復的一系列折磨之后,終于盼來了檢測合格可以停止輸液等待出院的喜訊,其欣喜萬分的情感便借助詩句流淌出來。盡管與老杜當年遭遇戰(zhàn)亂而聞官軍收河南河北時走筆寫下的那首七律于事體及情景決然有別但心情的痛快釋放是極為相似的。如果仔細讀上幾遍,你會覺得下筆的節(jié)奏及輕松跳躍的脈搏都十分接近,而老杜尾聯(lián)的“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有迎風破竹般的爽利,此作尾聯(lián)的“應(yīng)許離人皆似我,歸期已近暫伶仃”則有手舞足蹈般的欣喜,都有痛快淋漓感。要說有較大不同的則是,老杜的詩里全是個人的角度,如頜聯(lián)“卻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詩書喜欲狂”與頸聯(lián)“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xiāng)”;此作則在純個人角度“連日自羞貪食飯,巡床醫(yī)囑罷懸瓶”之外,猶有憂慮他人仍在苦難之中的愁腸“楚江尚禁可憐麗,春癘猶存未覺馨”,而這,正是兩種不同環(huán)境下的情感差別。總之,以一個經(jīng)歷了疫情沖擊而安全脫身的特定身份,這首七律凸現(xiàn)了一個當代詩人的博大胸懷與藝術(shù)修養(yǎng),讀來特有親切感。
凡寫作,角度越小越容易動人。以小小鵪鶉反映時代命運,大潮洶涌,我們每個人都在其中。河北石家莊王建強兄養(yǎng)鵪鶉為生,寫下《庚子鵪鶉歌》以記因疫斷食無奈生埋鵪鶉事,合友此詩當為和作?!靶】滴醇靶叶飞?,不能不讓每個人思考自己的命運。年前不算,從庚子年算起,國人被關(guān)在家中避疫,已經(jīng)一個多月了。今天看網(wǎng)上官方公布的數(shù)據(jù),全國已累計死亡2747人(庚子二月初五的數(shù)據(jù))。我們看到的只是數(shù)字,這數(shù)字的背后,卻是數(shù)千家妻離子散家破人亡,感覺我們現(xiàn)在活著,完全是天在照應(yīng),我們活在不可知中。這首詩,詩人沒有正面寫人的生離死別,而是從一只鵪鶉餓死在這場瘟疫中著手。鵪鶉之死,非死于疾病,非死于貓狗,而是死于“饑餓”,整個情況是封橋封路,余糧告罄,詩人眼睜睜看著心愛的小鳥在哀鳴掙扎中死去,其心情可想而知。以小見大,別有機杼。元好問:“問世間情為何物”的名句,也是因雁而發(fā)。個人覺得,這首貌似歌行體的七言詩或許是本期小樓詩詞涉及疫情內(nèi)容中品味最高的一個作品。理由大抵有三:一是取材角度刁。以一個養(yǎng)鳥人(可以代筆)在經(jīng)歷疫情的一番劫難之后的感受,旁敲側(cè)擊地控訴疫情主政部門的措置不當給民眾造成的損失和創(chuàng)傷。二是立意有深度。本次疫情,由主政部門的隱瞞事實,貽誤最佳封堵病毒傳染的時機,之后在各種生活、生產(chǎn)、醫(yī)護等物質(zhì)的缺乏儲備情況下匆促封城管控,造成物資供應(yīng)中斷,引發(fā)次生災(zāi)難,作者于此憤慨不已,但作品巧妙地將著力抨擊的內(nèi)容融化于“瘞鶉”過程的具象描述之中,以小見大,由“鶉”及人,可憐那些無辜死難者,激發(fā)讀者思索發(fā)生于自己身邊的社會現(xiàn)實那些事兒的前因后果。這種作品,將批判、抨擊、譏刺、追責的本意藏得很深,一則可以避開言論管控的麻煩,二則可以留給讀者更多的想象空間。曲隱而具深意,頗有強烈的正義感。三是多種藝術(shù)技巧的綜合運用,如象征手法(以“鶉”喻人),出實入虛法(封城小禽饑死為實,小康夢境為虛;路橋封道為實,屠者壓價趁火打劫為虛;盡余糧為實,債高蹈為虛),以及主題語重復法(“瘞鶉了”的一再詠唱,強化了悲哀的韻律和氣氛)等。此外,結(jié)句有意營造主流的“頌歌如潮”同詩人的“心如搗”情感錯位,暗示著兩種不同價值取向的思想境界對立,寓意極深。如果你聽到許多民眾正在譴責喪失良心的媒體慣于喜歡把喪事辦成喜事的聲音,你會從這首作品品味出更多的東西,這稱得上是“言盡意不盡”。

首句已言盡。看花遲,是為主題。黃鶴銜梅,意境雖美,未嘗見之。
此迎春之黃花雖非“一路問黃花”之黃花,由春及秋,愈加悲傷。
久經(jīng)風雨,方稱雄奇,垂地撐天,是曰不朽。
時下真實寫照。窮搜,見心情。平常語道出,不徐不疾,不激不厲。時人寫疫情或多流于口號,或多失之刻意造作,缺少真情實感,純屬消費,不如不寫,不可不戒。
飛雪寒梅辭歲,紅聯(lián)爆竹迎春。家家游子應(yīng)歸根。莫言千里路,休愧袋無銀。料想妻兒苦盼,何堪冷影孤身?雙親難忍老籬門!唯望除夕日,無一異鄉(xiāng)人。這首詞沒有提到疫情,但題目的己亥除夕,它就必然與疫情有關(guān)。上闋寫除夕,除夕是個團圓的日子,是游子歸家,家人思親的日子。下闋具體到在外的游子對家人的思念,想到的妻兒,想到了雙親,最后表達一個良好的愿望:“唯望除夕日,無一異鄉(xiāng)人”。這個句子本來就很好,放在己亥年的除夕,顯得有特別的意義。因為,我們都知道,年前,武漢封城,幾乎全國封路,有多少人有家難回,讀來益覺心酸!
元元,就是平民百姓(《戰(zhàn)國策·秦策一》:“制海內(nèi),子元元,臣諸侯,非兵不可!” 高誘注:“元,善也,民之類善故稱元?!碧脐愖影骸陡杏觥吩娪小笆ト瞬焕海瑧n濟在元元”之詩句)。瘟疫猖獗奪走多少無辜生命,這是此一時期國人心中難以撫平的傷痛。作為詩人,最感覺無奈的就是眼睜睜看著自己同胞走在黃泉路上而愛莫能助。于是便想起西游記小說中孫悟空每每用金箍棒在地上畫個圈就可以保護圈里人的生命安全這一情節(jié),幻想能借到這神奇的寶貝,以實現(xiàn)自己一腔仁慈的愛心。這有點像李商隱那首《夜雨寄北》的手法,樂筆寫哀景,一倍其哀樂。李商隱的“西窗燭”也好,作者的“金箍棒”也好,只不過把悲哀的心緒放大出來而已,于事無補,于詩卻可煽情,這正是詩味所在。
前三句平淡敘述,都有點讀不下去了,結(jié)句一出來立即大放光彩,把全詩盤活了。這就是絕句的神奇之處。信息、寓意、氣象、韻味,都儲藏在這一句中。由于疫情的爆發(fā),人們都宅居深屋,大門不出,月色想照人也找不到半條人影,是以“只向街衢不向人”是一種無奈的選擇。以月色之無奈映襯人們之無奈,惆悵味濃。
以玉蘭花象征醫(yī)護人員,有濃濃的景仰與贊頌之意味。在抗疫搏斗中最值得贊頌的,就是那些盡職盡力的醫(yī)護人員,承擔重責冒風險,高負荷持續(xù)緊張狀態(tài),無怨無悔地為搶救病毒感染者戰(zhàn)斗在最前線,他們中有太多的感人故事值得詩人們?nèi)ネ诰蚝透桧?。此作舉重若輕,以眼前物托寓心底情,運用了化無形為有象的比興手法,韻味雋永。
疫情嚴峻而宅家封城,休工停課,嚴禁出行,唯有醫(yī)護人員和生活物資運送配給人員是一刻也不能停歇的。此作的“路車三兩影匆匆”,指的應(yīng)當就是這兩撥人。他們不能停工,他們需要提供及時的服務(wù),那是救治的根本。以“蕭條處”獨見一樹梅花怒放的景象來映襯“上崗”者的身影,正有提升境界、增強斗志、看到轉(zhuǎn)機、堅定信念的藝術(shù)內(nèi)涵效果。這種小處落筆而有片言喻百意的寫作技巧,是絕句創(chuàng)作最為常見的,作者用得嫻熟,也稱作手。
相對于絕句篇幅小進退窘逼無法揮灑敘事與抒情的筆墨這一局限,律詩就有較多使上勁力的空間,但揮灑過度又容易造成分散,有經(jīng)驗的作手通常便會在起承轉(zhuǎn)合的結(jié)構(gòu)上下足功夫,使得主題集中而敘述完整,氣象渾厚而體勢優(yōu)雅,寓意深遠而情感濃郁。此作便是一個極好的例子。整個作品緊緊扣住“疫情--隔離--郁悶”這一主題,展開與收結(jié)均有法度,敘事與抒情適得其所,用字精準,寓意深婉。首聯(lián)引出“疫情”話題,頜聯(lián)承接話題而描繪“隔離”景象。頸聯(lián)看似跳開,轉(zhuǎn)說另一個時間段的事體。但卻有內(nèi)在的聯(lián)系,是對“隔離”之前、“疫情”剛開始發(fā)生的事體的回顧。依然是“疫情”中的事,并且是“郁悶”之發(fā)端。尾聯(lián)的收結(jié)是情感的發(fā)泄,將“郁悶”宣泄至極度。盡管詩中沒有涉及“疫情”到底如何而來(實際上至今所有的病毒專家們也都還沒有得出確切的結(jié)論),但這并不妨礙詩人發(fā)泄自己的情感。只是因為缺乏確鑿的定論,所以詩人只能于不確定性中模糊自己的感情。一個“疑”字道出心中的憤慨。而當所“疑”之事體又不能明白說出的時候,讓地上的“天”來承擔罪責是一個合理的選擇。是以,“濁世頗疑天有病”這一句,話里有話,曲隱著作者強烈的不滿。結(jié)句“把杯面壁獨唏噓”是不滿、郁悶、憤慨情緒的具象表達。至于詩人到底“唏噓”什么,相信沒有腦殘的讀者是能夠讀懂的。古人謂“心有靈犀一點通”,今人說“你懂的”,這都是情感共鳴的思想基礎(chǔ)。從這個角度來說,詩為知己者所賞識。讀懂了,便知妙處。

王海亮 河北人,字韜庵,網(wǎng)名海天一。子曰詩社、封龍詩社、半畝塘詩社成員。曾獲2015年《詩刊》年度青年詩詞獎。

方 偉 號濯纓軒主人(濯纓),1958年12月生,河南羅山縣人,醉根詩社社長。

夢 欣 本名郭業(yè)大,詩人,詩詞評論家。籍貫廣東潮陽,現(xiàn)居美國舊金山。喜好詩、書、琴、劍、山水、酒茶。有詩句云:但憑肝膽生春色,每把煙霞當故人。快樂人生觀,盡源于此,也局限于此。編輯/章雪芳 校對/馮 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