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發(fā)親娘
??作者/小言??
姐姐打來電話，說母親晚上起來解手，腳彎彎痛，不知是不是扭了的緣故，要我寄一瓶活絡(luò)油回去。因為新冠疫情，香港黃師傅還沒來上班，不好帶貨。早上才想起，年前他曾帶給我一瓶，也沒怎么用，趕緊找出來，給姐姐寄回去。
然后，開始想念母親，心兒像長了翅膀一樣，撲楞楞地飛向四川。最后悔的，是這個春節(jié)沒有回家，長達一個月的帶薪長假，那么難得的常相廝守，我卻放棄了……
有人說，回家，不需要理由，不回家，才需要理由。而我，沒有更崇高的理由，只有俗世的憂愁。母親都過88了，在世的日子屈指可數(shù)，能陪她的日子，也是有一天算一天。我總想留點溫情的文字，能讓老人家看到我對她的掛念，也希望我的文章，能陪她走的更遠……
和那一代人一樣，母親這輩子吃了很多苦，就差沒裹小腳了。母親本是大家閨秀，卻沒驕傲幾天，就被改寫了歷史。十幾歲剛被人撮合與父親定了親事，前后兩家就被評了地主，就此被貧下中農(nóng)踢翻，末了還要踩上幾腳。
我不知道那時他們之間有沒有愛情，反正既然定了親，便不許反悔的，哪怕一無所有，也要與相親的跟著一起過苦難日子。我?guī)缀跏窃谀赣H的故事里長大的。從我記事起，她就給我講故事，什么岳飛的精忠報國、花木蘭的替父從軍、梁山伯與祝英臺、24孝、水淹金山寺……但我深為憤怒或者說深為同情的，卻是發(fā)生在她身上的故事。
那些為了活下去而經(jīng)受折磨的日子，才是真正的苦難。斗地主，爺爺總被吊起來問‘黃金藏哪兒了’？不說，便用竹竿捅到嘴里。爺爺受不了折磨，隔天就在后院里上了吊。接著是奶奶也被審訊！但奶奶堅強，不尋死，受不了便胡說一通。他們派人去挖寶藏，沒有，回來更毒，逼著大伯給奶奶灌大糞……
雖然日子過的很苦，孩子還是一個個的生下來。大哥早夭折，二姐命大，到三姐，正在吃奶，被一個人困在家里，活活餓死。只因為一家人正偷吃胡豆，被捉見，父親被抓去工地，母親被抓去隊里推磨。經(jīng)母親幾次哀求，次日回來，孩子(三姐)身體已是冰涼。懷三姐的時候，幫人挪了大罐子，動了胎氣，落下子宮脫落的老毛病，此病纏了母親一輩子。
外婆當年生病，母親走幾十里山路回家看望，帶了兩把自己坐月子的面，路上撿了兩包谷，被兒童團發(fā)現(xiàn)，說是偷，堵著不放行，沒收東西，還要羞辱。天黑回到娘家，母女倆抱頭痛哭……母親說，那些沒有收成沒有未來的日子，要不是琢磨著夜里去偷點莊稼，哪里還有命活。那時不管是多黑的夜，多高的墳冢，從不怕鬼，只怕人……
四哥上小學，成績優(yōu)異，一天學校廁所出現(xiàn)了辱罵校長的涂鴉，被認定是四哥所為，要母親帶孩子賠禮道歉。哥倔犟，堅持不背這黑鍋。母親苦求，校長不為所動，堅持不讓四哥上學。到13歲，他就跟了父親去拖牛車。一次隊里開會，五哥突然發(fā)病，痛的亂叫。母親抱起來就一路狂奔，到鄉(xiāng)衛(wèi)生院，醫(yī)生準備下班。母親又是哀求，救孩子要緊！最后檢查出是腸梗堵，差點就要了命！為了孩子，母親不知求過多少人，甚至包括我出生時，奶水不夠，還讓屋背后向大孃做了我?guī)滋炷棠铩?/p>
我剛懂事，二姐就出嫁，那時日子好了點，還辦了三鋪三蓋，還有縫紉機陪嫁。我那時不明白，為什么姐姐要離開我們，去另一家過日子，還要把東西往外搬。母親是希望我好好讀書的，不管多忙的活兒，只要我在看書，她就從不使喚?？珊芏鄷r候，為了偷懶，我都是在掛羊頭賣狗肉。她總對我說，要是學校有你的表演，我就來看。
不過那時我很沒才藝，最多就領(lǐng)著大家早讀語文，領(lǐng)著大家做第六套兒童廣播體操?？v是如此，提著喂豬桶的母親，也是看得欣慰。在家里，我是協(xié)助母親燒鍋喂豬的，地里的活兒，有三個哥哥頂著。陪伴母親的時候多，感情自然就深。不知什么時候起，母親就愛做惡夢，總夢到神神鬼鬼的要來掀蚊帳害人，情景無比真實，她總被嚇得大叫。說是大叫，其實就是躺床上，閉著眼，嘴微張，用鼻音呼出‘啊——啊——啊’的長吟……這種惡夢，我們叫迷斗，聽到這聲音，就要趕緊把母親叫醒，讓她醒過來。但萬萬動不得她的身子，只會讓她更驚嚇，更難恢復平靜。
我陪著母親睡到13歲，最主要的任務(wù)就是守護她的安寧，把她從惡夢中叫醒。每次母親醒來，都會長長地呻喚幾聲，然后給我講剛才發(fā)生的故事。其實，我膽子也小，我也怕母親講那些活靈活現(xiàn)的鬼故事，但為了保護母親，我只有假裝堅強。
小學畢業(yè)，我沒去考試，成績太爛，不如省了那兩塊錢報名費去買包子吃。父親要我種莊稼，母親說我連插秧都不會，種什么莊稼，又求校長讓我復讀，從四年級開始。也幸好讀了九年小學，我才多認得幾個字。初中畢業(yè)我去當了兵，臨走那天，母親放心不下，又來城里送我（說好了她不來，就姐姐和父親送的的）。母親掏出手帕，把里面裹了一層又一層的幾十塊錢硬塞給我，讓我在部隊要照顧好自己。我說，媽，當兵就吃皇糧了啊，你不要再擔心我。當兵第一個月，我把30塊津貼都寄給了母親。她收到后，感動了好久，說這份情義，比后來給她寄1000塊錢還重。
來深圳打工，我也曾把母親接來住過兩次，每次都差不多兩年。第一次來，我還在生產(chǎn)部。那時公司晚會，我編了個小品《我愛我家》，請一女同事扮我媽，我們就在臺上呈現(xiàn)我和母親的日常——給她打飯送飯，陪她聊天散步。而母親，就坐臺下第一排，她看得淚流滿面……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找到母親，親熱地叫一聲媽！周末休息的時候，我就帶她出去散步。我在自行車后面加了個軟座，她坐上去，摟著我腰，我們騎去深圳灣看海，去蓮花山看鄧小平……帶母親去博物館，服務(wù)人員尊重老人，還特意推了輪椅過來。我推著母親，給她講這里的歷史和現(xiàn)在。也許是這里面的溫度太低，空氣又不好，母親竟然坐在輪椅上也暈車，忍不住吐了出來……。第二次來，我在技術(shù)部，條件好一點，來回我都讓她坐飛機。我去接來，姐姐送回去。母親說，坐飛機真不暈呢，就像在屋子里一樣，只感覺晃兩下，就飛到天上了。
有次回家，母親說上午在樓頂喂狗，下來就不舒服，一冷一熱的。我看母親挺難受的樣子，趕緊叫了120，請隔壁的雷大哥幫我把母親抬下去。她說很冷，我便用被子裹著她。在龍華分院醫(yī)院住了兩天，我每天三頓來回送飯，悉心照料。
母親牙齒不好，總說吃東西費力。我心疼，帶她去看牙醫(yī)。聽了修單車老鄉(xiāng)的推薦，去了私人診所，花了五千塊錢，換了副假牙，卻沒有用多久，主要是掛不住，要掉。再想給她返工時，母親已回了老家，也不肯再在牙齒上浪費錢。
只覺得，母親在哪里，家就在哪里，我的心也在哪里。倘若哪個哥哥姐姐對母親孝順，我便百般感激，倘若母親受了什么委屈，我便萬分過意不去，倒覺得自己做的不好。每次回去，不為別的，只為陪伴母親，天天守著不分開，什么同學戰(zhàn)友親戚，我倒是不在意的了。
前年春節(jié)初二，母親在姐姐家，我剛回丈母娘沙河的家。聽哥哥說母親下樓摔了跤，送醫(yī)院了。我嚇的不輕，覺得一下魂都沒了，趕緊騎上共享單車，從80公里外趕回——80公里，只用了不到4小時！這一跤，讓母親再沒能好好走路，也不能再給我展示把腰彎下去，用手摸到腳尖，更不能給我跳健身操。只是，母親還是那么熱愛讀書，哪怕把眼睛湊到書頁上，哪怕痛的脖子都直不起來。
我愛母親，勝過愛所有人?，F(xiàn)在，還常從夢里驚醒，叫著‘媽！媽！’那一定是又夢到母親迷斗了。
唯有每天虔誠祈禱，祝愿母親喜樂、平安！
@作者簡介@
?小言
萬里長江第一城，
宜賓人氏，退伍老兵，
資深農(nóng)民工一枚，
既向往遠方和田野，
也安于眼下的詩書和茍且。
通過運動感受生命的美好，
通過閱讀體驗人性的光華。
喜樂人生，僅此而已。
編輯制作:紅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