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夢欣
序言
庚子,在中國的近現(xiàn)代歷史中,大抵是個多災多難的年份。是以,在國人跨入圓夢小康之始即遭遇一場瘟疫的襲擊。換歲入春,江城驟起哨聲鶴淚,驚爆新冠造孽。倉皇之際,不得不斷路封城,方免哀鴻遍野。然萬千受感染民眾擠爆醫(yī)院,終不免有大量無辜者撒手人寰。期間,有良知和正義的詩人,目睹耳聞,經(jīng)歷和感受著周圍發(fā)生的一切,吟下無數(shù)催人淚下、喚人警醒的詩詞作品。這里,筆者僅就個人所閱讀到的一些好作品,略作評析,介紹給喜愛詩詞的朋友們閱讀。也期盼大家推薦好作品,共同分享。本人郵箱:mengxin009@126.com

(三)陳仁德篇
陳仁德,當代著名詩人,重慶市詩詞學會副會長,香港詩詞學會首席顧問。
疫情逾月,閉門隔離,郁悶不堪,再成一律
江城自古是通衢,豈料流瘟遍井閭。
四海逢春無客到,一時舉國閉門居。
可憐赤子精誠意,換得紅頭訓誡書。
濁世頗疑天有病,把杯面壁獨唏噓。
2020年2月17日
賞析:相對于絕句篇幅小進退窘逼無法揮灑敘事與抒情的筆墨這一局限,律詩就有較多使上勁力的空間,但揮灑過度又容易造成分散,有經(jīng)驗的作手通常便會在起承轉(zhuǎn)合的結(jié)構(gòu)上下足功夫,使得主題集中而敘述完整,氣象渾厚而體勢優(yōu)雅,寓意深遠而情感濃郁。此作便是一個極好的例子。整個作品緊緊扣住“疫情--隔離--郁悶”這一主題,展開與收結(jié)均有法度,敘事與抒情適得其所,用字精準,寓意深婉。首聯(lián)引出“疫情”話題,頜聯(lián)承接話題而描繪“隔離”景象。頸聯(lián)看似跳開,轉(zhuǎn)說另一個時間段的事體。但卻有內(nèi)在的聯(lián)系,是對“隔離”之前、“疫情”剛開始發(fā)生的事體的回顧。依然是“疫情”中的事,并且是“郁悶”之發(fā)端。尾聯(lián)的收結(jié)是情感的發(fā)泄,將“郁悶”宣泄至極度。盡管詩中沒有涉及“疫情”到底如何而來(實際上至今所有的病毒專家們也都還沒有得出確切的結(jié)論),但這并不妨礙詩人發(fā)泄自己的情感。只是因為缺乏確鑿的定論,所以詩人只能于不確定性中模糊自己的感情。一個“疑”字道出心中的憤慨。而當所“疑”之事體又不能明白說出的時候,讓地上的“天”來承擔罪責是一個合理的選擇。是以,“濁世頗疑天有病”這一句,話里有話,曲隱著作者強烈的不滿。結(jié)句“把杯面壁獨唏噓”是不滿、郁悶、憤慨情緒的具象表達。至于詩人到底“唏噓”什么,相信沒有腦殘的讀者是能夠讀懂的。古人謂“心有靈犀一點通”,今人說“你懂的”,這都是情感共鳴的思想基礎。從這個角度來說,詩為知己者所賞識。讀懂了,便知妙處。
作者是高產(chǎn)詩人,酒喝得多,筆頭也來得快,疫情爆發(fā)后的這一段時間,創(chuàng)作了大量詩詞,但限于篇幅,也依例僅點評幾首。
庚子新春雜詠(六)之3
白云黃鶴只添愁,無語茫茫九派流。
怕到疫情平定日,千家遺像掛墻頭。
點評:首聯(lián)于前人詩句化入(白云黃鶴見崔顥“黃鶴一去不復返,白云千載空悠悠”,茫茫九派見清人黃景仁“君不見茫茫九派東向流,千古萬古無時休”),先描繪江城疫情悲寂景象,尾聯(lián)遞進一層,把憂傷心緒推到極致。疫情平定日,本是應當慶祝、破涕為笑的,可是當你看到多少人家室空人亡、墻上僅剩遺像時,你還能快樂得起來嗎? 結(jié)句以景結(jié)情,震撼人心。
庚子新春雜詠(續(xù))之1
鏖戰(zhàn)晨昏百味兼,昨宵病患又新添。
官媒不解蒼生苦,猶說如今比蜜甜。
點評:“百味兼”當然也就包含了“甜”之一味,但在“病患又新添”的慘烈環(huán)境里,要讓民眾感覺到生活比蜜甜,是有點難。但“官媒”不畏難,執(zhí)意言之,非“不解”而實是自信過頭,以為民意習慣于被“代表”。作者這里用“不解”一語,正有要害處說不得便說旁面、側(cè)面,給讀者一個自行尋味的空間,這詩便顯得雋永。
同題之4
故人別后不相逢,咫尺猶如嶺萬重。
忽見春鶯窗外過,此身始悟在禽籠。
2020年3月3日
點評:當代詩人江嵐有詩句云:“老友半年不曾聚,算來只隔兩條街”。余曾點評曰:無限夸張,只為凸顯一個“忙”字。此作首聯(lián)文字有異曲同工之妙,但作用不同,卻是用于描繪疫情封城的“宅家”隔絕景象。有了這一景象的鋪墊,三四句的兀地發(fā)力始見精彩:見鶯飛過,突然意識到自己正被囚于“禽籠”之中。此“禽籠”可大可小,別具象征含義,而這詩,也就在讀者解讀的不同范圍中獲得更多的啟示,具無限尋味空間。
《庚子正月初十書感二首》其一
危情洶涌正綿延,咫尺真成萬丈淵。
翹首望空形吊影,撫膺坐地日如年。
于無聲處仍緘口,到死人時只喊天。
何故吾華遭此難,九州四海共熬煎。
點評:頸聯(lián)奇警。上句“于無聲處”一語,大家都知道來自魯迅七絕《無題》詩:“萬家墨面沒蒿萊,敢有歌吟動地哀。心事浩茫連廣宇,于無聲處聽驚雷?!痹隰斞傅臅r代,沉寂之后尚可“聽驚雷”,在作者這里,卻須“仍緘口”,一對比便發(fā)人深省。下句對仗遞進一層,尚能茍活,緘口也罷,可到了被病毒奪去幾多生命了,人們能發(fā)泄情緒的,也只有“喊天”而已。近于絕望。此詩有此發(fā)聾振聵之一聯(lián),不精也難。

夢欣,本名郭業(yè)大,詩人,詩詞評論家。籍貫廣東潮陽,現(xiàn)居美國舊金山。一生嗜好詩、書、琴、劍?,F(xiàn)為香港詩詞學會、舊金山詩藝會顧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