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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華熱點 (一)
樹欲靜而風(fēng)不止，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生命的脆弱不堪一擊，死亡是一張有去無回的單程票，人逝如燈滅，神仙也沒有回天之術(shù)，孝親是無法重現(xiàn)的幸福，是人生最最不能等待的事情。
( 二 )
當(dāng)然，母親這樣的家庭角色，很容易成為宗親矛盾的焦點。在安葬外祖母的喪事中，她因家務(wù)瑣事挑頭與過繼的哥哥爆發(fā)了激烈的爭吵，自此兄妹關(guān)系漸行漸遠(yuǎn)。若干年后，母親還不低頭，是舅舅找“辦事路過”的托詞看望了從小一起長大的母親，才和好如初。回頭看，無謂的兄妹鬧劇導(dǎo)致外侄外甥姑舅親的缺失，這是何必呢？
（三）
(四)
母親生育十子，其中兩個哥哥幼時夭折，一弟一妹送養(yǎng)他人。子女生日，母親難日。從經(jīng)歷妻子生一個孩子的痛楚之后，我領(lǐng)略感受到了母親多倍的苦難。同時，也疑惑母親為何生了又生，甚至生了養(yǎng)不起還送養(yǎng)他人，我只能作了這樣的推想，母親最初的生育是傳宗接代，后來的生育為的是多子多福，期盼孩子再不像父親那樣孤身只影，遇事總有個商量幫襯的人。
母親生兒生女不易，養(yǎng)育兒女更是難上加難。她是從舊社會走過來的，雙腳裹成三寸金蓮。為養(yǎng)家糊口，這雙小腳一扭一歪在家里田里一天到晚忙個不停。春夏秋三季，她幾乎天天出工，小腳站立不住，大多時候雙膝跪著播種、鋤草、收割。她每天的作息像上緊發(fā)條的表，除了前后晌參加集體勞動，早中晚要做好全家人的飯菜，還得刷鍋洗碗搞衛(wèi)生，打上飼料喂家畜。熬過秋忙到了冬閑，她又開始做全家人的針線活，一年四季很少有個清閑的時候。常常是這樣的情景，兒女們晚上看著母親挑燈干活入睡，第二天一早被母親拉風(fēng)廂做飯的聲音喚醒。
那個時候家里日子過得緊巴，辛苦勞累倒不是母親的苦惱，她最大的惆悵，是絞盡腦汁盤算一家人四季輪回有飯吃有衣穿。母親過日子精打細(xì)算，做飯粗細(xì)糧搭配，還要忙時吃干閑時喝??；穿衣趕大輪小的換替，真是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我們家孩子多，在村里可以說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有母親的打理，好在青黃不接時家里極少斷過糧，大人娃娃穿著的補丁衣服都是干干凈凈。常言說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可母親就能將礳面的麩皮、做豆腐的渣滓及野菜做成新穎可口的飯菜。親戚鄰里都夸，母親是挺會過日子的。
母親治家有方，精通世理，對家里家外的事情總有自己獨到的見解和做法?！拔母铩逼陂g，就連一些干部子弟都棄學(xué)務(wù)農(nóng)，可她不顧家中負(fù)債，堅定地站在父親一方，支持我們兄妹幾個將讀書進行到底。兒女們談婚論嫁，她總會說出個子丑寅卯，且大多意見會被采納，事后也基本印證了她的預(yù)言。母親處事公正，有事講理，與各位親家以及兒媳、女婿相處的有溫有度。兒女夫妻干仗，她肯定站在兒媳女婿一方，別看沒有文化，很講人情方略。到了晚年，母親面對兒女的接濟不爭不鬧，任其自愿，多給的不謝，少給的不怨。所以，直到母親去逝，兒女們的贍養(yǎng)是因人而宜，各盡所能，從未進行過費用分配。母親給我們兒女后輩營造和留下了良好的家風(fēng)。
(五)
目不識丁的母親，前半生沒有走出過方園二十里地，經(jīng)見的世面不多，是屬于那種既守舊又開明的農(nóng)民女性。女人抽旱煙，在我們老家那代婦女中不足為奇，也像東北一樣算作一種鄉(xiāng)俗吧。受外祖父的寵愛，母親做姑娘時就學(xué)會抽煙鍋。她抽煙把握的原則，其一避開大庭廣眾，其二外出身上從不帶煙，只是在勞累時在家接過父親的煙袋吸上幾口。母親有些酒量，但從不主動端酒勸酒，遇上客人或家人敬酒，至多喝上三杯五杯而已。家里來了貴客，母親主廚忙前跑后，客人左請右讓也不上餐桌，只在灶臺旁吃上幾口了事。
村上溫氏李氏是大姓家族，父親是這兩家的外親。母親對親族長輩，無論遠(yuǎn)近還是人前背后，從來不去直呼其名，至多為了區(qū)分人頭，在稱謂之前加上個名字，且尊重有加，很講究人倫道德。
母親在家一言九鼎，但在對外的往來，以及親戚們的婚喪嫁娶，大都是讓父親或男兒出場，她極少去拋頭露面。那會兒，供銷社離家近在咫尺，包括購買點副食調(diào)料和針頭線腦，她即使手頭急用，也不肯越雷池一步。毫不夸張地說，母親在農(nóng)村居住的那些年，她兜里真的連一分錢都沒有裝過。
母親為人善良豁達，教育兒女的一句口頭禪是為人處事不要怕吃虧。用現(xiàn)在的時髦話說，母親是一位很有格局的女人。她與左鄰右舍和諧相處，關(guān)系融恰，常跟周圍婦女串門來往，拉些家長里短，聊得有說有笑，其樂融融。村上低頭不見抬頭見，難免鄰里或孩子磕磕碰碰鬧點糾紛。母親如遇上這種事情，一定是責(zé)己容人，主動消除隔閡，她是從不護犢子的。
那時家家都窮，常有借幾斤米面、幾塊錢或一些票證的事。只要力所能及，母親一定是要給足人家面子的。若遇上只借不還的情況，窮家薄業(yè)的母親也心疼那點東西，可往往是提醒父親去要，自己卻從不好意思開口。那些年，討吃要飯的隔三差五上門，母親或多或少都要送點米面或熟食，有時還給乞丐端碗熱水喝。母親不懂佛也不信佛，但她的為人處事無不浸濡著佛心佛念。
母親有一手做醋的本事，夏季常有幾家請約幫助，她不管家里多忙也不推辭。做醋是個技術(shù)活，起窖拌料不說，就把握攪拌時間、溫度也非易事，且不是攪拌兩三次就能完了的活計。母親憑借自己多年的經(jīng)驗和聰慧，手一摸窖缸就能感覺該攪不攪，口一品醋糟就明白該攪拌到那個位置。做醋時節(jié)，母親的手被酸蝕的起皺變裂，但她依然滿臉帶笑，好像做了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當(dāng)然，母親給友鄰做醋也有失手的時候，人家沒說什么，她自己倒不自在起來，總會把自家的醋送去幾瓶以示歉意。
(六)
隨著土地包產(chǎn)到戶的政策紅利，隨著兒女漸漸長大成人，家里的光景一年好于一年。日子好了，父母卻老了。孩子雖多，長大后卻一個個遠(yuǎn)離家鄉(xiāng)工作，父母盡管為兒女驕傲高興，但面臨著空巢老人的道道難坎。起初，視土地為生命的父母，兒女再勸說也不放棄耕種責(zé)任田，父親有病在身不好表態(tài)，母親卻愛搭不理地照樣我行我素。母親堅持種地的理由其實簡單的很，認(rèn)為種點糧食自己吃又新鮮又省錢，孩子們成家立業(yè)沒幫上，能行能動的不想過早地給添負(fù)擔(dān)。
大哥是我兄弟姐妹中最后一個離開老家的。他全家進城后，父母別說種地，就連吃水看病都成了問題。眼看父母在農(nóng)村生活舉步維艱，我們弟兄共同出資，給父母購房搬到縣城居住，好由兒女照應(yīng)。父母故土難離，幾經(jīng)勸說也不愿起身，四弟和弟妹只好開車回去強行搬家走人。聽說，很少落淚的鐵娘子母親，那天跟鄉(xiāng)親告別又泣又訴，哭成個淚人。這淚中，浸透著她在這塊土地上多年生活的酸甜苦辣。
父母親在縣城基本與四弟一家生活，城里人伙食好，醫(yī)療也方便，加之兒孫繞膝，一度生活的無憂安逸?？商煊胁粶y風(fēng)云，人有旦夕禍福，想不到?jīng)]過幾年，母親患上慢性闌尾炎，不斷打針吃藥，病情時好時壞。
我探家見到母親病痛折磨得嚙牙列嘴，于是家人商定并做通她的工作，由我?guī)У奖本┲委?。母親住進醫(yī)院，這點小手術(shù)做得順順當(dāng)當(dāng)。有趣的是，住院期間發(fā)生了兩件可樂的小事。一件是護士把陪床的小妹看作是母親的孫女，母親四十五歲生的她，母子年齡懸殊，情有可原。二是因醫(yī)生字跡了草，護士誤把母親的姓名喬三女喊作喬汝，卻成了兒女孫輩時不時逗老人開心的笑料。
有趣的事誰都能夠接受理解，可怕的是無趣而討厭事情的發(fā)生。母親出院后傷口疼痛難忍，一年后又到北京做了二次手術(shù)，原因是傷口拆線未拆干凈發(fā)炎。之后，母親返家傷口還是疼痛不減，不得不去臨近的大同醫(yī)院做了清除手術(shù)。年邁的母親因一個闌尾炎手術(shù)纏繞疼痛了二年多，是做兒子的不孝呢，還是北京一個有名的三甲軍隊醫(yī)院那位主任醫(yī)生的過錯呢？我一直心存愧疚，憤憤不平。母親反倒很淡然，一再安頓我說，人都會犯錯的，萬不可去找人家醫(yī)生翻舊賬。
(七)
母親的病痊愈還不到三年，父親的腿骨摔折不能行動，之后又患上老年癡呆癥。盡管在父親身邊的兒女不定時的來服侍，但畢竟有各自的家庭和工作，實際上父親吃喝拉撒的主責(zé)，還是落在八十多歲的老母親身上。
照料一個臥床不起的腦癡病人，可以想像母親的艱辛。她說父親白天似睡非睡，到了晚上整夜不睡，凈與村里死去的人說話，又扎騰又嚇人，她根本睡不了一個安穩(wěn)覺。有次回家看望父親，趕上他要大便，我費了好大勁才搬動他的身子。父親便秘，拉出的奇臭無比，我一陣作嘔。四弟站在一旁玩世不恭地說：“算你走運啦，媽有時候還得用手去摳呢?！?/p>
父親這輩子最大的幸運，是遇上了母親這樣一位好妻子。父親一生大病四次，從四十多歲開始一直是個病秧子。他能活到八十四歲，與母親的盡心傾力是分開的。父親治病缺錢，母親給東家借西家挪；父親身體虛弱，母親把家中的細(xì)糧多讓他吃；父親有病期間，母親頂起全部的家務(wù)農(nóng)活。記得我八九歲時父親住院，數(shù)九寒冬與母親到井上抬水，井口結(jié)冰成堆，她一次攪水時滑倒差點掉進井里。那次，堅強的母親真被嚇著了。以后，她站在井旁等村人挑水，求助人家順手給攪桶水，怕的是我不小心掉到井里。村上還是好人多，沒有不幫忙的，有時他們還會給往家送上一兩擔(dān)水。這點小事說起來不足掛齒，可身歷其境真是桶水之恩涌泉難報啊。
父親去逝入殮的那天晚上，當(dāng)兒女和親朋將父親的遺體抬走時，家里一片寂靜，母親卻突然嚎啕大哭，喚起家人一片抽泣。我當(dāng)時來不及多想，事后才明白，母親哭出她與父親六十多年夫妻的恩恩怨怨，哭出她與父親結(jié)發(fā)一輩子的勞苦辛酸，哭出父親先去而留下她的孤孤單單。母親曾對我說，這個死鬼(父親)在世總覺得添累煩人，但還是有個半死不活的伴。真的走了，剩下我一個人心里總是空落落的。母親是位傳統(tǒng)女性，這些樸實的話語，足以表達出與父親相守幾十年的恩愛情誼。自從父親亡故后，母親那種六神無主的樣子，讓我多了幾分隱約憂戚。
(八)
送走父親，工作在外的兒女各奔東西，遠(yuǎn)走他鄉(xiāng)。為讓母親不戛然孤獨，姐姐和二哥家分別請她去住了一段時間。時間一長，母親放心不下家里的柴米油鹽和盆盆罐罐，非得回家自住不可。兄弟姐妹都知道母親的脾氣，她的主意一旦拿定，就是十頭牛也拉不回來。
母親回家先是一個人居住，四弟和二妹經(jīng)常為母親做飯，一起用餐，已經(jīng)患病的大哥也常去陪母親聊天說話，后來為便于照顧，四弟干脆把母親接到了自己家。之后不久，弟妹調(diào)外地工作，大哥的病情惡化到不能行動。怎樣安頓母親的生活？日漸進入兄弟姐妹們的話題。母親聽到后，幾次帶著哭腔說，她一個人吃住能行，讓我們放心地去工作。母親雖是識大體的人，但從中也能感覺到她對晚年生活的無奈。后來一段時間，權(quán)宜之計為母親雇傭了保姆，但她又嫌人家吃上拿上還得給錢，不劃算，一連換了幾個都伺候不了。在這種情況下，四弟只好將母親接到自己工作的地方。
母親遷到新居，我曾兩次前去探望。她一人住著一間七十多平米的房子，房屋很敞亮，加上有幾個親戚老鄉(xiāng)常去跟嘮嗑，我感覺母親生活得很幸福。她這一住還好，足足住了兩年半時間。
母親上了歲數(shù)變得越來越任性，她在四弟那兒住的時間長了，覺得離老家?guī)装俟锾h(yuǎn)，不僅看不到其他子孫，還惦念著大哥的病情，又顧慮自己死在那里回不去，便反反復(fù)復(fù)提出要回老家，最后固執(zhí)己見到了沒有商量的余地。實際上在那時大哥已經(jīng)去逝，我們一直瞞著她。出于對母親盡孝考慮，我和妻子提出接母親到北京盡點義務(wù)，可家人都不認(rèn)同。四弟主動與二哥和我商量定奪，以為順著母親的思路走為上策，由他出資在姐姐住處買套新房，一來讓母親晚年有個舒適的環(huán)境；二來便于姐姐照看，也便于親人去看望。
四弟和弟妹幾次去看房選房后，購買了一處兩室一廳百平米的一手房，并突擊進行了裝修和家配。住房靠近公路、廣場，為的是母親一人居住，不出門就能看見外邊車水馬龍，人來人往，以消遣她的空閑無聊。2010年6月，母親住進新房，親戚陸陸續(xù)續(xù)來看望，兒女孫輩在節(jié)日常有人來歡聚，她置身于濃郁的親情包圍中，高興得逢人便說，想也沒想到臨老了有了這么好的落腳處。咱中國人基本都這樣，總覺得住著自己的房屋才踏實有底。
(九)
母親在新房居住的日子里，與鄰居大嬸串門聊天，姐姐時時地登門陪伴，看著窗外人頭攢動的市場，生活得有嗞有味。但她畢竟是八十八歲的老人了，視力聽力明顯下降，身體素質(zhì)每況愈下，一人居住兒女還是放心不下。母親有專用老人手機，音量很響，她只會使用接電話的功能，我?guī)缀趺刻旖o通個電話。她在電話里每次說的話基本一個意思，你吃了沒，別著涼了，還說今天誰來看她了、誰來電話了，我吱個聲耐心地聽著。
現(xiàn)在想來有些詭異。2010年6月至2011年春節(jié)半年多時間，遠(yuǎn)在千里之外的我，鬼使神差地6 次回老家與母親相聚，是在外工作三十多年次數(shù)最多的一年。
2011年春節(jié)，二哥和我一家陪母親過年，我應(yīng)邀參加好友孩子的婚禮，假期到期后又跟母親多住了三天。當(dāng)時，母親的身體沒有大的毛病，吃飯睡覺都沒有問題，還可以喝上兩三盅紅酒，晚上與我聊天都要到深夜。讓我驚奇的是母親保持著驚人的記憶力，她把一年生活的花銷絮叨得一清二楚，能具體到幾塊幾毛錢。那時，大哥已經(jīng)不幸離世，母親幾次提起問詢：“你大哥的病有沒有好轉(zhuǎn)？”我只能用善意的謊言應(yīng)對，從她的眼神和表情可以看出似信非信，但卻不愿說出不吉之言。
我春節(jié)休假，自覺不自覺地推辭了不少親朋好友的請客應(yīng)酬，長時間地和母親面對面的聊天，母子倆總有說不完的話題。我問她，小時候為啥把我送到爺爺家，她不加思索地說：“咱家人口多，糧食不夠吃，爺爺家吃得好，為了你也為了這個家。聽說你呆不住，我也急得睡不好，后來不就很快接你回來了嗎？”我從當(dāng)兵走的那天以及后來N次探家，母親從沒踏出門口送我一步。我好奇地問她為什么，她卻笑著說：“母子離別，媽難免噙不住淚，生怕你難受?！彼攘葦?shù)語作答后停了片刻，望著我狡黠地說：“你這孩子是在怪我，天下哪有一個狠心的媽呢？”我多年的不解頓悟了，原來外強的母親身上藏著一顆更為柔軟的內(nèi)心?？刹皇菃?，我入伍后第四年頭次探家，二哥動情地講了母親牽掛我的故事。那年中越邊境戰(zhàn)爭，有人無聊問母親：“聽說你三兒上戰(zhàn)場了？”“敢讓他去當(dāng)兵就不怕打仗！”母親還了硬嘴，爾后卻急催二哥寫信打聽我的近況。
有天夜深人靜，我與母親閑聊起村里張三李四如何如何，她卻話鋒一轉(zhuǎn)說：“媽死了可不能火葬，一定要埋回老家?！蔽铱粗赣H好好的身體，清醒的思維，便扯開話題說：“保證您能活一百多歲，咱不談這些?！?/p>
說來詭異，我這次離家出發(fā)時，母親突然從客廳沙發(fā)站起來，披了件棉衣，含淚送我到樓道，揮手向我告別。我嘴上勸著母親快回去，心里責(zé)怪自己不該說母親不送行的事，望著母親轉(zhuǎn)身的背影有種依依不舍，我的眼睛模糊了。
(十)
春節(jié)之后眨眼到了清明，家人紛紛回鄉(xiāng)掃墓上墳，我因有公務(wù)未能成行，妻子前往代孝。兒女至親一起和母親小住兩日，妻子多住了幾天。4月10日(農(nóng)歷三月初八)，妻子和母親吃過早飯，擬返程回娘家收拾行李。妻子離開不久，母親感覺十分難受，便讓鄰居叫來姐姐，姐姐又喊來妻子，經(jīng)送醫(yī)院搶救無效，因心力衰竭病逝，母親享年八十九歲。
我中午接到母親去逝的電話，噩耗來的太突然了，大腦瞬間一片空白。放下電話，淚灑衣襟，簡單地收拾行裝，驅(qū)車入夜到家。母親的遺體停放在醫(yī)院病房，我和五弟在母親身邊默默地守了一夜。兒女為母親的后事早有準(zhǔn)備，但她生前做的壽材需要整修，母親的遺體在老家的炕上又與兒子們住了三天后入殮。
喪事都是遵母親的遺囑按照鄉(xiāng)俗辦的。輪我守靈的夜里，看著靈前寒風(fēng)中的長明燈一閃一閃，冪想是母親在與我點頭對話。塞北的暮春雖然晝長夜短，還是讓我想了很多很多。母親一生值得嗎？她的人生意義在哪？人活著為了誰、為了啥……我明白著也糊涂著，終了也沒理出個頭緒。村里大嬸看我悲痛便勸說：“你母親夠個歲數(shù)了，沒受一點罪就走了，這是她修來的福?！边@話在理也不在理。我想的是，母親連個招呼不打就走了，那怕能在她病床前盡幾天孝，也能心安一些，不至于這樣遺憾終身。
借著不幾天即將熄火的長明燈光，我含著汪汪眼淚為老母親寫下祭文：慈母喬氏，八十有九。三月初八，駕鶴西走。千呼萬喚，何處尋母。清明兩別，又添新愁。母親一生，秉性剛正。為人善良，鄉(xiāng)鄰敬重。生兒育女，望子成人。養(yǎng)家湖口，費盡艱辛。母恩如山，子孫孝順。晚年幸福，盡享天倫。日子好了，母親走了?；貧w故里，守望鄉(xiāng)土。親朋送您，一路好走。誠然，母親名不見經(jīng)傳，一生柴米油鹽，兒女情長，沒啥驚天偉業(yè)可樹碑立傳。但置身母親或昏暗或光彩的日子，其苦其甜，其悲其喜，都是連筋連骨、動情動心的真實人生。
與母親離別九年了，我早已領(lǐng)悟了那一句又一句的至理名言：父母在人生尚有來處，父母去人生只剩歸途；父母在兄弟姐妹是親人，父母去兄弟姐妹是親戚?！案改钢瓴豢刹恢玻粍t以喜，一則以懼”。對孔圣人的這句話，不經(jīng)歷人世風(fēng)雨和生死離別的人是難以從靈魂深處領(lǐng)悟其精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