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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等獎作品：

 《英雄十年祭》

        姚萬仞

     每年的清明節(jié)，我都會到烈士陵園祭奠兩位年輕的英雄，他們是我的戰(zhàn)友，也是我的兄弟。

      此刻，我輕閉眼睛，時光便回溯到十年前。

     那是2010年夏天，永吉縣發(fā)生百年一遇的特大洪水。當(dāng)時，我任職于解放軍某野戰(zhàn)團司令部股長，隨部隊奮戰(zhàn)在抗洪一線。7月29日上午，部隊在一拉溪鎮(zhèn)執(zhí)行搜救任務(wù)時，沖鋒舟受到雜物纏繞熄火側(cè)翻，兩名士兵溺水身亡，壯烈犧牲。

     他們是——23歲的中士李守信和18歲的列兵劉磊。不論過去多少年，每一個吉林人都應(yīng)該銘記這兩個響亮的名字，銘記這兩個把青春和生命播撒在這里的英雄。

      事故發(fā)生后，我受命負(fù)責(zé)善后工作。為了讓烈士盡早安息，我指揮一臺部隊衛(wèi)生車，載著英雄的遺體，一路飛馳趕到吉林市殯葬服務(wù)中心。中心領(lǐng)導(dǎo)對部隊工作給予了全力支持，單獨安排工作人員等候在接待大廳，直接將遺體送到了單獨的清洗間。在清洗間的操作臺上，我與中心工作人員，還有三名士兵，小心翼翼地用剪刀把他們的衣服剪開，一寸一寸清潔著他們曾經(jīng)青春強健而今冰冷僵硬的軀體。當(dāng)把他們的鼻子清洗了數(shù)遍卻仍有鮮血不斷涌出，只能用棉球緊緊塞住鼻孔的時候，我再也忍受不住悲痛，把軍帽狠狠地捂在胸前，蹲在地上嚎啕痛哭。

      向遺體告別儀式定在烈士犧牲兩天后的八月一日，殯葬中心積極協(xié)同，幫我們在殯儀館主樓前的臺階上擺滿了鮮花。在禮兵的護衛(wèi)下，兩名烈士的遺像端端正正地矗立在百花叢中。在他們年輕的面龐上，深情的眼睛注視著臺下自發(fā)而來的數(shù)百名各界群眾和上千名手拿鐵鍬、身穿救生衣的生前戰(zhàn)友，那眼神仿佛在訴說著對國家、對軍隊、對人民的無限忠誠。

      這一刻，草木為之含悲，風(fēng)云因而變色。

      這一刻，官兵重整行裝，登車再赴抗洪現(xiàn)場。

      這一刻，烈士為壯士送行！

      永遠(yuǎn)記得那一年，當(dāng)洪魔遁去，部隊完成任務(wù)返營時，我坐在一臺卡車?yán)?，目光掃過人群，兩個大概八九歲的男孩兒引起了我的注意。他們忽閃著大眼睛，怯生生地站在路邊，其中一個男孩雙手高舉著硬紙殼制成的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解放軍叔叔，長大后我要成為你”。那一刻，我的眼睛濕潤了，忽然之間，歡送儀式和車內(nèi)廣播里的聲音我全都聽不到了，我的眼中只有這兩個男孩兒。

      十年前的那天，人民軍隊完成抗洪救災(zāi)任務(wù)，不僅留下了一個嶄新的城市，更是留下了“長大后我要成為你”的火種。我懂得了，這播下的火種，是愛國之情，是強國之志，是報國之行，是中華民族人定勝天的根。

      十年后的今天，如同抗洪的一幕重演，在殘酷的新冠疫情出現(xiàn)時，又有一群白衣天使主動站出來，前赴后繼，直面死神。我懂得了，這逆行的勇氣，是仁愛無敵，是博愛無形，是大愛無疆，是華夏兒女生生不息的魂。

     清明節(jié)，緬懷的是先人，熏陶的是靈魂，傳承的正是這根和這魂。

     清明節(jié)，懂得感恩前輩，學(xué)會致敬英雄，逝者才能安息，生命也才能像四月的春光一樣燦爛。

二等獎作品：

有一種哀思叫“云祭掃”

     樊耀文

      “清明時節(jié)雨紛紛，宅家祭祀悼親人。疫情防控莫放松，避免扎堆更謹(jǐn)慎。山野防火要扎緊，殯葬服務(wù)需貼心。文明節(jié)儉來祭掃，擯棄陋習(xí)慰亡魂?！鼻迕鲗⒅粒荒暌欢鹊募罀吒叻逡搽S之到來。而今年的清明與以往不同，疫情防控遠(yuǎn)沒有結(jié)束，既要滿足人們的祭掃需要，又要扎牢疫情防控的籬笆。

     “宅家祭祀悼親人”，就是倡導(dǎo)廣大群眾不要前往現(xiàn)場祭掃，繃緊疫情防控這根弦。最好的防疫辦法就是少聚集、少扎堆，非常時期，我們再不能像以前一樣，在公墓、陵園等地來祭掃。因為人員聚集、扎堆就意味著病毒傳染或交叉感染的風(fēng)險加大，所以，我們要珍惜抗“疫”取得的成果，我們一直提倡網(wǎng)上祭掃，有一種哀思叫“云祭掃”，

     我們以前焚燒冥紙冥幣來祭祀，認(rèn)為這是代代相傳的習(xí)俗，不能改變，其實不然。雖說傳統(tǒng)祭祀也是種文化，但既然是文化，就要推陳出新，所以現(xiàn)在到了21世紀(jì)，祭掃也要講究文明。雖說傳統(tǒng)祭祀也是種文化，但文化也應(yīng)推陳出新，上網(wǎng)祭祀、微信掃墓、上墳獻花等文明祭拜舉動。當(dāng)然文明祭祀不止表現(xiàn)在以上的形式，還有很多的更文明的形式。

     今年的1月16日，山東省威海市經(jīng)區(qū)皇冠街道金城社區(qū)，一場由社區(qū)居民、威海二中的學(xué)生及威海市消防救援支隊志愿者組織的詩詞大會正在上演，大會主題是“文明祭祀 從我做起”。詩詞大會上，大家用一首首朗朗上口的詩歌宣傳文明祭祀?！吧介g松翠鳥翻飛，墳前生煙紙變灰。日入年關(guān)風(fēng)物燥，祭祀陋習(xí)需摒棄?！薄拔拿骷漓腼L(fēng)清明，鮮花一束獻孝心。不忘祖宗好傳統(tǒng)，愛護環(huán)境示后人?！?這一首首詩表達了人們對逝者的深切懷念。

     今年是我的母親逝世10周年，為了表達對母親的思念，寄托我的哀思，我在網(wǎng)上祭祀母親。我也是用詩歌來表達哀思的。“又逢清明欲斷魂，淚落塚蒿悼母親。陰陽相隔已十載，音容笑貌今尤存。昔日喃喃耳邊語，今朝泣泣夢中尋。紙飛化作白蝴蝶，難報父母養(yǎng)育恩。”又到清明節(jié)了，我面對母親的遺像，心里喃喃自語：“媽媽，雖然您80歲離開了我們，但我們還是覺得太早，我們多想一進到屋喊一聲媽。今天在網(wǎng)上祭掃您，仿佛看到了您對我微笑。母愛是首無言的歌，總會在某個午后、某個黃昏、某個黑夜，輕輕響起……

     除了用詩祭掃，大家還可以用音樂來寄托思念。 用音樂來緬懷先人，就是非常文明的表現(xiàn)方法。我們祭先祖，主要是表達哀思。著名作曲家施光南去世后，沒有哀樂，只是播放著他創(chuàng)作的歌曲《多情的土地》，著名詩人流沙河去世后，反復(fù)放著他生前喜歡的音樂《二泉映月》，播放先人喜歡的音樂或者歌曲，音樂祭祀，又文明又莊重，音樂在耳邊環(huán)繞，仿佛先人在與我們訴說著不平凡的人生。

     山東威海把這種文明祭祀表現(xiàn)到了極致。那就是用以詩祭先祖，更能準(zhǔn)確表達哀思?！扒迕鞴?jié)里人車忙，路上各方應(yīng)守章。托寄哀思須有道，文明祭祀共榮昌……”隨著一首首新創(chuàng)作的詩詞被高聲朗誦，整個現(xiàn)場都表達了后人對先人的思念與哀思。而這里的道有著深深的內(nèi)涵。既是通往墳?zāi)沟牡溃彩俏拿骷漓氲姆椒?。既朗朗上口，又表達了懷念親人的心聲。這樣的文明祭祀宣傳最能打動人，讓更多的人得到了文明觀念的洗禮和熏陶。在清明這樣重要的節(jié)日懷念故人、緬懷先烈，是很好的中國傳統(tǒng)。對傳統(tǒng)的祭祀文化也要取其精華，去其糟粕。一些傳統(tǒng)觀念應(yīng)該作出與時俱進的改變應(yīng)通過宣傳等手段，改變?nèi)藗兊挠^念，讓祭祀的形式文明起來。我們的社會是向前發(fā)展的，精神文明建設(shè)要與時俱進。

     先人猶可祭，陋習(xí)當(dāng)革除。文明祭祀，從我做起。隨著社會的文明和進步，人們的文明意識也會增強，環(huán)保型的掃墓活動也會被公眾接受。

《懷念母親》

   高森林

呼出最后一口

寶貴的人間空氣

生命的花

萎了

冥冥中飛向天宇

撒開的手

放開了深情的人事

放開了緊抓一生的勞動

遮住陽光

蒙住鏡子

讓您安詳順利地

抵達冥界

天空隨著

我們的心情開始降低

朵朵白花

悄悄地綻放

清明（組詩）

 趙太珩

在清明

春風(fēng)問候大地上行走的人們

也問候躺在地下的先人

心懷故鄉(xiāng)的人

會撫摸那些冰涼的名字

風(fēng)吹得很深

雨下得不緊不慢

我們揣著體內(nèi)的河流

回到一棵樹下

像回到遙遠(yuǎn)的童年

四月，枯草開始返青

杜鵑花重新開放

那些死去的日子，卻

無法流回溫暖的人間

只有碑石釘在歲月的深處

在清明

我們放下世界和酒

一身輕裝

向漸行漸遠(yuǎn)的時光致敬……

懷念一個人的聲音

路越走越多，越走越遠(yuǎn)

身體里的鹽和草愈加茂盛

就想原路返回

像常年在外的游子

沿著一縷炊煙返回故鄉(xiāng)

想把一個人從土里喊回人間

將疾病和疼痛還給他

將春天還給他，將語言還給他

聽他在春天里打呼嚕，嘆氣，發(fā)脾氣

罵人，做有病和無病的呻吟

聽他在一本書里肆意朗讀自己……

在遼闊的春天里

我想喊回一段失去已久的時光

三等獎作品：

祭祀 和泥土有關(guān)

鹿晶

暖過之后，雨來了

和頭發(fā)一樣顏色的土地，軟了

悲憫之態(tài)恍惚而至的時候

麻雀開始啼叫。夜晚

一顆顆星火燃燒

鮮活了爺爺、奶奶的樣子

情緒低沉，父親的脊背

在暮靄里挺直了，掠去一縷滄桑

翻閱悲歡離合的手指

在泥土里快速生長，舊事傳說

一節(jié)一節(jié)拔高，這個春天

需要溫故的記憶，太多

構(gòu)成莊嚴(yán)的場面，隔著一蓬亂草

逆行的風(fēng)，壟斷一碗月色

隱忍的意念里，所有的心疼

說著一個主題，紙化灰燼追遠(yuǎn)的

那個人，在泥土的芳香里肅立

沒有哭泣，將記憶歸還記憶

將春天歸還泥土。我們可以自由呼吸

陽光下，標(biāo)志的路上

一半黑夜來臨，一半世事依然盎然

老爺嶺，爺爺?shù)睦蠣攷X（散文）

   文貳

     清明節(jié)的前夜，突然夢見了故去二十多年的爺爺，于是，在緬懷祖先這個特殊的的日子里攀登老爺嶺，便有了特殊的含義。

     冥冥之中我突然感覺到，曾經(jīng)三次闖關(guān)東的爺爺一定不只一次的從老爺嶺上翻過，那是為了生活而迸發(fā)的生命的頑強力量。

     老爺嶺，那是留下我們祖先腳印的地方，即使我們曾經(jīng)忘卻，可是大山記得，血液里流動的祖先的氣息，讓我們一次次地走向大山朝拜。

     老爺嶺，不像長白山，是皇家的龍興禁地，也不像龍?zhí)渡剑W耀過王國更替的兵戈，可是，它留下的是我們平民祖先墾荒的腳步。

      雨雪淹沒了風(fēng)塵仆仆的腳印，歷史沒有留下只言片語，甚至，連傳說也不曾留下，傳說和歷史一樣是勢利的，“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這是等級社會的規(guī)矩，可是頑強不息的心靈密碼不立文字也照樣在一輩輩人的骨子里延續(xù)。

      一行人向著老爺嶺進發(fā)了，如果不是清明節(jié)，我也不會把老爺嶺同逝去的爺爺連在一起的。

      同行的人大多數(shù)人都應(yīng)該是闖關(guān)東人的后代，不管祖先是否曾經(jīng)攀登過老爺嶺，在白山黑水之間長大的人除了游獵的少數(shù)民族后裔，基本上都該是大山的子孫。

      從海清村攀登老爺嶺，是攀登老爺嶺比較長的一條路線，如果從進村的村路算起，到解放村下山，直線距離應(yīng)該在21公里之上，所幸的是，此行的人少車小，隊伍得以從一直坐車到了海清村。

      上山的路果然艱難，走到六七百米的高度，運送木材的雪道便消失了，融化復(fù)又結(jié)冰的積雪迸發(fā)著告別時最頑強的力量，讓攀登的人寸步難行。這時，手腳并用地在雪面上爬行成了行進的最快方式，奇怪的是女人爬行的速度竟然比男人輕松快速，曾經(jīng)有人說，女人比男人早進化80萬年，看了這一幕，我倒有些懷疑了。

      差異畢竟是相對的，早已經(jīng)習(xí)慣了直立行走的人類很難適應(yīng)長時間的爬行，冰冷堅硬的雪殼讓膝蓋變得酸痛。爬行一段時間再次站起身的時候，除了感覺異常的舒暢，還夾帶著一種不會走路的感覺。

      這時，后面的一位新驢問了一句：老爺嶺和南樓山那個更厲害？有隊友回答：你登上之后你就最厲害。我想回答他的卻是，你登上之后，就會發(fā)現(xiàn)哪個都比你厲害。

     我們永遠(yuǎn)都無法也沒有資格跟大山比厲害，我們所能做的就是象今天這樣屈膝向頂峰朝拜，感謝大山從我們祖先開始賜予我們生活的資源，又向大山懇求賜予我們生命的力量。

      只有面對大山的朝拜，我們的生命才不會失去尊嚴(yán)，高山讓我們的靈魂充滿高傲，只有肯于向大山屈膝，我們的膝蓋才會變得更加堅硬，不會面對形形色色的淫威發(fā)抖。

      當(dāng)年，爺爺從老爺嶺翻過，在一處四面環(huán)山的地方生了根，在我小的時候，常常要和爺爺同行，翻過那一道山坡，爺爺為了生計賣出他自產(chǎn)的煙葉，而我則是為了未來的生計踏上求學(xué)之路。

      我似乎從未聽爺爺談到老爺嶺，為了生計跋山涉水的人是不大會對路上的風(fēng)景留下深刻的記憶的，那時侯，倒是留心提防隨時從山里竄出來的狼蟲虎豹，從爺爺直至爺爺?shù)臓敔斖皵?shù)，大山不是風(fēng)景，而是生命的一個自然存在。

      翻開家譜，祖先從明朝洪武年間被官府強迫從山西洪洞縣繩索捆綁著遷徙到山東境內(nèi)，從呂梁山、太行山到泰山、沂蒙山，每一座都是撒滿血淚的生死關(guān)口，大山的考驗讓頑強的生命得以煙火延續(xù)。

      使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我的姓氏發(fā)源地不應(yīng)該是在山西的，那一定是在洪武大遷徙之前有過一次或若干次背井離鄉(xiāng)的遷徙，只不過每次遷徙都和大山有關(guān)，因為在冷兵器時期，大山是躲避戰(zhàn)亂和疫病的天然屏障。家譜前言這樣敘述：我氏族雖無達官顯貴出現(xiàn)，但是人丁繁茂，生生不息。我想，這不能不感謝大山的庇佑。

      一座座大山橫亙在家族前行的路上，聽得見的歷史里，老爺嶺成了最真切最親切的所在。每次攀登老爺嶺，總要給自己找出許多的理由，原來真正的理由，一直被我們忽略著。

      登上海清村的山梁，本因為路會好走許多，沒成想道路依然不輕松，看看GPS，到頂峰的直線距離還有7公里多，可是行動的卻異常的緩慢。GPS上的數(shù)字象是被凍僵了一般慢吞吞的不肯跳動，時間到了一點多，隊伍在山梁上行進了才一公里多遠(yuǎn)，想想前方因艱難而變得遙遠(yuǎn)的路途，誰的心里都沒有了底數(shù)，這時候，后面的人開始集體下撤，前面也有人提出放棄繼續(xù)前行的努力。可是心有不甘的人們沒有發(fā)出應(yīng)和的聲音，這時候，任何一個人的不懼前行都會給大家?guī)硇判暮陀職?，所幸的是隊伍里不乏有毅力有?dān)當(dāng)?shù)娜耍倳腥藫屩卦谇懊?，勇氣是可以傳染的，就像骨氣可以傳承?/span>

      天空中飄起了雪花，它來自天國，傳遞著祖先的力量和護佑，爺爺們該在九天之上，注視著他們的子孫們，值得慶幸的，還會有那樣一群子孫，不甘沉淪，用腳步丈量大山，雖然不是像爺爺們當(dāng)年那樣為了生計跋涉，子孫們在和老爺嶺的一次次親近里，他們找到了千百年來的血脈傳承，他們接近了爺爺們曾經(jīng)接近過的生命的真實狀態(tài)。

      這次攀登老爺嶺，是第十二次，算是完成了周而復(fù)始的一個輪回，其實輪回?zé)o時不在，只要心中不停止懷想，告別就永遠(yuǎn)不會發(fā)生。

     老爺嶺上，早有嫩苞掛在了枝頭。那是老爺嶺生機的再次盎然迸發(fā)，也是在追終望遠(yuǎn)的日子里最祖先最好的祭品。

      爺爺當(dāng)年是否真的從老爺嶺上走過，已經(jīng)無法考證也并不重要，為生計拼爭的人，路上總會橫亙著這樣那樣的大山，越過去，那大山就會成為你生命的圖騰，爺爺?shù)睦蠣攷X就是這樣的一個圖騰，那是一輩輩人力量的泉源。

       一次次地登上爺爺?shù)睦蠣攷X，直到自己變成爺爺，慶幸的是，我們也像爺爺一樣，在老爺嶺留下過自己的腳步，即使沒有故事讓后人講述，總會有天地的靈氣，骨骼的力量作為旅途的財富留下，給生命一個不甘退化的理由。

《如果有架直達天堂的梯子》

      李玉紅

     父親，我今天又想你了。如果有架直達天堂的梯子，我想去看你。

      2017年的父親節(jié)那天，是你彌留之際我們最后言語交流的日子。半月后，為你我46年的父女緣分永遠(yuǎn)畫上了句號。

      那天一大早，我欣喜地拿著前一天剛剛收到的稿費給你買的一身衣服走進家門，你正在吃早餐。于我而言，用自己的稿費給你買禮物有著莊重的意義。見我開門進屋你立即放下手中正喝著的牛奶的杯子，將手伸向我：“我老姑娘來了”，你溢于言表的喜悅之態(tài)讓你突然離開了衰老。自從你患病五年來，小腦萎縮導(dǎo)致你言語越來越少，唯獨我每次去看你，你遲鈍的話語和喜悅在瞬間迸發(fā)出來。每次握住你伸過來不再有力的手，我心痛就會一次次加重。

      看著你吃完飯后，拿出我剛剛發(fā)表的散文《父親的鞋》電子版給你看，母親說你早已不認(rèn)識字，可我堅信你做了一輩子教師對文字的敏感。你雙手端正地捧著手機，象給學(xué)生朗讀范文般：《父親的鞋》作者：李玉紅。然后趕緊回頭問我：“是你寫的？”“是的，發(fā)表了”，我回答?！昂谩保∧銤M臉欣慰的笑容像個孩子，讓我心揪著般的疼。那天是幾年來我們聊得最多的一天。從我小時候聊到上學(xué)，從上學(xué)聊到成家立業(yè)。對于父愛，我有過忽略，那份厚重深情，在我身為人母后方逐漸領(lǐng)悟。

      然而半月后的感冒發(fā)燒昏迷，你再也沒能睜開眼睛看我一眼，叫我一聲老姑娘。醫(yī)院里連續(xù)搶救一天一夜，任我哭天喚地，你也沒能留下任何只言片語便結(jié)束了你78歲的風(fēng)雨一生。那天一場曠世的暴雨，徹底從頭到腳將我打濕。父親節(jié)那天你念念有聲的語調(diào)，成了你最后的余響。

     父親，如果有架直達天堂的梯子，我真的想去看你?？纯茨愦┑哪巧碇猩窖b，是不是已經(jīng)發(fā)白了也舍不得換新的；看看我給你買的新鞋是不是還打理得一塵不染珍藏起來？臥床后，你常常撫摸著它沉默不語，就像面對多年陪伴你的戰(zhàn)友一般，我能從你凝重的表情中，讀到你心間蕩漾的波濤；父親，我想陪你說說話，聽你再叫我一聲“老姑娘”，哪怕你當(dāng)我是你犯錯的學(xué)生批評我一頓也好。

     如果有架直達天堂的梯子，父親，我想不顧一切地去看你。看看你的胡子是否長長了？我想再幫你刮刮胡子。記得當(dāng)初剛發(fā)現(xiàn)你患病的那天早晨，你照著鏡子刮胡子時候，不小心刮壞一條傷口，鮮紅的血從你的下頜流了下來。那是我記憶中從未見過的場景，嚇得我立即撲到你面前。后來去醫(yī)院檢查才知道是你體內(nèi)血栓導(dǎo)致四肢笨拙不聽使喚。在那以后，每次回家看你我都會親自給你刮刮胡子，剃剃頭，每次你都高興得合不攏嘴。小時候你就告訴我，人外表要干干凈凈，內(nèi)心做人要光明磊落。我不想你臥床了，苦惱自己成了不能自理的臟老頭。我也一直本著你的教誨要求自己，并以此教育我的孩子。

     父親，如果有架直達天堂的梯子，我真的很好想去看你。給你端去一盆溫?zé)岬乃菖菽_，給你剪剪指甲揉揉雙腿。奔走了一生，你布滿老繭的雙腳太累了。記得我小時候，你每天往返十多里路去上班，從舍不得為自己買輛自行車。可是每次出差回來，卻不忘給我買些我沒吃過的食品，至今我依然記得，我像一個小饞貓兒一樣，膩在你的懷里不愿下來。我們兄妹四人各自成家條件好了以后，你依舊舍不得為自己花一分錢，卻心甘情愿為兒女傾其所有。發(fā)現(xiàn)你走路腿腳不便后，我最關(guān)注的就是你腳下的鞋。有一次你說：“老姑娘，爸爸老了，沒用了，給你們增添麻煩了”，父親，那晚我徹夜未眠。我想做你的拐杖，扶著你一起走向春天，可你還是沒等到那天。

     父親，如果有架直達天堂的梯子，我多想去看你。想告訴你，你走后母親很好，在你身上我們未來得及報答的恩，未來得及盡的孝，會延續(xù)在她的余生里，不會讓她孤單受苦。你的兒孫們秉承了你一生做人的踏實與本分，生活事業(yè)也都順意。只是我時不時地想你，想再做一次你的學(xué)生，講臺下聽你的教誨；想再做一次小時候你任性的老姑娘，膩在你的后背不肯下來；想某一天你會突然出現(xiàn)在家門口，給我一個出乎意料的驚喜，我依舊可以陪你溜溜彎，聊聊家常。

     可是，天堂沒有直達的梯子，只有可以懷念的過往。父親，如果有來生，我想還做你的女兒，重新從曾經(jīng)的過往開始。

《寂靜青山，思之若狂》

       王 輝

     年歡未盡又清明，雨燕聲咽柳失魂。又是一年清明到，老家在北，故土難離，我心思之。

     我的老家在產(chǎn)糧大縣“榆樹”。榆柳蔭后檐，桃李羅堂前。曖曖遠(yuǎn)人村，依依墟里煙。那個充滿煙火氣息的地方，我已經(jīng)十幾年沒有回去了。午夜夢回，總是身在故土。清晨醒來，悵若所失。

     我把老母親從老家接來，她每每清明將近，便站在窗邊，望著北方，念念有詞。我知道，她在思念父母親人，以及那一方水土。我的姥姥、姥爺早已先去。他們長眠于黑土之下，守護著老家的子子孫孫。母親總在清明節(jié)那天，喃喃自語：“我媽媽想我了！昨夜夢里，她站在低矮的老房子前，只是對我招手不說話。我一聲又一聲叫著媽，她笑盈盈地不回我話……”母親知我不信鬼神，她不想說這些給我聽。可我知道，七十有個家，八十有個媽，我的媽媽想她的媽媽了。

     每每此時，我便同母親講一遍姥姥的往事。姥姥叫張氏，她娘家也姓張，自己沒有名字，或者她說過，我忘記了。她生活的那個年代，女子大多是沒有名字的，都冠夫姓。姥姥家里是貧下中農(nóng)，對她來說，反而是幸事，不用裹小腳。也因為如此，姥姥沒有嫁進高門，合了生辰八字，嫁給了放牛娃出身的姥爺。

     姥姥很愛笑，反而是姥爺?shù)钠獠缓?，整?/span>沒有個笑模樣。我長大記事起，姥姥便很少在我家住。即使我家和舅舅家只有幾分鐘的路程，姥姥也不習(xí)慣住在我家。她說，自己有兒子，不想住女兒家惹來風(fēng)言風(fēng)語。母親便早晨把姥姥接來，吃上三頓飯，夜晚踏著星星再把她送回家。

     記得那時候，八十年代的農(nóng)村，家家的日子都不是很寬裕，我還記得小時候點過煤油燈呢。母親讓父親去釣魚，給姥姥改善伙食。大的小的，臭魚爛蝦，參差不齊。母親細(xì)心地分類，小蝦炒著吃，小魚醬著吃，中等的炸著吃、煎著吃。要是幸運釣上來一條大魚，便燉著吃，再配上茄子或者粉條，美美地飽餐一頓。我小時候特別希望姥姥來家里，因為可以改善伙食。那醬小魚我不愛吃魚頭，就一個一個咬下，排列整齊地放在桌子上。姥姥等我吃完，把小小的魚頭收集起來，放在碗里，倒上醬汁，用筷頭搗碎，然后和著米飯，笑瞇瞇地津津有味吃起來。

     那時我年齡小，好奇地問：“姥姥你怎么吃得那么香，小魚頭里有什么？”姥姥便砸吧砸吧嘴，神秘地說：“有黃金哩！”后來，我再吃醬小魚時，總要把小魚頭剝開，尋找黃金。姥姥看著我，笑而不語，這件事從此成了我的不解之謎。直到我成家了，才知道姥姥的心意。她老人家，怎么舍得吃外孫女喜歡的醬小魚呢？

     我講起這些，母親就會說：“當(dāng)時日子都不好過，你姥姥沒享到幾天福?。〉任胰兆雍眠^了，有錢了，你姥姥也不在了?！蔽野参磕?/span>親：“每代人有每代人的活法。姥姥她呀，天天在看著我們呢，看我們?nèi)兆釉竭^越好，她在天堂也笑呢?！薄笆前?，你舅舅和幾個姨，托黨的福，雖然在農(nóng)村種地，但有國家的各項補貼，日子也是越來越好了。你舅舅還養(yǎng)了牛，一年額外收入好幾萬呢！”母親從悲傷中走出來，開始給我說農(nóng)村老家的變化。

     雖然這十來年，母親因為生病的緣故，都沒有回老家。但現(xiàn)在交通方便了，動車提速不說，滴滴打車也快，老家的人總會時不時來看望母親。趕上春種秋收農(nóng)忙時，便會微信視頻，母親對親人的思念也就此淡化了很多。

     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細(xì)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我知道，人非草木皆有情，何況落葉歸根思鄉(xiāng)情。

     城墻邊依依細(xì)柳，小路旁青青嫩桑。提著籃忘了采葉，昨夜又夢到漁陽。母親她每日每夜都在夢里，回到家鄉(xiāng)，回到小時候。

     竹外麥煙愁漠漠，短翅啼禽飛魄魄。此時憶著千里人，獨坐支頤看花落。清明姍姍而來，又將款款而去。我們斷魂一日，淚灑無數(shù)。

     長相思兮長相憶 ，短相思兮無窮極。寂靜青山，魂歸之處。此時氣清景明，春意正濃。我們當(dāng)惜此時光，做三四月的事，過五六月的日子，待七八月的答案。

《懷念一個朋友》

        銘  軒                                 

     已經(jīng)八年過去了，還是常常會想起他，盡管不像小時候想起來就要抹一把眼淚，但還是要長嘆一口氣。

     小學(xué)四年級的時候搬家到現(xiàn)在的小區(qū)，四棟居民樓間有大片的草地，中央是崎嶇的假山和飄搖著錦鯉的池塘，往北便是小區(qū)的大門，左手邊立著一間小小的警衛(wèi)室，我就是在這里第一次見到老李。

     那時候我初學(xué)圍棋，在同齡人里常能耍上一些小聰明，在班里勝多負(fù)少，自以為有點本事，愛跟門外漢搬弄門道炫耀一番。正巧那天和小區(qū)里的孩子們滿院子的瘋跑，路過門衛(wèi)室，看見一清瘦老頭對著棋盤上黑白兩色獨弈。還記得他常穿一件藍工裝外套——那是他的工作服，30來度的大熱的天也把領(lǐng)口系的牢牢的。帶一副瓶底厚寬邊老花鏡，眼鏡腿斷過，襯了一段鐵絲用膠帶板板正正修上，鏡片很有年頭，盡管用心保管還是免不了上面密密麻麻的劃痕，這些劃痕讓鏡片看上去十分渾濁，但那后面的是一雙蒼老但濕潤慈祥，充滿智慧的眼睛。他經(jīng)常端著一個小酒盅，一天到晚端著，但身上嘴里沒有一絲酒味，也就不見往酒盅里添，讓人懷疑里面到底是酒還是水。

     看見棋我自然是停住了腳步，趴在玻璃窗上向內(nèi)用力的張望，小伙伴見我不跑了，也都好奇的擁過來，一時間窗口層層疊疊堆了七八個小孩子，把鼻子壓在玻璃上，靜靜無聲的看著蹺二郎腿的老頭，呷一口酒，落一顆子。片刻，孩子堆里擠出一聲“無聊！”，便如靜水里投入了一塊熱鐵，濺出許多笑聲，孩子們也就歡笑、蹦跳著作鳥獸散了。后面的事情有些許記不清了，我似乎闊步進了門，以異?？裢淖藨B(tài)對棋盤上的局勢做了長篇大論，但我還記得他一直眼里含著笑的看著我，時不時點點頭，時不時看看棋盤，不是嘲笑的那種笑，也不是長輩聽晚輩碎碎念那種笑，而是更加尊重的，真的在聽一個四年級孩子說話。那時的我很少在大人眼里看過這種眼神，盡管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20歲，上了三年的大學(xué)，這種眼神依然見得不多。順理成章的，我對這個老頭很滿意，能聽進去我的教誨未來肯定大有可為，便把它收作我的“忘年小弟”，少年老成的我稱他為，老李。

     那時候年紀(jì)小，沉不下心看書，也沒有手機電腦，閑著無聊就去找老李下棋，等我真的在棋上開竅了才發(fā)現(xiàn)，老李水平比我高太多，但他都斂著，引著我下，不逞棋力把我殺個片甲不留，也不自恃身份開口教訓(xùn)我，悄悄讓我知道哪里錯了，哪里要補，要怎么走。

     棋品如人品，跟老李說話和跟老李下棋一樣都是如沐春風(fēng)。老李是我二十年遇到的最會聽人說話的人。小時候總感覺老李聽得多，說的少，可能是老的有些遲鈍了，現(xiàn)在想來，聽是比說難得多。

     老李對每一個來到保安室的人都和和氣氣的，自帶一種春風(fēng)化雨的氣場，還記得有一天下午一個大嬸沖進房間破口就罵，聲音高亢刺耳，只能聽見聲音但完全聽不懂在說什么，還夾雜著許多國罵，我嚇了一個激靈，趕緊把整個身體縮起來減小面積，免得被發(fā)現(xiàn)，老李瞪大了眼睛慢慢站起來，舉起雙手懸在半空，苦笑著，皺著眉想要聽懂大嬸在說什么。沒想到大嬸完全沒說事，只是在發(fā)泄情緒，插著腰罵了半天，咽了一口唾沫，剛要繼續(xù)，老李趕緊見縫插針的遞了一杯水，臉上帶著歉意的笑，讓大嬸緩口氣，一會好罵的久一點。大嬸也一笑，罵不出口了，才把事情說明白。

     老李棋下的好，人品好，懂的也多。年輕的時候教過書，好像是歷史，或者是政治，后來動亂時期，受了不少苦，他從來不跟我細(xì)說，都是笑一聲略過去，然后唱兩句京劇還是什么，聽不清楚臺詞，我問也不理我，之后他出殯那天，是他女兒告訴我，那是京韻大鼓《臥薪嘗膽》里的一節(jié)，她也總聽老李唱，但具體是哪一節(jié)唱的是什么，她也不知道了。

     老李是在我初二那年走的，他女兒找到我告訴了我這個噩耗，聽到的時候腦子里一片空白，除了憋眼淚什么話都說不出來了，她走的時候留下了一個大盒子，里面是我和老李平時用的木棋枰和黑白棋子，是老李留給我的。

     出殯的那天我也去了，站在林立的人群里格外不顯眼，老李和他的夫人一起葬在了一個大風(fēng)車的下面，春天的風(fēng)一吹緩緩的轉(zhuǎn)，吹動老李墓上的假花飄飄悠悠，吹皺碑前的一杯酒，在地面投上粼粼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