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這一代人的媽媽火氣都大,打孩子,家常便飯。兩家孩子絆嘴,鬧兇了一點。兩家的媽媽拉回自家的孩子,先一頓打,再問原因。"有理三扁擔(dān),無理扁擔(dān)三",看你還懂不懂得鄰里間要謙讓。
但凡事總有例外。節(jié)日,特別是春節(jié)期間,媽媽們都歇手了。小孩子膽就大了,墻壁上都是腳印。翻斤倒怪,無法無天的。太過份了,大人充其量吼一聲,"皮子癢了邁"?天不塌下來,不會挨媽媽打。
事情是從喜劇開始的。春節(jié)前,爸爸弄了三張演出票,我們一家人一起去看節(jié)目。那年頭,文娛活動少,看場演出不容易,我高興得不得了。晚飯后,正要出門,來了個陌生的伯伯,把爸爸拉到一邊,嘀咕了幾句,好象是要爸爸做什么事。爸爸一付十分為難的樣子,但還是怯聲聲地給媽媽告了假,跟著那個伯伯,急匆匆走了。
我爸爸媽媽都喜歡看舞龍燈,特別是爸爸,看舞龍燈就象他的命。每次看完,他都會和媽媽擺半宿,比臺上演的人還帶勁。有次喝醉了酒,還給我講舞龍燈。他說,龍燈在我們國家,上千年歷史了。舞龍燈的人了不得,英俊瀟灑,還要有點武功底子。說話間,騰地站起來,抬腿一個亮相,帥呆了。我不由得問:“爸爸,你肯定會舞龍燈"?他酒一下子就醒了,"這話不能亂說,爸爸怎么會舞龍燈。告訴你嘛,舊社會,要袍哥人家才有資格舞,那玩藝,爸爸想碰都夠不上"。袍哥,我想起老師講過,反動幫會組織。我就問爸爸,"那舞龍燈的都是袍哥喲?袍哥,是壞人啰"?爸爸楞了會,嘆了口氣,說:"給你們小孩子,說不清楚"。說話間,又端起酒杯喝酒了。據(jù)說今天的龍燈是高手,還要表演《鐵汁火龍》,很難得的。什么事啊,讓爸爸竟然會不去看?問媽媽,媽媽說:"你爸爸沒講,應(yīng)該是大事吧。不然,他不會不陪我們的"。
是一場民俗表演會。節(jié)目就跟戲臺子上演的戲差不多。第一個節(jié)目好象叫《天官賜?!?,演出的人穿紅掛綠,蟒袍玉帶。都帶著古代的官帽,其中一個人白鼻梁,拿著一張大紅紙,上面四個字-——天官賜福,在臺上跳來跳去,丑死了,但逗人發(fā)笑。四周笑聲沸天,我笑得肚皮痛。媽媽也開心地笑,眉毛笑得彎彎的,我從未見媽媽這么開心的笑過。媽媽邊笑邊告訴我,這節(jié)目是春節(jié)一定得演的,正月十五是天官生日,天官主管賜福降祥,看這節(jié)目,能帶來好運。
慢慢地,媽媽的心思就不在節(jié)目上,"鶴蚌相爭"喲,"車妹走親"喲,她幾乎都沒看。一個勁的往入口望,我知道她是惦著爸爸。但節(jié)目太好看了,我顧不上勸媽媽,眼晴都不眨一下。特別是孫悟空領(lǐng)著一幫小猴子上場,我手都拍紅了。恨不得跑上場,和他們一起翻筋頭,舞金箍捧,來個大鬧天宮。
很快就是《舞龍燈》,這是最后一個節(jié)目了。媽媽嘆了口氣,對我說:"你爸爸不會來了,我們好好看,回去,講給你爸爸聽?!?/div>
一陣震天的鑼鼓,飛出一條金色的長龍。領(lǐng)頭的叔叔手持一個圓球,上下舞動。金龍隨著圓球騰挪跳躍,纏繞翻滾。這節(jié)目我知道,叫金龍搶寶。舞龍的十二位叔叔,武生打扮,紅衣紅褲,頭裹英雄巾,英姿颯爽,豪氣干云,動作干凈利落,身手不凡。就舞龍尾的那個叔叔不著調(diào),跟不上趟,笨手笨腳的,不象個舞龍人。再一看,更不對勁,他妝特別濃,象個三花瞼,看不出個人樣。再仔細(xì)一看,今天整個妝都濃了些。往年的舞龍人都是淡妝,兩道劍眉,臉上淡彩,個個英武俊俏。今天,濃墨重彩,不見夲來面目。問媽媽,媽媽也疑惑著,真是奇了怪了。
鑼鼓喧天,歡聲動地。一會功夫,耍龍尾那個叔叔就變了。動作又協(xié)調(diào)又嬌健。鋼中帶著柔,柔中透著美,配得上玩龍頭的叔叔。一頭一尾,把一條龍帶得靈氣十足。滿場觀眾看得如癡如醉。喝采聲不絕,叫好聲雷動。我是又拍手又跺腳,兩個小臉蛋吼得通紅。媽媽呢?表情有點奇怪,不但不跟著大伙一起歡呼,似乎還有點擔(dān)心害怕。擔(dān)心啥呀,不就玩?zhèn)€龍燈,能出什么事?
舞臺兩邊安放著幾個火爐,爐火熊熊。這是在熬鐵水,鐵汁火龍要開始了。我也和媽媽一樣有點為叔叔們擔(dān)心了。聽爸爸講過,熔化的鐵水,千多度。師傅們舀起來,用木扳打出去,鐵汁飛濺,耀眼眩目,龍就在鐵水花中穿梭游走,精險刺激。突然,鼓聲一變,金龍又上場了。這次舞龍的叔叔全都赤著膊,一付沖鋒陷陣的氣慨。舀鐵水的師傳有六個,一聲吆喝,舀起鐵汁,往上一拋,打鐵水的師傅手持木板,在半空中將鐵汁擊碎,擊向天空。一時間滿天鐵花飛舞,火光四濺,半邊天,映得通紅。金龍在這鐵水花中飛旋。據(jù)說舞龍的叔叔就是靠著舞動龍來擋開鐵花,以免燙傷的。你想,那龍得舞得多快。并且,十二個人舞,動作又得有多協(xié)調(diào),配合得多默契。特別是舞龍尾的那個叔叔更難。龍尾小,不象龍頭龍身有遮欄,容易被鐵花燙著。那叔叔身手確實不凡,左騰右閃,進(jìn)退有度,擺動龍尾,把下落的鐵汁打得四散,燙不著他。我又想看,又害怕,用手捂住眼睛,從手縫中看。滾燙的鐵花落在龍身上,滋滋響,有些地方還冒著煙,但很快就在舞動中甩掉了。幾乎都是有驚無險,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幾圈舞動,舞龍的叔叔們個個大汗淋漓。鑼鼓慢下來了,要燒龍了。打鐵水的師傳把鐵水往龍身上打,舞龍的叔叔也放慢了舞龍的速度,龍,很快就燃燒起來了?;鸸庥持迨鍌兊牟€,他們笑盈盈的,好看得很。這時意外發(fā)生了,不知道什么原因,舞龍尾那個叔叔的頭巾突然燃燒起來了。只見他一把抓下頭巾,用手一捏,火熄了。也許是汗水的原因,他順手就用頭巾擦了擦臉,妝一擦,眉眼露出來了,好熟悉,別人認(rèn)不出,還能瞞得過我?爸爸,是我爸爸。我又驚又喜,站起身來,大喊一聲:爸爸"!剛出聲,媽媽一把抓住我,把我按在座位上,伸手就捂住我嘴。我完全懵了,下意識就是一口,咬在媽媽手上,可能咬得很重,媽媽手一下就松了。我站起來,沖著爸爸,又大喊了一聲:"爸爸"!爸爸好象聽見了,朝我這邊望了一眼,我高興極了,正想向爸爸揮手。媽媽急了,揪住我,一巴掌甩過來,打得我好疼。接著一聲"不準(zhǔn)再喊,不準(zhǔn)哭"!聲調(diào)不高,但嚴(yán)厲,且不容違抗。我又疼又怕,哭都嚇回去了。
回到家里,媽媽鐵青著瞼。我滿腹疑惑,我喊爸爸,有啥錯?挨打,還這么重?但不敢問,草草地洗一下,上床睡了。半夜,莫名其妙地醒了。有人說話,是爸爸媽媽,媽媽還帶著哭聲。
"這么大的事,你怎么就不考慮后果?"
"魏哥腳扭了,這龍尾,我不接,他們怎么辦,他們可是吃得起補藥,吃不起瀉藥啊。
"你就不怕你身份露餡"?
"顧不得了,再說,我是頂著魏哥的名兒上場的,又化了濃妝,外人認(rèn)不出"。
"認(rèn)不出?你一出場我就認(rèn)出來了。我當(dāng)時還在想,你那一身夲事那去了,一付熊相。不過,馬上就明白你是在裝"。媽媽嘆了口氣,說:"要裝,你就裝到底嘛,萬一叫人知道,也許還能糊弄過去"。
"我還能瞞得過你?孫猴子多大能耐,能跳出如來佛的手掌心"?爸爸會說話,嘴甜著呢。"事先是說好裝到底的,腳扭了,動作當(dāng)然不利索??蓛扇σ晦D(zhuǎn),就進(jìn)入角色了。家傳功夫,瞞不住啊,哎,我是有點得意忘形。今天打榮兒,你下手太重了”。爸爸話一轉(zhuǎn),他責(zé)備媽媽,平日,他是從不指責(zé)媽媽的。
"我也是急了,怕他再喊。讓人家認(rèn)出來,你袍哥身份還瞞得?。棵魈?,我給他道個歉。我們榮兒懂事,不會記恨媽的"。
我的眼淚登時就涌出來了。
"當(dāng)初就不該隱瞞。″爸爸說:"當(dāng)袍哥,我也是為了舞龍。咱們家,舞龍,舞了幾代了,這技藝,不能在我這代失傳。明天我就去組織,把這事交代了。我沒做過什么壞事,要處理,也重不到那里去,你看魏哥他們,說清楚了,也沒好大的事"。
媽媽哭了,聲音沉沉的,可能是伏在爸爸的懷里哭吧。
我又入睡了,做了個夢,夢中,爸爸教我舞龍呢。媽媽笑著,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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