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思緒在很多時候都有著時空觸機的特點。一些陳年往事往往會因為一個偶然的機緣而再度“復活”在記憶的屏幕。庚子開春，一場突如其來的新冠疫情，讓十四億中國人無奈而又自覺地選擇了“宅家避疫”的生存方式，唯一可以相互感知的消息都來自于小小的手機，這是與十七年前“非典”時期最大的不同，也是蕩起我寫下與暢廣元老師師生之緣的緣由之一。
那是2020年1月14日（農(nóng)歷丁亥年臘月初八），我通過手機，向暢老師致以臘八節(jié)的問候。不一會兒，就在對話界面上看到一件題為《【陜西故事】文壇名家暢廣元》的視頻文件，署名是陜西網(wǎng)絡廣播電視臺。并附了“這是慶祝七十華誕，陜西省推薦的十個文壇名人”的說明。我當即打開視頻，就看到先生凝神駐足在書架前的精神矍鑠，散布在師大校園的從容淡定以及那熟悉的秦音的溫潤和渾厚。于是，急忙轉(zhuǎn)發(fā)到朋友圈，并且回復道：“我及時轉(zhuǎn)發(fā)了?！蓖瑫r將我寫在前面的話復述一遍，未料我接著就看到一行字說：“謝謝你！我只想讓你知道老暢的現(xiàn)狀?！蔽液鋈活I悟到，此時與我說話的，不是師母，便是他的兒女。那一天，圍繞暢老師與我，我們之間交談了許久。我在微信中回憶了當年創(chuàng)作第一部長篇小說《濯心年代》，得到先生殷殷指導的往事，說道“請老師一定珍重，既是自身健康的需要，更是文學的福祉?！彼硎尽敖衲昕祻偷貌诲e，放心吧。”我們并且相約，等我的長篇小說《濯心年代》到后，要登門向老師送書。也就是在這一次的“微聊”中，我得知先生已是“82”歲高齡。然而，我沒有想到，1月23日，從主流媒體上傳來武漢“封城”，抗擊“新冠”戰(zhàn)役全面打響的消息。1月24日是丁亥除夕，我給先生發(fā)了一條短信，除了祝賀新春外，就是希望“當前這個時刻，少出門，多居家?！毕壬匦疟硎尽案兄x”，孰料這一“宅”，就是七十多天。
“宅家”的生活節(jié)奏是蹣跚而緩慢的。每日除了關注來自全國各地的抗疫消息，做好自身消毒之外，就是憑借書籍打發(fā)時光。坐在書房西窗下，望著太陽一點一點地西斜，以至最后沉落在城市背后，往事便扯絲拉絮般地在心底鋪成“大漠孤煙”般的蒼茫。
十七年前，也是“沾衣欲濕杏花雨，吹面不寒楊柳風”的春天，一場被稱為“非典”的疫情席卷華夏大地，早發(fā)現(xiàn)、早報告、早隔離、早治療，千方百計控制疫情擴散蔓延，成為應對傳播的主要方式。城際之間、單位之間、村際之間的正常交往一度受到限制。而就在這樣的日子里，我的第一部長篇小說《濯心年代》完成了。彼時我雖然頭上有一個“咸陽市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的頭銜，然而只有我自己清楚，在號稱文學大省的陜西乃至咸陽，我還是一個探路的學步者。此前雖然也出版過兩部散文集，但并沒有形成什么影響，尤其對于自己創(chuàng)作的長篇小說心中沒底。于是，在請文學老前輩馮仁先生看過初稿后，就希望他能夠找一位省上的大家給把把脈。馮老師不假思索地提出：“讓暢老師看看，他是國內(nèi)著名的文藝評論家?！睂τ跁诚壬也⒉簧?，此前就在刊物上讀過他的評論文章。然而，現(xiàn)在要面對面地與他說話，還是不免有些膽怯。馮老師笑了，說老暢是個熱心而又和善的人，他一定會認真對待你的作品的。接著說，你要覺得不熟了，那我和你一起去。
四月的一天，我同馮仁先生驅(qū)車前往登封路西安市政府家屬院。先生早早地在門口等候，太陽下，他和藹親切的笑容，儒雅而溫暖的說話，很快打破了我心中的陌生感。當時正處在疫情高發(fā)區(qū)，小區(qū)都實行了隔離，隔著一道鐵門，我很虔誠地把打印稿遞到先生手中。然后轉(zhuǎn)身踏上歸途。在等待的日子里，我問馮老師，再見面時送先生什么好些？馮老師知道我那時候正醉心于寫意梅花創(chuàng)作，順口說道，文化人都講究風骨，你就送他一幅你畫的梅花吧！半個月后的一天晚飯后，我家的電話響了，從那頭傳來暢老師歡快而又親切的聲音，說稿子已經(jīng)看完了，寫了一篇評論，問是否通過油箱發(fā)給我。一霎時，我的心頭撞鹿，莫知所為。平靜了片刻后，我對先生說：“真不知道該怎樣感謝老師，我還想趁機會當面聽聽您的批評呢。改天，我和馮老師一起去取?！?/div>
放下電話，我的心仍然久久不能平靜，一時竟然找不到一個適當?shù)脑~句來表達此時此刻的千千感懷。立即拿起電話，與馮仁老師相約，第三天就前往西安老師的寓所。一落座，先生就很爽快地說：“你寫得不錯?！苯又鴮ξ业淖髌纷髁藦念}材到結構、從故事到人物、從情結到語言、從優(yōu)點到不足的分析。這種既有理論高度，又有實踐指向的談話，對于我不啻是上了一堂生動的文學理論課。先生說到舒心處，情不自禁地表示說，他要告訴時任省作協(xié)主席陳忠實，陜西又出了一部好小說；并且親自給時任太白文藝出版社社長的陳華昌寫信，推薦我的作品?；氐郊依?，反復拜讀先生撰寫的文章，字里行間流溢著對一位中年作者的呵護和深愛，條分縷析中顯現(xiàn)出先生占據(jù)的理論高度，較短比長中可見先生香象渡河的深刻。這篇文章后來發(fā)表在省文聯(lián)刊物《新大陸》上。正是在先生左提右挈的扶持下，這部小說于2004年9月，由重慶出版社以《往事如歌》的書名在全國出版發(fā)行。2005年，陜西省作家協(xié)會和咸陽市委宣傳部聯(lián)手為我召開作品研討會。先生蒞臨大會，并且作了熱情洋溢的發(fā)言。他沒有就小說自身說更多的話，而是把重點放在對我今后創(chuàng)作方向的建議上。
正所謂“古之學者必有師。師者，傳道、授業(yè)、解惑也?！崩蠋?，就是前進旅程中的燈塔，是揚帆遠渡的航標。我的長篇小說創(chuàng)作就這樣在先生的指導下，擋開雙槳，駛向更遠的水域。2006年，我開始了長篇歷史小說《漢武帝》的創(chuàng)作。第一卷完稿后，我首先想到要寄給暢老師。當我將稿子發(fā)到油箱后，不禁生出不盡的自責——為自己給老師生活增添了負擔忐忑不安。然而，大約過了20多天，我忽然在油箱里看到了先生的回信。他除了充分肯定作品的優(yōu)點外，還對作品的進一步發(fā)展提了許多意見，讀來受益匪淺。2013年，這部經(jīng)過四年創(chuàng)作，兩年修改的長篇小說，由長江文藝出版社出版。師恩浩蕩，沒齒難忘。
白居易詩云：“令公桃李滿天下，何用堂前更種花?！毕壬运呱械膸煹拢瑸槿说娘L范，淵博的知識而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一代宗師可謂實至名歸，我曾經(jīng)有一副嵌名聯(lián)這樣寫道：“文蘊廣張，經(jīng)綸滿腹，千里風云生腕底；新銳元創(chuàng)，墨誼昌隆，百篇評論起毫端?！爆F(xiàn)在“新冠”疫情尚未解除，衷心祝愿先生體康筆健，長壽快樂。
2020年4月9日于咸陽
作者簡介：
楊煥亭：1951年11月生于陜西戶縣，中共黨員?，F(xiàn)系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咸陽師范學院兼職教授。曾任陜西省作家協(xié)會第五屆理事，陜西省文藝評論家協(xié)會第二、三屆理事、咸陽市作家協(xié)會主席。自上世紀90年代開始文學創(chuàng)作以來，先后在人民日報等國內(nèi)報刊雜志發(fā)表作品將近500萬字。出版有《海的夢幻》、《月影人影》、《燭影墨影》、《山月照我》等四部文化散文集以及學術專著、長篇紀實文學、長篇小說等。其中長篇歷史小說《漢武大帝》（全三冊），獲湖北省“五個一”工程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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