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功山下的知青故事
作者：姚東明
前言：知青歲月堪稱上世紀的一首宏篇史詩，它由二千萬知青用青春和汗水撰寫而成。其中的內(nèi)容可謂豐富多彩，可歌可泣，不乏喜怒哀樂，悲歡離合之情節(jié)。本篇記錄的就是發(fā)生在武功山下一位知青身上的真實故事。
國慶長假從外地回到老家，終于見到了闊別近五十年的知青好友——夏秋。她還是那一臉盈盈的笑，身材挺拔，挺精神；只是圓圓的臉龐上少了一點兒蘋果紅，也少了一抹記憶中的甜美和羞澀，多了一份剛毅和干練。在我的印象中，她講話的聲音是柔柔的，眼睛又大又亮，笑容甜美，潔白的牙齒，一笑臉上倆酒窩兒。
近五十年的分別，在人生的旅途中，堪稱歷史長河！我特別想知道這一路走來她的人生際遇，她的故事……那天走時，她給我留下了一個小本子。這本子有些陳舊，上面寫著“工作日記”四個字。這是上世紀七八十年代我們常用的那種記事本。
我與夏秋不同校，下鄉(xiāng)也不在一處，我在新泉公社，她在另一公社，后來兩公社合并，統(tǒng)稱為“新泉公社”。我們相識于一九七0年。那年開春不久，公社開展“一打三反”運動，我被抽調(diào)與公社婦女主任一起派到她們大隊開展運動。就是那時，我認識了夏秋。她當時應(yīng)該是已被大隊抽上來當代課老師了。大隊安排我與她同住一屋。晚上，點著一盞煤油燈，天特冷，我們合蓋一被，抱團取暖。都是知青，有共同的話題，經(jīng)常聊到很晚。此后，一直沒忘了她。后來，也曾有聽到過零星半點的傳聞：說她是市里第一批唯數(shù)不多的自考大學生，從事律師工作（其實她學的是律師專業(yè)）……聽到這些，很為她欣喜，感覺她原本就是那很要強很有志向的人，理應(yīng)會有一份很理想的職業(yè)。
閑下來，我打開了小本子，娟秀的字跡映入了我的眼簾。這小本子里記錄著她在山區(qū)下鄉(xiāng)時的一段經(jīng)歷。穿越小本子，我走進了她當年的生活：
那是一九六八年九月，幾輛掛著大橫幅的大卡車把夏秋和一大批老三屆的初中生送進了武功山下的大安里山區(qū)，接受貧下中農(nóng)的再教育。大家三個五個一起，分配到各大隊的生產(chǎn)小隊。從此，開始了接受再教育的知青生活。
剛開始下鄉(xiāng)干農(nóng)活是非常艱苦的。拿鋤頭、舉長鏟，手上常是血泡鼓鼓；挑擔送公糧，山路崎嶇不平，且路又遠，送完公糧，肩上紅腫青紫，輕輕碰一下都疼；最讓人打悚的還有山里的螞蝗。山里水冷螞蝗多，每下一次田兩腿全是灰褐色的光滑柔軟肉坨似的螞蝗，牢牢地粘住小腿，看著直打哆嗦，用長長的草梗把它們拽下后，白白的小腿上一條條鮮紅的血痕筆直地往下流……艱苦的農(nóng)活，夏秋干得不亦樂乎！每天堅持出工，跟著男勞力，什么活都干。她這種吃苦肯干的勞動態(tài)度得到了當?shù)刎毾轮修r(nóng)的一致認可！過年了她也待在鄉(xiāng)下，雖有孤單，也沒啥好吃的，但村民們都善待知青，這讓夏秋很滿足了。
夏秋很聰慧，興趣愛好也特別廣泛，什么三弦、小提琴、乒乓球，藍球都會，她還很喜歡文學，鋼筆字也寫得超漂亮。
大隊辦的學校缺老師，派她去當代課老師。剛出校門不久的她有點擔心，但她卻硬是用自己的滿腔熱情和一份用心讓孩子們愛上了她，也取得了優(yōu)秀成績，還被推薦為公社的優(yōu)秀知青代表。
那一年的夏收過后，公社要舉行大型的文藝匯演活動，決定到各大隊抽調(diào)有特長的知青組織一支文藝宣傳隊。那時候的文藝宣傳隊可是一支很受重視的隊伍，夏秋榜上有名。公社告知，這一次抽調(diào)上去的知青，匯報演出之后將集中安排在公社的五七工廠工作，戶口也集中歸公社管理。選上的知青歡呼雀躍，因為他們可以領(lǐng)工資吃食堂飯了！這也是第一批被公社安排工作的下鄉(xiāng)知青。夏秋看來是幸運的。
來到公社宣傳隊，生活是快樂的，更是充實的！她在美好中憧憬著自己的美好！年輕人扎堆在一起工作生活，常會生發(fā)很多“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故事。那時，夏秋也成了不少男生追慕的對象，他們給她傳書送情……但夏秋都委婉地拒絕了，她不愿意過早地送出自己的感情，她有自己的理想和人生目標：她希望現(xiàn)在多學習，擁有一定的本領(lǐng)和學識，以后好為國家作貢獻！
宣傳隊結(jié)束后，廠里開始分配她做的是“倉庫保管員”，她卻一心想學一門技術(shù)。反復(fù)申請之后，領(lǐng)導(dǎo)終于批準讓她去學“車工”活，但又沒有專門的師傅帶她學習。她只有自己處處留心，瞅準機會到各師傅那兒請教學習。工夫不負有心人，她的認真刻苦使她的專業(yè)技術(shù)完全不輸他人。
那是到五七工廠上班第四年的夏初，市里給公社下發(fā)了三個上大學的指標。公社研究決定：兩位本地青年，一位知青。公社從所有知青中選出了九位候選人，夏秋是之一。競爭激烈，但她仍特別激動，她是多么想上大學去讀書啊！她期待著結(jié)果，徹夜難眠……終于，她等來了公社唯一的送審?fù)扑]通知。如“范進中舉”一般激動！但現(xiàn)實是殘酷的，政審不過關(guān)，她的名字被替換了下來！頓時，她的心跌至冰點，傷心痛哭了一場……為什么？為什么?。?！這個打擊實在是太殘酷了！
很長一段時間，她才慢慢走出來。她把全部精力放在了工作和學習上，全身心地學習她的車工技術(shù)，讀書練字，彈琴打球……
這一年的秋未，隔壁房間的上海姑娘從外地來了一位知青伙伴，聽說新泉公社這里有一個叫“十八灣”的知青點很不錯，要求夏秋領(lǐng)她們?nèi)ツ莾簠⒂^參觀。大家約好周末一起去。廠里有倆位年輕的小伙子聽說后，也積極要求一同前往。這倆位小伙子是廠里從外省借調(diào)過來的技術(shù)人才， 一位叫“小鄭”，一位叫“小周”。十八灣，是名符其實的山路十八灣，山高路遠，她們四位女生，加上倆位小伙子，正好，人多走山路就熱鬧了。
那一天，天氣陰冷，山區(qū)的秋，寒來得早。大家吃完早餐，忙活了一會兒就出發(fā)了。長長的山間小路，一群年輕人走在一起，那就是青春之歌的美麗綻放??！一行六人，倆位小伙子拎著剛從街上買來的菜，一路歡聲笑語，山林里洋溢著青春的氣息。高低不平的羊腸小路，一直向上延伸，兩邊是低矮的茅草，茅草叢中生長著不少油茶樹。已近深秋，茶樹上的油茶果早都摘了，樹上已綻放出一朵朵冒著金黃色花蕊的白色花兒。有人摘下一朵大茶花，吮吸著花蕊中甘甜的汁液，大家也都效仿。呵呵呵，蜜蜂采蜜來了！一路爬坡，走得氣喘吁吁，卻個個興致昂揚！尤其是那位叫“小鄭”的小伙子，長相很周正，文質(zhì)彬彬的樣兒，說話挺顯文化味兒的，清朗的聲音，說話特好聽。有時走著走著，大家就情不自禁地停下來聽他說話了。他給大家唱蘇聯(lián)歌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他好像會唱很多蘇聯(lián)歌曲。聽得大伙兒一個個樂不可支，走走停停，十八九里的山坡路走了好幾個小時，下午一點多才到達目的地。山高偏僻，人煙稀少的山村，有朋友前來探訪，主人自是不亦樂乎！他們忙著招呼大家，炒菜做飯，一頓飯做下來就四五點了，很豐盛，很熱鬧的晚餐，一大桌子人擠在一起吃得樂樂呵呵的！深秋時節(jié)，山里夜晚的黑來得快，寒冷更至。天黑路遠，自是回不去了。晚飯過后，熱情的主人燒柴火取暖，大家圍爐向火，一張張年輕的面孔被熊熊燃燒的火焰映得紅彤彤的。大伙兒吃著從山上采摘下來的毛栗子（個小似板栗，很甜的一種野生果），聊著知青之間的趣聞軼事，說笑話，講故事，暖暖的，熱熱乎乎，那是無限美好的時光啊！一天下來，小鄭已成了中心人物。他極有演講的天賦，說話不緊不慢，很能吸引人。他給大家講手抄本故事（禁書年代的手抄本故事很受年輕人追捧）——《華山琴聲》。聽得大伙兒全神貫注，眼睛都不眨一下。夏秋也讀過這個故事，但在小鄭的渲染之下，故事又增添了一份藝術(shù)魅力，讓大家聽迷了，讓夏秋聽醉了……直至凌晨三點，眾人還意猶未盡，絲毫沒有睡意，一個個不舍離去。
一個美好的周末過去了。回廠以后，大家各自上班，生活好像又歸于平靜。但是，之后，夏秋覺得小鄭師傅的身影好像經(jīng)常出現(xiàn)在她的視野里：在飯?zhí)?，她們?jīng)常會碰上了；在球場打球，一轉(zhuǎn)頭，幾乎就能見到他。小鄭的籃球技術(shù)超棒，傳球靈活，進球精準，動作輕巧敏捷，是廠里人公認的籃球高手，所以見他似乎在專注地盯著看她打球時，夏秋不免有些不好意思，其實她的籃球技術(shù)在女生中也算是非常不錯了；早晨跑步更是一定能碰上，一前一后，還會一起相伴著跑上一段；下班后，她坐在宿舍的窗口看書，或者彈三弦拉小提琴，偶爾一抬頭也總能看見，不遠處的樹下總有他徘徊的身影……有時他從她們宿舍旁邊走過，哼著經(jīng)典的蘇聯(lián)民歌《小路》，那清朗的聲音，特別好聽，總會讓夏秋怦然心動……她的直覺告訴她，他是否在向她傳遞著愛的信息？夏秋平靜的心里泛起了陣陣漣漪，她的心開始被攪動了。其實，自十八灣回來后，她腦海里也時常會浮現(xiàn)出他的身影。 她們倆同在一個廠里，之前也認識，但是從沒有過直接交往。她知道他叫“鄭舟”，比她大幾歲，木模工車間的師傅，外省借調(diào)過來的；他人緣很好，待人彬彬有禮，大家都喜歡親切地稱呼他“小鄭師傅”；他也喜歡文學，很愛寫詩，還能寫一手很漂亮的美術(shù)字，廠里的黑板報上經(jīng)常有他的杰作；他籃球打得漂亮，小提琴也拉得很好聽。這是一個興趣廣泛長相帥氣的小伙子：高高的個兒，修長的身材，白凈的皮膚，五官很端正，穿著稍微講究點兒，風度翩翩的樣子就出來了。這是她心中喜歡的類型！她感覺可能愛情沖她來了！這也是自推薦讀大學一事之后，她心中平添的一份發(fā)自心底的愉悅……
慢慢的，小鄭更多了一些主動。有時還會吹著口哨，找點理由，直接找她來了；有時也會把他自己寫的小詩，或者喜歡的詩作拿來與她分享。與他在一起是一件十分快樂的事。他懂得的東西多，知識豐富，說話妙語連珠，名言警句張口就來，讓你耳目一新；有時，說個笑話，你會捧腹不止，笑得喘不過氣來……跟他呆在一起，感覺太愉悅，特別充實，她的心在很愜意地接受這份美好的感情。這是夏秋第一次對一位男生如此有感覺！隨著年齡的增長，之前家里人也經(jīng)常有提醒她，有合適的要找了。只是那時她有自己的主張，心思不在這上面。而現(xiàn)在的她已是情動于中了，她遇見了那位對的人！
她們的感情在日益加升。一天傍晚，吃完了晚飯，夏秋坐在桌前看書，鄭舟習慣性地哼著蘇聯(lián)歌曲《小路》走了進來，那歌曲和聲音都是那么入她的耳。他搬了張凳子在她旁邊坐下。說了一會兒話，鄭舟忽然站起來稍向她靠近了一點，一幅很莊重的神情，那欲言又止的樣兒顯得有點緊張……她仿佛預(yù)感到了什么，心有點兒怦怦直跳，臉像個紅潤潤的大蘋果……她本能地往旁邊側(cè)了一點點。小鄭聲音不大但很實誠地說：“夏秋，我好喜歡你，請讓我做你的男朋友吧？可以嗎？”……靜靜的，房間里仿佛能聽見兩顆年輕的心在“砰砰直跳”的聲音。鄭舟在等待，很有些局促不安的樣子。夏秋緋紅著臉，沒說話，但那雙清澈的大眼睛里有羞澀，有深情……鄭舟仿佛感受到了，緊接著又輕輕地來了一句：“夏秋，你不說話就算是默認了！”夏秋滿臉緋紅地轉(zhuǎn)過來頭來，嫣然一笑：唇紅齒白，一對圓圓的酒窩兒，真就像春天的花兒一樣美啊！鄭舟有些情不自禁了，遂上前擁抱她，想親她一下，但夏秋很快推開了他?！澳恪恪豢梢赃@樣??！”她的臉更紅了，有些嬌嗔似的看著他。鄭舟木木地退了退，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
夏秋自小沒了親生母親，文化大革命一開始，父親與繼母都成了單位的批斗對象，抄家封門，小兄妹幾人有家難歸，遭人奚落嘲諷的狀況常有……成長的生活環(huán)境讓她的心智多了一份成熟，也多了一份自我保護的意識。所以，在男生面前她經(jīng)常會表現(xiàn)出一份矜持，抑或是清高，包括現(xiàn)在面對心儀的鄭舟，同樣如此。她似乎還隱隱感覺她和鄭舟的交往是否會遭遇麻煩：鄭舟擁有的是外省省會城市的戶口，她屬于鄉(xiāng)鎮(zhèn)戶口。那個年代的城市戶口可不一般，不次于現(xiàn)在的美國綠卡。鄉(xiāng)鎮(zhèn)戶口要轉(zhuǎn)省會城市，還是跨省，她知道，并非一件易事，非常難！計劃經(jīng)濟的年代，什么都得要憑戶口和糧油證，按戶籍人頭定量，每月的糧油還得憑糧油證去購買；每年的布票，還有肉、糖、豆腐票等等等等，都是按人頭供應(yīng)。沒有戶口，那就是黑戶，屬清理對象，更不必說基本的生活保障！
接下來，夏秋把她的心里所想告知了鄭舟。鄭舟胸有成竹地安慰她說：“沒問題，我會想辦法的：第一，我先回城去找人想辦法辦戶口；如不成，我們可以考慮先結(jié)婚，暫且兩地分居，再想辦法去辦戶口；如果前兩條都行不通，我就把戶口遷過來。怎么樣？”夏秋想，第一條可能會很麻煩，鄭舟能有貴人相助嗎？最后一條倒是很靠譜的，也完全沒問題，但他家里又會同意他把戶口遷到這大山里來嗎？此時的夏秋也不想再多說什么了，她覺得鄭舟似乎想得很周全了，她相信愛情會有戰(zhàn)勝一切的力量！
她和鄭舟的男女朋友關(guān)系就這樣確定了下來。那是一段非常愜意的美好時光。閑暇時，這一對戀人會一起漫步在田間小路上，聊著共同的興趣和愛好，憧憬著他們幸福美好的未來生活；周日，他們也會活躍在籃球場上，乒乓球臺前。夏秋的籃球不如鄭舟，但她的乒乓球可是杠杠的，他們常在乒乓球臺前揮拍，鄭舟常是她的手下敗將，這是夏秋在鄭舟面前最得意的時候；黃昏來臨，夕陽西下，帥氣的小伙帶上他心愛的小提琴，領(lǐng)著心儀的戀人雙雙來到小河邊。微風習習，柳枝輕拂，悠揚的小提琴聲伴著村舍的裊裊炊煙在滿是霞光的天空飄蕩……夏秋坐在河邊，望著波光粼粼的水面，凝神聆聽，整個身心仿佛都浸潤在芳香的空氣里……此時的他們都已深深地沉浸在這美好與幸福的相戀之中了……自那次表白之后，雖然他們在一起的時光更多了，但鄭舟還是很注意自己的情感表達。夏秋與他立了個君子協(xié)定：結(jié)婚之前，她們要保持一定的距離，不可逾越。雖然這個規(guī)矩和夏秋的矜持，都讓鄭舟心里有些不悅，但他深愛夏秋，也本著對夏秋的尊重，他不想去破壞約定。不過，他覺得倆人牽牽手應(yīng)該不算是逾規(guī)越矩吧？其實在那個無電視少電影禁看所謂“黃色書籍”的年代，男女之間的戀愛基本都是中規(guī)中矩的，牽個手擁抱一下也是避人的。那時的女孩子一般都會特別注意自己的舉止，生怕落下什么作風不正柄，讓人指點笑話。
跨年，鄭舟的借調(diào)合同這一年要到期了，他忙著去想辦法辦戶口。夏秋的父母知道她與鄭舟交往后，一直都特別關(guān)注。這一次，他們還親自去往了鄭舟居住的城市，去了解他的家庭情況?；貋砗蟾赣H告知夏秋：鄭舟的父親解放前去了臺灣?，F(xiàn)在母子倆獨自生活，他母親的身體好像也不是很好……因此，父親和家里所有人還有朋友都勸她趕快放棄，免得將來又生出很多麻煩。夏秋聽后，確實好難過。這樣的社會背景對于她來說真是雪上加霜，她已經(jīng)深深地感受過個中的痛苦了。她與鄭舟交流他家里的情況，但一說起家里的這些事，好像戳破了他的痛處，夏秋立刻發(fā)現(xiàn)那張周正白晰的臉上顯現(xiàn)出一副憂郁痛苦的表情，眼里還噙著淚花，令人頓生憐愛之情：鄭舟是六五屆高中畢業(yè)生，學習成績非常優(yōu)秀，各方面能力也都很強，但高考時由于父親的原因，大學無門。他既痛苦又無奈，這讓他當老師的母親更是自責難過。沉默了一段時間后，他沒有自暴自棄，而是買來了專業(yè)書本刻苦自學木模工技術(shù)，自學結(jié)果很見成效。含辛茹苦的母親也由此得到了不少安慰……這些事情，夏秋是第一次聽到，鄭舟從沒說起過。他們都有這樣一段心靈受傷的經(jīng)歷，更讓夏秋對鄭舟多了一份深愛之情……一番沉思之后，夏秋沒有聽從家人和朋友的意見，擅自拿定了主意，她要與鄭舟攜手走這漫漫人生路，不管前路如何！她愛鄭舟， 她看重他們之間那份純真美好的感情！
春天過去， 夏天來了，鄭舟回去的次數(shù)更勤了，但戶口一事一直沒有什么實質(zhì)性的消息，人卻是瘦了不少。那一次，鄭舟又趕著回去了，多日還未返回，夏秋給他寫了一封短信，信中寫到：鄭舟，算了吧，那么難！回去以后你再重新找一個吧，那就不用操心費力去辦戶口了，也方便照顧你母親……信發(fā)出后，鄭舟隔兩天就回來了。誰知，人顯得更瘦了，一副很疲憊不堪的模樣，令夏秋心疼不已。他一回來就急著找到了夏秋，緊緊地握住她的手，很焦躁地說：“夏秋，你可不能這樣想，一定會有辦法的！……”說著，那眼里的淚花已默默地流了下來。四目相視，夏秋特別心疼難過，她多想暖暖地上去擁抱一下鄭舟，給他一點安慰呀！但猶豫了一下，她還是沒能把手抽出來。唉…… 那個年代，家里有這樣嚴重的海外關(guān)系，且戶口不一也很不一般，確實難辦?。?/p>
那一段時間，工作閑暇之余，他們倆多會靜靜地在一起待著，看書，彈琴，盡情地享受倆人共同擁有的那份靜謐中的美好；黃昏傍晚，落日余暉，稻谷飄香的田野小徑上也會見他們依依漫步，身旁投下的是一對戀人修長的身影；小河邊，他們倚靠在樹旁，輕聲哼唱著蘇聯(lián)的歌曲……歌聲里似乎漂浮著一抹揮不去的憂傷……
寒秋又至，多次奔波，戶口仍然無消息，但鄭舟不得不回原單位去了，母親也一直在催他。分別的時刻終于來了。那一天是周日，夏秋一直把鄭舟送到了火車站。他倆緊依相伴，戀戀不舍…… 火車馬上要開了，鄭舟緊緊地握住夏秋那雙冰涼的小手久久不愿放開，滿眼深情地看著她：“夏秋，等著我呵！”夏秋無聲地點點頭，微笑中的眼里倆人都滿是淚花。她輕輕地抽出了手讓他趕緊上車去。一聲長鳴，火車很快駛出了車站。夏秋佇立，揮手，遙望，火車消失了，唯見遠處天空中的云朵在藍天飄忽……
她寂寞地回到了公社。走進了廠里的宿舍，感覺異樣的清冷，默默地坐了很久。夜深了，毫無一點睡意，她情不自禁地拿出自己的小本子，提起了筆：鄭舟，你走了，把我的心也帶走了。夜已深，沒有一點想睡的意思，腦海里都是你的身影，好想你啊……宿舍的那一頭仿佛又傳來你哼唱的歌聲，靜靜地聽聽，卻什么也沒有，更添一份寂寞……親愛的鄭舟，請原諒，在我們相處的時光里，我知道你有時是很生我的氣，我給予你的關(guān)愛太少了，更別說溫柔和體貼了，但我希望你能理解一個女孩的心……親愛的鄭舟，我想要告訴你，等到我們成了的那一天，我一定會用我無限的愛戀之情來溫暖你，安撫你的委屈，全心地愛著你！鄭舟，好期盼著你的好消息早日到來……
鄭舟的離去，讓夏秋瞬間沉默了很多，上班也總有點心不在焉。這不，她車的零件出了問題，同事拿著零件過來告訴她，好幾個不符合要求。她覺得很難堪，也很抱歉，怎么可以這樣干活呢？她得趕緊想辦法調(diào)整自己了，千萬不能在工作上出現(xiàn)任何問題，這是她對自己的一貫要求，什么時候工作都一定要做到最好！她下定決心，要像以前一樣，要用最好的狀態(tài)投入到工作中去！
又收到了鄭舟寄來的信，信中除了表達思念，還是沒有她最想要知道的消息。她回信有問到，但多有失望……她與鄭舟的關(guān)系，她非常崇敬的一位老師也一直非常關(guān)心。那一天，她又去看老師，她與老師聊了好久。老師委婉地告訴她：“你們倆都不小了，不能一直拖著，等著，到時候戶口辦不下來怎么辦呢？不是都把自己給拖老了。鄭舟年齡更長你，又是獨子，他拖著，他家里能同意嗎？好好想一想，夏秋，可不要誤了彼此……”老師的話很實在，也語重心長，她感受到了這番話的深意。戶口一事從鄭舟信中還是一直沒有獲知任何有效的消息。鄭舟是否有他的難言之隱？他們之間的愛情能有超越嗎？他能為愛情犧牲他的利益嗎？她母親能讓他把戶口遷到這隔省又偏遠的山旮旯里來嗎？她似乎意識到現(xiàn)實好像難以超越她原來想像的愛情力量。
入夜，輾轉(zhuǎn)反側(cè)，睡不好；白天上班，不能有絲毫的懈怠。終于，她病倒了。以前感冒是小毛病，這次感冒頭痛高燒，全身疼痛，打針吃藥，纏了她很久才慢慢恢復(fù)過來。隨著身體的恢復(fù)她的腦子也好像清醒了不少。她痛下決心，給鄭舟寫一封信。她提筆寫到：鄭舟，算了吧，希望渺茫，別耗下去了，我們的事情就此終了。你母親也很不容易，含辛茹苦，獨自把你養(yǎng)大，你就趕緊在你們本市找過一個，把家成了吧……信寄出，心仿佛撕裂般地痛，她唯一的一次感情付出遭遇了滑鐵盧。她用普希金的詩來安慰自己：
假如生活欺騙了你，
不要悲傷，不要心急！
憂郁的日子里需要鎮(zhèn)靜。
相信吧，快樂的日子將會來臨。
……
她在她的小本子上給自己鼓勁：二十多年來的生活，給了我種種嘗試：歡樂，痛苦，眼淚，甜蜜。今后幾十年的路會更曲折，漫長，需要自己以堅強的毅力，頑強的意志去迎接它，去克服前面路上的障礙物。相信我一定能做到！
年末，鄭舟要來廠里，他也還有些事情要回來辦理。她沒有見鄭舟，請假避開了，直到鄭舟離開。她的心隱隱作痛！心中純美的愛情如玉石落地，碎了……這年的春節(jié)，她過得很糟心。期待事業(yè)上做出一點成就，卻又看不到希望；愛情，像破滅了的肥皂泡……她遙望星空，沒有屬于她的星星，她拿起小提琴，向它傾訴心中的憂傷……夜深了，有誰在傾聽啊？……
五月的一天，她接到了區(qū)里的調(diào)動通知：區(qū)里要成立女子藍球隊，調(diào)她到區(qū)水泥廠工作。山窮水盡，柳暗花明，此時此刻，這是一個難得的好消息啊，救她于水火之中！她終于可以走出這大山，離開這傷心之地！八年了，她在這片土地上揮灑了最美好的青春，付出了汗水，大山也給予了她一份深厚的感情。離別之際，有感激，更有傷痛，有太多的不舍和淚水……入夜，她向小本子傾訴：別了，美麗的大山，為了新的生活，再見吧！……感謝您啊，大山！把一個懵懂少年培養(yǎng)成一個剛毅的工人。再見吧，我的第二故鄉(xiāng)，再見吧，冶煉我的再生母親……
第二天，她整理好行囊，揮揮手，告別了大山，離別了朝夕相處的知青伙伴。來到區(qū)里，她全身心地投入到了球隊的訓練之中，不知疲倦。比賽一場又一場，她沒感覺到累，打得酣暢淋漓，發(fā)揮得淋漓盡致，球賽給了她一次最好的宣泄機會，她的心好像也得到了一次最好的釋放。鄭舟很快知道了她的新地址，接連給她來了兩封信，她的心在陣陣生痛……拖了一段時間后，她提筆回了一信。她告訴鄭舟：……小鄭師傅，往事不想再追憶了……我很平凡，對現(xiàn)在的工作和生活感到滿意。我們都是有缺點而又力求日臻完美的人，那就讓我們在各自的生活軌道上慢慢前行吧……
她翻開小本子寫到：要說的話已經(jīng)說完了，只有那難言的隱痛永遠，永遠地埋藏在心中……
家里人和朋友又都在急著給她介紹對象，她一概拒之。遠方的一位朋友的朋友給她寄來了一封熱情洋溢的信，表達了對她的愛慕之情。她回復(fù)：朋友，你對我的情義，叫我用什么來接受呢？心呢？還是？我都只能痛苦地搖搖頭?！x你的信，我是苦痛的，你幾乎將我過去寂寞的影子重又翻起。對于你真摯的感情我是很尊敬的?！?，在我經(jīng)歷了那么多苦痛之后，我變得能夠比較現(xiàn)實，認真地考慮自己的個人問題了……幼想是美麗的，而往往會被現(xiàn)實生活所擊破……
夏秋的心一直被那段全身心付出的感情折磨著。她沒有結(jié)婚的念頭了，就這樣獨自一生吧！但在這世俗的世界里，能行的通嗎？
……
很多年過去了，鄭舟來到了夏秋居住的城市，托朋友捎信：求見一面。
夏秋回曰：還是不見了。
一聲嘆息！我輕輕地合上了這本上世紀七十年代的小本子。
后記：如今的夏秋，云淡風輕，吹拉彈唱成了她生活的主旋律，乒乓球臺仍有她揮拍忙碌的身影，節(jié)假日，也有含飴弄孫之時，平靜地生活在當下……時光似水，歲月刻痕，回不去的歲月，愿芳香留與人間。
2020·4·9 ?？?/p>
作者簡介
姚東明（女），中共黨員，五十年代生人；網(wǎng)名：忘了；籍貫：江西省萍鄉(xiāng)市；居住地：?？?；學歷：中師。一九六八年初中畢業(yè)，年底赴大安山區(qū)新泉公社新路大隊接受貧下中農(nóng)再教育，四年后廠礦招工進廠工作。此后幾十年一直從事中小學教育工作，是一名熱衷于教育事業(yè)的優(yōu)秀教育工作者，曾獲省煤系統(tǒng)，萍鄉(xiāng)市及礦、局多項榮譽稱號。退休前任萍鄉(xiāng)礦務(wù)局王家源學校主管教學副校長；后赴海南再就業(yè)，在?？谑幸唤逃瘓F任總督學并兼任其中一所學校的副校長，2019年離任。一直以來都非常熱愛文學，喜好閱讀，也極有寫作欲望，夢想筆下生花以饗讀者，但詞窮筆拙且無時間?，F(xiàn)居家賦閑，回憶良多，感觸良多，付諸文字，以實現(xiàn)自己多年的一點喜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