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
黎正光 , 當過兵上過大學(xué)，曾任《四川工人日報》文學(xué)編輯、四川青年詩人協(xié)會副會長、中國《漢語文學(xué)》網(wǎng)站總編輯等職。為寫作體驗，他曾自費徒步考察長江之源、通天河無人區(qū)，《人民日報》還誤發(fā)過他遺作。創(chuàng)作生涯中，他在《詩刊》《人民文學(xué)》《星星》《人民日報》《詩歌報》《萌芽》等全國數(shù)十家報刊發(fā)表過近八百首（章）詩歌作品，曾數(shù)次獲國內(nèi)外各類詩歌獎。出版有詩集《生命交響詩》《雪情》《血羽之翔》《時間之血》和八十萬字長篇小說《倉頡密碼》，被譽為中國倉頡寫作第一人。他的藏地長篇小說《牧狼人》(上下部)已正式出版。他創(chuàng)作有影視作品《倉頡密碼》《瘋狂的芭蕾》《牧狼人》等，并多次參與影視劇和紀錄片策劃與撰稿?，F(xiàn)為北京某影業(yè)公司文學(xué)總監(jiān)，美國國際文化科學(xué)院院士，中國自由撰稿人。
牧狼人（二）
作者｜黎正光（中國）
叮叮鐺鐺的馬鈴聲響起。這鈴聲好似獻給若拉草原的復(fù)蘇曲，慰藉著異常冷寂的雪原。清瘦干練戴著皮帽的肖志雄，率一隊馬幫，正行進在通往打箭麓道上。
幾只瘦弱寒鴉站在教堂內(nèi)大樹上，興奮盯著樹下忙碌的神職人員，不時發(fā)出幾聲凄涼叫聲。尼卡婭嬤嬤微笑著抬頭看看討食的寒鴉，忙從屋內(nèi)抓出一把青稞撒在樹下。很快，幾只寒鴉飛落下地，匆匆啄食起青稞來。
一輛馬車終于駛進教堂院內(nèi)，約翰牧師忙叫眾人往馬車上裝載救災(zāi)物資。曾是教堂雜役現(xiàn)為牧師助手的藏族美女丹珠，立即將幾件舊藏袍放到馬車上。尼卡婭嬤嬤等人，先后將糌耙、酥油和磚茶等物，也匆匆搬上馬車。最后，約翰牧師抱出一床新棉被剛要裝車，卻被匆匆走來的丹珠擋住。
丹珠：“尊敬的約翰牧師，這可是您剛做好的新棉被?！?/p>
牧師：“丹珠，我不是還有過去那床舊的嗎，仍然可用嘛?！?/p>
丹珠：“牧師，您受凍感冒一直沒好，還是把新棉被留下，用舊棉被救災(zāi)也是可以的?！?/p>
約翰搖搖頭說：“俄呀，上帝要我們用最真摯的愛心，獻給那些在大雪災(zāi)受凍的牧人，這正是體現(xiàn)我們基督徒仁愛之心的最好時刻?！闭f完，約翰毫不遲疑將新棉被放上馬車。
待救災(zāi)物品裝載完畢，牧師檢查后高興打了個響指：“OK，馬上出發(fā)去縣衙?！?nbsp;
鬧哄哄酒館內(nèi)，靠窗的王成漢在獨自飲酒?；蛟S是不想讓別人看清他右臉上那道深深疤痕，他總是將頭上那頂黑色寬邊呢帽壓得很低。不大的酒館內(nèi)，四處彌漫著濃郁的酥油味。身穿藏袍的漢子不時進出著，有的在同老板娘調(diào)笑，有的在條桌邊喝的滿面紅光，有的喝得兩眼發(fā)直舌頭發(fā)硬，有的甚至已醉倒在地。王成漢似乎對身邊一切都不感興趣，兩眼總是警惕觀察四周，要不就是靜靜盯著窗外路過的行人。在老板娘玉香眼中，刀疤臉王成漢永遠像流亡藏區(qū)的漢人逃犯。
高大漢子王成漢出生成都，小時上過四年私塾，喜歡李白的飲酒詩，還跟鄰居劉拳師學(xué)過幾年功夫和劍術(shù)，十五歲那年被舅舅帶到雅安討生活。由于他頭腦靈活手腳勤快，被舅舅跑馬幫的朋友肖志雄看上。五年間，王成漢跟著肖志雄從雅安到打箭麓，然后又去理塘．巴塘，過金沙江走通麥，穿越林芝翻米拉山到拉薩。幾年下來，王成漢不僅熟悉了販鹽和磚茶等生意，還長成了魁梧漢子。長年的馬幫生活中，他堅持閑暇時練拳和劍術(shù)，熟悉藏地生活時也學(xué)會了藏話，最終成為肖志雄不可或缺的得力助手．
天有不測風云。沒料想幾年前肖志雄的馬幫，在翻越折多山時被土匪所劫。蒙面土匪為殺人滅口，不僅搶走所有馬匹和物品，還企圖殺死所有馬幫人員。所幸的是，有武功的王成漢救出肖志雄逃脫追殺，其余人員全部被殺喂了狼和野狗。為復(fù)仇，十天后王成漢身背兩把大刀整整尋了一月，也沒尋到土匪蹤影。為躲債，肖志雄逃回四川洪雅老家，無臉回成都的王成漢卻從此過上盜馬為生日子。他臉上疤痕，就是兩年前盜馬失手，同一群藏族漢子拼斗時留下的。從此，江湖上就有人戲稱他為“刀疤臉”。
這時，化了裝的黃大郎幾人，掀開厚厚門簾走進酒館。禿子卻裝扮成乞丐，拿著破土碗蹲在門外放哨。
突然，酒館外傳來一陣喧鬧聲。王成漢定睛望去，只見一馬夫趕著堆滿各式物品的馬車，行進在滿是雪塵土道上。頭戴蜜臘與綠松石頭飾穿著嶄新藏服的丹珠，手扶車上物品和尼卡婭嬤嬤走在馬車兩旁。高大白凈的約翰牧師卻尾隨在馬車之后．
很快，街兩旁指指點點議論紛紛的人們，就開始圍觀跟著馬車而行。在十九世紀末中國西南十分封閉藏地，能見到長相和穿著十分獨特的洋人，那可是新奇之事。盯著漂亮丹珠的王成漢眼睛一亮，驚嘆道：“乖乖，真沒想到，藏區(qū)仙女般的大美女，竟出在洋教堂里！”隨即，眼睛放光的刀疤臉立馬鉆出酒館。
街道上，吆喝聲，贊嘆聲，議論聲和口哨聲不時響起。黃大郎對澤木剌使個眼色，會意的澤木剌和三寸丁忙朝外走去。街道旁的藏式土樓露臺上，央宗和女兒曲珍也好奇注視著緩緩行進的馬車。微笑的央宗指著約翰說：“曲珍快看，那高大的洋人就是我們教堂的約翰牧師，他常跟我們講解圣經(jīng)哩?！甭牭酱耍慌允殖址鹬榈耐淹了?，恨恨盯著他姿色不錯的女人阿佳央宗。
看著眾多圍觀人群的秀美丹珠，此刻她像過藏歷年般高興。丹珠是農(nóng)奴后代，她兩歲時，父親因放牧在風雪夜中丟了頭人三匹馬，被頭人貢布派人捆在木樁上打殘。為復(fù)仇，她父親掙脫鐵鏈當夜放火燒了頭人馬廄，逃跑后被抓回又遭點了天燈。不久，母親神經(jīng)錯亂被頭人強行送進魔鬼寨。成為孤女的丹珠，被好心人說通鐵匠澤翁收養(yǎng)了她。在苦水中長大的丹珠，九歲時被送到剛修建好的洋教堂做了雜役。那時，小丹珠就像朵還未開放就快枯萎的格桑花。
丹珠天資聰穎記憶力好，常在教堂窗外偷聽約翰牧師講解《圣經(jīng)》。幾年下來，丹珠不僅會跟著唱詩班唱數(shù)首贊美詩，還能用不太標準的英語背誦些《圣經(jīng)》章節(jié)。了解丹珠情況后的約翰大驚。這還需上哪去尋找這么聰明靈俐的翻譯？丹珠就是教堂對外最好的代言人！就在丹珠十四歲那年，已長得亭亭玉立的她正式成為約翰牧師工作助手。
王成漢混在人群中尾隨馬車，偷偷欣賞著丹珠的美貌。
澤木剌故意借點燃葉子煙機會，不斷偷窺旺堆土司家地形。矮小的三寸丁，用炭枝在小羊皮上迅速描畫地形圖。這次黃大郎親自帶人離開老鷹巖匪巢，就是為實施他新的發(fā)財計劃。昨夜，黃大郎就私下對澤木剌說，此次發(fā)財計劃若能成功，他就要在老鷹巖扯起大旗招兵買馬。澤木剌沒想到大頭領(lǐng)黃大郎有如此振興謀劃，竟興奮得喝了大半宿酒，大贊黃頭領(lǐng)才是若拉草原真正的主人。
縣衙門外，劉縣令和張師爺率一隊兵丁，已候在那里。天氣異常寒冷，劉縣令不斷用嘴朝兩手哈著熱氣。人群中，王成漢突然發(fā)現(xiàn)一胖胖的藏族青年尾隨丹珠身后，不僅伸手去拉扯丹珠衣服，嘴里時不時還發(fā)出嘻笑聲。
人哪，真是世上最奇怪生物。在王成漢被丹珠美貌震懾后，就立即產(chǎn)生了對丹珠的好感。對王成漢來說，這來得異常突然的好感，僅是對美的欣賞與崇敬，還無半點淫邪之念。此時的他，一旦看見有人像流氓潑皮似的騷擾丹珠，頓時就來了氣。其實，王成漢也永遠不明白，這個稍胖的巴登青年所為，也是對丹珠的喜歡，只是他倆呈現(xiàn)的喜歡方式不同罷了。
不久，約翰牧師的馬車就來到縣衙前．
腰挎大刀的縣衙兵丁，個個威風凜凜立在大門兩邊。穿著七品官服的劉縣令和戴著瓜皮帽的張師爺，用微笑迎接約翰牧師一行。待約翰向劉縣令鞠躬問好后，劉縣令指著滿車物資高興說：“俄呀，尊敬的約翰牧師，你們教堂送來的賑災(zāi)物資不少嘛。”
約翰：“哪里哪里，不多不多，這是我們上帝仆人應(yīng)該做的。”
劉縣令：“約翰牧師，我是該感激您還是該感謝你們大發(fā)慈悲的上帝呢？”
約翰：“尊敬的縣令劉，我是秉承上帝旨意而來，您當然應(yīng)該感謝上帝才對。”
劉縣令：“嗯，不錯不錯，你們上帝就像我們及時雨宋公明一樣，該救助時就出手。好，很好嘛?！?/p>
一番對話后，劉縣令立即命人搬卸物資。張師爺一面清點物品一面用毛筆記下數(shù)字。趁眾人圍觀之際，王成漢用手指彈出一石子朝緊貼丹珠的巴登打去?！鞍选保偷且宦暯袉?，忙用手捂住冒血的額頭。掃視亂哄哄人群，氣極的巴登突然拔出藏刀跳上馬車，指著人群吼叫：“誰敢打我，有種的站出來，別玩陰的！”眾人見巴登一副兇相，大家知道他是旺堆土司大公子，便紛紛退去。
丹珠驚訝看看馬車上的巴登，忙抓過車上最后一床毛毯，便躲在牧師身邊。有些氣惱的劉縣令，見巴登如此給他在牧師面前丟臉，回頭將手一招，幾個兵丁揮著大刀就朝巴登撲來。巴登見勢不妙立即跳下馬車。奔逃時，額頭流血的巴登吐出長舌朝劉縣令扮個怪相。見此情景，約翰哈哈大笑，伸出拇指對劉縣令說：“ＯＫ，你們藏族人還真有幽默天賦?！?/p>
臨別，牧師從身上掏出兩錠大銀遞給劉縣令。
約翰：“縣令劉，這是我們教堂兩月的經(jīng)費開支，我也一并捐出，供你們賑災(zāi)用?！?/p>
劉青禾一面推辭一面說：“約翰牧師，這咋好哩咋好哩。”
約翰：“縣令劉，我們永遠是朋友，教堂永遠是藏族同胞的避難所。當年，若不是您說服朝庭同意，我們就不可能在打箭麓建起第一座教堂來。我們教會為感恩，支援這點錢財也是應(yīng)該的?！?/p>
劉縣令笑了笑不再推辭，忙命張師爺拿出賬簿，并大聲叮囑：“張師爺，你別忘了，今年是光緒２１年?！睆垘煚敽芸煸趲け∮浵聰?shù)目和年月日，然后呈給劉縣令過目。劉縣令接過賬薄時，張師爺?shù)吐晫⑶嗪陶f：“看來，這洋教堂果真是個有油水的好地方?！?/p>
當長著鵝蛋臉型的老板娘玉香將一大盤血腸端上桌時，黃大郎一把抓住玉香的手。害怕的玉香忙怯聲說：“各位大、大哥大爺們，玉香若有招待不周之處，請你們見諒哈。”
不開腔的黃大郎冷笑兩聲，然后用另只手將一錠大銀放在玉香手中，說：“十天后，你把二十壇好酒給我親自送到老鷹巖來?！?/p>
玉香睜著驚詫大眼說：“大、大哥，我從沒去過老鷹巖，我、我找不到呀。”
黃大郎：“瓜婆娘，路在嘴上，你一問便知。到時，除你外你最多再帶兩名伙計送酒。聽明白了嗎？”
玉香不解：“為啥呀，多點人手送酒不是更方便嗎？”
黃大郎咬牙說：“人多我生疑，沒人誰來搬酒？給我記住，若不按我說的辦，老子一把火將你酒館燒個精光，看你還做毬的生意?！?/p>
玉香嚇得不斷點頭：“是是，大哥，我一定照您說的辦。”
酒足飯飽后，黃大郎一伙很快離開了酒館……
雪野上，神情茫然異常疲憊的扎西，牽著棗紅馬仍在四處搜尋。扎西身后，厚厚的積雪仿佛被犁出一道深深溝痕。無力的黑獒跟隨扎西身后，累得吐出長舌呼呼直喘粗氣。
被大雪覆蓋的雪山上，神氣而威嚴的烏崗狼王站立山巖，靜靜俯視茫茫雪野。皮毛黑得發(fā)亮的狼王四周，分散站著數(shù)頭大狼。嗚嗚風聲中，狼王仰脖兩聲嚎叫后，兩只大狼立即躥往一棵大樹下，很快，兩頭大狼從樹洞拖出一只大羊尸體。拖完羊后，兩只大狼搖著尾巴很快退往一旁。
群狼靜靜注視狼王，不再發(fā)出聲響。
這時，只見烏崗狼王躍下山巖，朝大羊尸體走來。群狼仍一動不動，看著狼王張著大嘴朝羊肚咬去。片刻功夫，狼王那尖利牙齒就扯出羊肝和羊心獨自享用起來。這就是等級森嚴的狼群生存法則：強者是王！
空中，一只禿鷹盤旋著，似乎鎖定了地上獵物。
此刻，只見烏崗狼王將頭一昂，率先朝天空發(fā)出一聲狼嚎。隨即，眾狼立馬朝天空發(fā)出氣吞雪山的狼嚎聲。雪塵紛紛墜落樹枝，威逼聲浪如劍直刺天穹。盤旋的禿鷹猛然將翅一振，很快朝更高的天空飛去。驕傲的狼王側(cè)目一望，禿鷹的影子已消失得不見蹤影。
狼王抖抖身上雪塵，很是自豪的獨自又走上山崗。待狼王站定回身時，它再次發(fā)出嚎叫，眾狼聽后，立即朝死羊撲去。寒風吹過，好似將群狼咀嚼聲撕扯聲送往更遼遠的茫茫雪野……
嘴唇干裂的扎西，突然發(fā)現(xiàn)一只野兔從前方跳過。這時，兩天未進食的扎西，才強烈感到饑餓魔爪在撕扯他空蕩蕩的胃?；疑巴锰^之處，扎西發(fā)現(xiàn)了雪地上血跡。他明白，這是只受傷兔子。
野兔跳來躥去，停在離扎西不遠地方。扎西下意識舔了舔干裂嘴唇，看著蹲在雪地一動不動盯著自己的野兔。扎西悄悄丟下馬韁又取下叉槍，然后貓著腰慢慢朝野兔接近。就在扎西躍起撲向野兔時，野兔突然一蹦，迅速朝一雪洞鉆去。大喜的扎西忙指揮黑獒守住其它地方，他知道，野兔的洞不會只有一個出口。
扎西迅速脫下藏袍拴在腰間，然后挽起衣袖朝雪洞掏去。摸索一陣后，扎西猛地從雪洞拖出一條紅色方格圍巾。大驚的扎西認出，這是他買給卓瑪?shù)膰?。扎西立即抽出藏刀猛刨雪洞。扎西一面刨一面哭喊：“卓瑪，卓瑪你在哪兒……?/p>
狂刨好一陣后，扎西面對啥也沒有的雪洞，氣得揮著藏刀亂砍一通，然后又坐在雪地放聲大哭：“卓瑪，梅朵，是我扎西對不住你們哪，我沒想到，你母女倆咋會被惡狼禍害了，嗚嗚嗚……”
寒風吹過，暮色中，雪花又開始飄落。
驀地，扎西從雪地站起，揮著手中藏刀高聲吼叫：“狼崽子們，我要向你們復(fù)仇，我要復(fù)仇啊……”
本期薦稿：鄧瑛（德國）
本期總編：靜好（英國）
注：本期配圖由作者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