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振振博士 1950年生，南京人?，F(xiàn)任南京師范大學(xué)教授，博士生導(dǎo)師。古文獻整理研究所所長。兼任國家留學(xué)基金委“外國學(xué)者中華文化研究獎學(xué)金”指導(dǎo)教授，中國韻文學(xué)會會長，全球漢詩總會副會長，中華詩詞學(xué)會顧問，中央電視臺“詩詞大會”總顧問、國家圖書館文津講壇特聘教授等。曾應(yīng)邀在美國耶魯、斯坦福等海外三十多所名校講學(xué)。
千古絕懟！大帥作詞懟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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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擬乞歸，犬子以田產(chǎn)未置止我，賦此罵之[宋]辛棄疾
吾衰矣。須富貴何時？富貴是危機。暫忘設(shè)醴抽身去，未曾得米棄官歸。穆先生，陶縣令，是吾師。〇待葺個園兒名“佚老”，更作個亭兒名“亦好”，閑飲酒，醉吟詩。千年田換八百主，一人口插幾張匙？便休休，更說甚，是和非！ 詞之初起，本是一種純粹的音樂文學(xué)，但在她的發(fā)展過程中，實用功能不斷擴大，許多作品已經(jīng)兼?zhèn)淞藨?yīng)用文的性質(zhì)。特別是到了南宋，她幾乎打進了人們社會交往的各個場合，可以用來談戀愛，可以用來交朋友，可以用來孝順父母，可以用來聯(lián)絡(luò)親戚，乃至替人做壽，給人送終，祝人新婚，賀人生子，打闊佬的秋風(fēng)，拍上官的馬屁……真是五花八門，無施不可。然而，寫詞來懟兒子，我們還是頭一回見。如若編它一本“宋詞之最”，這也該算一項“紀(jì)錄”罷？ 此詞約作于光宗紹熙五年（1194），當(dāng)時詞人五十五歲，在知福州兼福建安撫使任。據(jù)詞及小序可知，詞人因官場失意，打算申請退休，但那不曉事的“犬子”極力反對，（家中田地、房產(chǎn)還未購置齊全，老頭子倒想洗手不干了，一旦他老人家嗚呼哀哉，叫咱哥兒們喝西北風(fēng)去？）于是詞人便作了這詞去懟他們。 由于“犬子”勸阻自己退休的充足理由是官做得還不夠大，薪俸級別還不夠高，一句話，還不夠“富貴”，因此，詞人首先抓住“富貴”這兩個字來做文章，打開窗戶說亮話，張口便道：我老啦，干不動了，等“富貴”要等到哪一天呢？接下去改用讓步性語氣，以退為進：就算能挨到“富貴”的那一天又怎樣？“富貴”是好耍子的么？爬得高，跌得重，危險得很哪！起三句看似肆口而成，其實字字都有來歷。“吾衰矣”出自《論語·述而》：“子曰：甚矣吾衰也。”“須富貴何時”出自《漢書·楊惲傳》楊惲報孫會宗書：“人生行樂耳，須富貴何時？”“富貴是危機”則見于《晉書·諸葛長民傳》。東晉末年，長民官至都督豫州揚州之六郡諸軍事、豫州刺史，領(lǐng)淮南太守，深得實力派、太尉劉裕的信任，權(quán)傾一時。他貪婪奢侈，多聚珍寶美女，大建府第院宅。然而顯赫的富貴并沒有給他帶來多少安樂，相反，由于時時擔(dān)心遭到殺身之禍，連覺也睡不安穩(wěn)，竟至一月中有十幾夜做噩夢，驚起跳踉，如與人廝打。他曾嘆息說：“貧賤常思富貴，富貴必履危機?！焙髞砉粸閯⒃Ｋ鶜?。詞人襲用其語，可見對這樣的歷史教訓(xùn)感觸很深。那么，怎樣才是遠禍全身的上上之策呢？只有急流勇退，及時辭官歸隱。于是，下文便拈出一個正面典型來和諸葛長民作對比?！稘h書·楚元王傳》記載，漢高祖劉邦之弟劉交封楚王，以穆生、白生、申公等三人為中大夫，禮遇十分恭敬。穆生不喜歡喝酒，劉交開宴時，特地為他“設(shè)醴”（擺上度數(shù)不太高的甜酒）。后來劉交的孫子劉戊為王，有一次忘了為穆生設(shè)醴，穆生退而言曰：我該走了。醴酒不設(shè)，說明王爺已開始怠慢，再不走，就將獲罪遭殃。穆生稱病去職后，劉戊日漸淫暴，白生、申公勸諫無效，反被罰作苦役，真?zhèn)€應(yīng)驗了穆生的預(yù)言?！皶和本浼丛伌耸隆Ｒ蛘f穆生，連類而及，又帶出另一位先哲來，那就是在彭澤縣令任上不肯為五斗米折腰，棄官而歸隱田園的陶淵明。揣測詞人的作意，請?zhí)諟Y明到場本是為了應(yīng)付格律。——此處例須對仗，故不能讓“穆先生”落單，一定得給他找位“儐相”；但“陶縣令”棄官的動因與“穆先生”又不盡相同，他的拂衣而去，還包含著“安能摧眉折腰事權(quán)貴，使我不得開心顏”的成分。于是，他的出場就給詞意增添了一項新的內(nèi)容，其作用又不僅僅是給“穆先生”當(dāng)陪襯了?？偠灾?，詞人將這兩位高士懸為自己的師范，用意十分顯豁：“富而可求也，雖執(zhí)鞭之士，吾亦為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保ā墩撜Z·述而》）朝廷對我既不怎么信任，再干下去只怕禍不旋踵而至，還有什么“富貴”可言？更何況，犧牲自己的人格和人的尊嚴(yán)去博取“富貴”，代價也未免太大。這“富貴”求不得，老夫拿定主意要歸隱了。 過片后四句，承接上文，談自己退休后的打算：辟它一處花園，建它一座亭閣。閑下來作甚？喝老酒。喝醉了作甚？寫詩詞。優(yōu)哉游哉，豈不快哉！陶然欣然，何其超然！“閑飲酒，醉吟詩”為短句流水對，只寥寥六字，兩組連續(xù)性的動態(tài)畫面，便寫盡了理想中的隱居生活情趣，無限神往，都在言外了。然而還不可忽過“佚老”“亦好”二辭?！袄稀薄昂谩毕嗳~，是輔韻，與“時”“機”“歸”“師”“詩”“匙”“非”等主韻共同構(gòu)成本調(diào)的平仄韻錯葉格，有聲情搖曳之美，此其一。其二，四字俱有出典?！柏稀币姟肚f子·大宗師》：“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鄙w謂人生碌碌，只有老來才得安逸（“佚”，同“逸”）?！耙嗪谩闭Z出唐人戎昱《長安秋夕》詩：“遠客歸去來，在家貧亦好。”即今俗話所謂“金窩銀窩，不如自己家的草窩”。詞人要以“佚老”“亦好”命名園、亭，雖不直說頤養(yǎng)天年、安貧樂道，而自珍桑榆、不慕金紫之意，已自曲曲傳出，更有韻味深長之妙。 詞人自己固然是安貧了，其奈“犬子”不“安”何？不可不給以當(dāng)頭棒喝。于是又折回詞筆來訓(xùn)兒子：千年田換八百主！——多置田產(chǎn)，又有何用？適足害你們弟兄幾個成為“敗家子”而已！一個人長有幾張嘴巴？插得下許多調(diào)羹？——家有薄田幾畝，還不夠你們粗茶淡飯么？呸！給我住嘴吧你，別再說三道四了！如果說上文還帶有若干書卷氣、不夠家常的話，那么最后這一段真可謂口角生風(fēng)，活脫脫是老子懟兒子的現(xiàn)場錄音，寫神了，寫絕了！值得一提的是，“千年”二句雖用俚語，卻仍有宋人載籍可以參證?！扒晏飺Q八百主”，見北宋釋道原《景德傳燈錄》卷十一載五代時韶州靈樹院如敏禪師語。僧問：“如何是和尚家風(fēng)？”師云：“千年田八百主?！鄙疲骸叭绾问乔晏锇税僦?？”師云：“郎當(dāng)屋舍勿（沒）人修?！边@類話頭，再早些還可追溯到唐代王梵志詩：“年老造新舍，鬼來拍手笑。身得暫時坐，死后他人賣。千年換百主，各自循環(huán)改。前死后人坐，本主何相（廂）在？”“一人口插幾張匙”，范成大《石湖居士詩集》卷二十六《丙午新正書懷》十首其四（窮巷閑門本闃然）曰：“口不兩匙休足谷?！弊宰ⅲ骸皡侵V曰：‘一口不能著兩匙?！庇盟渍Z隱栝入律，且對仗工穩(wěn)，尤為難得。詞人伎倆，真不可測！ 這首詞，既具備歷史的思辨，又富有人生的哲理；既充滿著書齋睿智，又洋溢著生活氣息；亦莊亦諧，亦雅亦俚；莊而不病于迂腐，諧而不闌入油滑；雅是通俗的雅，俚是規(guī)范的俚：在在顯示出詞人的胸襟之大、見識之高、性格之爽、學(xué)養(yǎng)之深，在在顯示出詞人具有駕馭各種不同類型語言藝術(shù)的非凡能力。 辛詞尤善用典和化用前人成句，本篇又是一個突出的范例?！拔崴ァ本溆谩墩撜Z》，是經(jīng)；“須富”句、“暫忘”句用《漢書》，“富貴”句用《晉書》，是史；“佚老”用《莊子》，是子；“亦好”用唐詩，是集?！皇字?，四部都用遍了。就時代言，從春秋、戰(zhàn)國、漢、晉、唐、五代一直用到宋。就文體言，自詩、文一直用到和尚語錄、民間謠諺。就用法言，或整用成句，或提煉文意，或增減字面，或翻換言語。詞人于此道，真達到了爐火純青、出神入化的地步！ 有宋一代，封建帝王用較優(yōu)厚的經(jīng)濟待遇來籠絡(luò)武將和士大夫們，以換取他們的忠勤服務(wù)。因此，官僚地主置田莊、營第宅、蓄家妓之風(fēng)盛極一時。而當(dāng)時城市商業(yè)經(jīng)濟的發(fā)達，色情業(yè)的畸形繁榮，又大大刺激了紈绔子弟們的消費欲望，把他們的胃口吊得很高。紅燭呼盧，千緡買笑，在“銷金鍋”里蕩盡了祖產(chǎn)的不肖子孫滔滔皆是?！熬又疂伞蓖馈⑷蓝鴶?，不待五世了。北宋沈括《夢溪筆談》卷九《人事》記載過一個發(fā)人深省的故事：將軍郭進新建府第落成，大開筵席，不但請木工瓦匠與宴，而且讓他們坐在自家子弟們的上首。有人問道：公子們怎好與匠人為伍呢？郭進指著工匠們說：這是造房子的。又指著子弟們說：這是賣房子的，當(dāng)然應(yīng)該坐在下風(fēng)。郭進死后不久，府第果然落入他人之手。郭進者流，看問題不可謂不透徹，做事情不可謂不通達，然而有先見之明如此，又何必建府第？既建之矣，又為何不能對子弟們嚴(yán)加管教，使之成器？相比之下，詞人能夠不措意于營置田產(chǎn)，且當(dāng)“犬子”嘟嘟嚷嚷時乃能賦詞罵之，在家庭教育方面，他可比郭進們高明多了。這在封建時代固然難能可貴，即使對于今天的人們來說，恐怕也還有一定的教育意義吧？
辛棄疾（1140—1207），字幼安，號稼軒居士，濟南歷城（今已劃入濟南市）人。出生于金人占領(lǐng)區(qū)。宋高宗紹興三十一年（1161），聚眾三千，參加耿京所領(lǐng)導(dǎo)的抗金義軍，為掌書記。次年，耿京被叛徒張安國等殺害，他以五十騎徑趨金營，生擒張安國，并率部眾渡淮南歸于宋。初為江陰軍（今江蘇江陰一帶）簽判。孝宗時，曾通判建康府（今南京），知滁州（今屬安徽），提點江西刑獄，知江陵府（今湖北荊州一帶）兼湖北安撫使，兩知隆興府（今江西南昌一帶）兼江西安撫使，任湖北、湖南轉(zhuǎn)運副使，知潭州（今湖南長沙一帶）兼湖南安撫使。寧宗時，曾知紹興府（今浙江紹興一帶）兼浙東安撫使，知鎮(zhèn)江府（今江蘇鎮(zhèn)江一帶）。他是當(dāng)世難得的文武全才，南歸后曾獻《美芹十論》、《九議》，向朝廷提出一系列抗金北伐、收復(fù)中原的大計方略，但都未被采納。在地方官任上，他勉力整頓經(jīng)濟，儲備糧草，組建抗金武裝，旨在積蓄力量，以應(yīng)北伐之需，然而卻受到排斥打擊，先后數(shù)次降職罷官，閑居帶湖（在今江西上饒）、瓢泉（在今江西鉛山）鄉(xiāng)里達二十余年之久。至韓侂胄執(zhí)政，主持“開禧北伐”，又不能委以重任，僅用他作點綴。由于準(zhǔn)備不足，倉促出兵，北伐招致慘敗。為此奮斗一生的詞人，終于因病赍志以歿，享年六十八歲。辛棄疾胸貯萬卷，善詩能文，而尤以詞著稱。今存詞六百二十余首，有《稼軒詞》《稼軒長短句》等多種版本。其中以抗金愛國為主題的作品不勝枚舉，是時代的最強音。間有山水田園、言情詠物、說理談玄的篇什。風(fēng)格以悲壯雄渾為基調(diào)，亦不乏清新雋永、狎昵溫柔、詼諧風(fēng)趣、生動活潑之致。技法上，善于用典隸事，以文為詞，毫端驅(qū)遣經(jīng)史子集，信手拈來，涉筆成趣。劉克莊評其詞曰：“大聲鞺鞳，小聲鏗鍧，橫絕六合，掃空萬古，自有蒼生以來所無。”（《辛稼軒集序》）鐘教授答讀者提問群的部分內(nèi)容會刊發(fā)在此，與所有詩友分享。歡迎樓友們繼續(xù)在專輯后面，留言您想請教鐘教授的有關(guān)詩詞方面所有問題。答案會在本刊陸續(xù)公布。另，此輯是屬于鐘教授的個人專輯，如您覺得內(nèi)容不錯，點贊紅包會入鐘教授專輯專用帳戶。鐘教授語，讀者關(guān)注閱讀就是支持，贊賞的紅包，都用于贈書（鋼筆字詩詞，書，刊……）。投桃報李，非以為報也，永以為好也！請贊賞鐘教授專輯的詩友們加小編微信號15021309959，小窗賜知地址，以便郵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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