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振振博士 1950年生，南京人?，F(xiàn)任南京師范大學(xué)教授，博士生導(dǎo)師。古文獻整理研究所所長。兼任國家留學(xué)基金委“外國學(xué)者中華文化研究獎學(xué)金”指導(dǎo)教授，中國韻文學(xué)會會長，全球漢詩總會副會長，中華詩詞學(xué)會顧問，中央電視臺“詩詞大會”總顧問、國家圖書館文津講壇特聘教授等。曾應(yīng)邀在美國耶魯、斯坦福等海外三十多所名校講學(xué)。
牛人·朱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與疏狂。曾批給雨支風(fēng)券，累上留云借月章。〇詩萬首，酒千觴。幾曾著眼看侯王？玉樓金闕慵歸去，且插梅花醉洛陽。朱敦儒一生橫跨兩宋。他是洛陽人。洛陽是北宋的西京（故詞題稱“西都”），北依邙山，南對龍門，伊、洛、瀍、澗諸水蜿蜒其間，林壑幽美，名園星羅棋布。詞人前半生就隱居在這里，侶漁樵，盟鷗鷺，閑飲酒，醉吟詩，以紅塵為畏途，視富貴如敝屣，儼然是一位“蟬蛻囂埃之中，自致寰區(qū)之外”（《后漢書·逸民列傳》）的避世之士。據(jù)《宋史·文苑傳》記載，他“志行高潔，雖為布衣而有朝野之望”。靖康年間，欽宗召他至京師，欲授以學(xué)官，他固辭道：“麋鹿之性，自樂閑曠，爵祿非所愿也?！苯K究拂衣還山。這首《鷓鴣天》，是他前期詞中的代表作，也是他前半生自我形象的生動寫照。全詞之眼，在“疏狂”二字?！笆杩瘛闭撸湃尾涣b之謂也。詞人之性格如此，生活態(tài)度如此，故充分顯現(xiàn)其性格與生活態(tài)度的這首詞，藝術(shù)風(fēng)格亦復(fù)如此。你看他多么“?！?，出口便“狂”——“我是清都山水郎。”那“清都”是什么所在？《列子·周穆王》曰：“清都紫微，鈞天廣樂，帝之所居。”即傳說中天帝之宮闕者是?！吧剿伞庇质鞘裁垂俾?？未見任何載籍，顯然是憑空捏造。顧名思義，應(yīng)該是天帝身邊主管名山大川的侍從官吧？以此自任，豈不是“狂”？不但“狂”，而且“妄”！然而只消將這“妄”之一字轉(zhuǎn)譯成現(xiàn)今文藝理論中廣泛使用著的一個術(shù)語，便可知道它之為人們所喜聞樂見——此即“浪漫主義”是也！以下云云，無往而非“妄”，一發(fā)“浪漫”不迭。按說詞人既自封為清都之山水郎官矣，少不得要管些逢山開路、遇水搭橋之類的旅游業(yè)開發(fā)事宜吧？偏不！其所用心者，但知自家“給雨支風(fēng)”“留云借月”，“山水光中，無事過這一夏”（辛棄疾《丑奴兒近·博山道中效李易安體》）而已！原來他所杜撰的“山水郎”一職，竟是個專業(yè)從事游山逛水的美差。天國中果真用此人主管山水，不啻是任命美猴王掌管蟠桃園了。誠然，“江上之清風(fēng)，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不禁，用之不竭”（蘇軾《前赤壁賦》），不比王母娘娘那些三千年一熟的仙桃來得值錢，卻也報批手續(xù)一應(yīng)俱全（“累上……章”，即是打過申請報告了；“曾批……券”，則天帝親筆批了條子），可以名正言順地盡情受用，不必擔(dān)心被托塔李天王率天兵天將下界來捉了去，以監(jiān)守自盜論罪。真?zhèn)€是“天教分付與疏狂”呢！統(tǒng)觀這上片四句二十八字，原只是陶淵明所謂“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歸田園居》五首其一）的意思，若照直說來，便與古人雷同?！袄淄瑒t可以不有，可以不有，則雖欲存焉而不能”（明袁宏道《敘小修詩》）；今且以狂譎荒誕出之，便使人耳目一新，可謂“孤行則必不可無，必不可無，雖欲廢焉而不能”（同上）了。陶淵明之后，隱逸詩人、山水詩人們各騁才力，謳歌自由、表達人類心靈與大自然之契合的名章雋語，即便不逾萬數(shù)，也當(dāng)以百千計，但大都以正筆、直筆寫實，像朱敦儒這樣浪漫、超現(xiàn)實的奇妙構(gòu)思，實不多見。獨特的藝術(shù)魅力和審美價值，永遠體現(xiàn)在作品的個性之中！論此詞在藝術(shù)上的創(chuàng)造性，固然要數(shù)上片；可是一篇之作意和主題，還須向下片去探求。封建社會，等級森嚴，官爵之有無與高低，在世俗心目中成為判斷人的價值大小的唯一尺度。因而，一切敢于發(fā)現(xiàn)和認識自我的價值、藐視封建秩序的人，人們或以為“狂”，他們往往也索性以“狂”自居。這“狂”在當(dāng)時正是思想解放的一種標志?！袄畎滓欢吩姲倨L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保ǘ鸥Α讹嬛邪讼筛琛罚┡２慌＃孔x朱詞下片，我們仿佛看到了又一個牛氣沖天的“謫仙人”。他連天國的“玉樓金闕”都懶得歸去呢，又怎肯拿正眼去看那塵世間的王侯權(quán)貴？由此愈加清楚地見出，上片云云，與其說是對神仙世界的向往，毋寧認作對玉皇大帝的狎弄。這倒也不難理解，感覺到人世的壓抑，渴望到天國去尋求精神解脫的癡人固然所在多有；而意識到天國無非是人世在大氣層外的翻版，不愿費偌大氣力，換一種海拔高度來受束縛的智者亦不可謂無，詞人就是一個。那么，他竟向何處去寄托身心呢？山麓水湄而外，唯有詩境與醉鄉(xiāng)了。于是乎乃有“詩萬首，酒千觴”，于是乎乃有“且插梅花醉洛陽”。洛花以牡丹為最，詞人何不遽曰“且插牡丹醉洛陽”？其中蓋有深意焉。宋周敦頤《愛蓮說》云：“牡丹，花之富貴者也?！痹~人“志意修則驕富貴，道義重則輕王公”（《荀子·修身》），他當(dāng)然不肯垂青于“自李唐來，世人盛愛”（《愛蓮說》）的牡丹，而寧取那“千林無伴，淡然獨傲霜雪”（詞人自撰《念奴嬌》詠梅詞）的梅花了。清人黃蓼園曰：“希真（朱敦儒的字）梅詞最多，性之所近也?！保ā掇@詞選》）是的，如果說以天地間至清之物——風(fēng)、雨、云、月為日常生活必需品，正象征其志潔的話，那么引“香中別有韻，清極不知寒”（唐崔道融《梅花》詩）的梅花為同調(diào)，即適足以顯現(xiàn)其格高?！案邼崱迸c“疏狂”，一體一用，一里一表，有機地統(tǒng)一在詞人身上。惟其品性“高潔”，不愿與世俗社會沆瀣一氣，因此才有詩酒痼疾、泉石膏肓，種種的“疏狂”。這就是朱敦儒之所以為朱敦儒！寫到這里，拙文本可以結(jié)束了，但還有一兩個至關(guān)重要的問題，須略作交代。其一，關(guān)于此詞的創(chuàng)作背景及思想評價，古典文學(xué)界曾有異議?；蛞詾樗饔诰缚甸g詞人應(yīng)召入京，授官不受，固辭還山后，且謂當(dāng)時已是北宋淪亡的前夕，而詞人只管“且插梅花醉洛陽”，不能不說是嚴重的逃避現(xiàn)實云云（見胡云翼《宋詞選》）。這恐怕是誤會和苛責(zé)了。本篇僅注“西都作”，只能大體定為南渡前的作品，并無確切的系年可考。詞人的青壯年時期是在徽宗朝度過的，而眾所周知，欽宗靖康首尾不過兩年，很顯然，此詞的思想內(nèi)容主要應(yīng)聯(lián)系徽宗朝而不是欽宗朝的政治局勢來加以考察?；兆谠谖坏亩?，是北宋歷史上最腐敗的時期，蔡京、王黼等奸相先后當(dāng)?shù)溃d花石綱，筑艮岳，窮奢極欲，民不聊生，京東、兩浙揭竿而起。當(dāng)此之時，與其出山求仕，為虎作倀，還不如“且插梅花醉洛陽”來得干凈！至于靖康間授官不受之事，史稱敦儒“有文武才”（《宋史》本傳），若朝廷命其參贊抗金軍務(wù)，固辭不就，自難免“逃避”之責(zé)；乃所授為不急之務(wù)的“學(xué)官”，受與不受，又何足深咎呢？真正應(yīng)該批評的，倒是南渡之初避亂客南雄州（今廣東南雄市一帶）時，抗戰(zhàn)派大臣張浚奏請他“赴軍前計議”而“弗起”的舉動。不過，后來他畢竟還是于高宗紹興二年（1132）投身抗金事業(yè)，并最終因為與抗戰(zhàn)派大臣李光等交結(jié)而被秦檜黨人彈劾罷官，以實際行動證明了自己的愛國熱忱。其二，朱敦儒晚年隱居嘉禾（今浙江嘉興一帶），以詩詞獨步一時。秦檜欲令朱敦儒教兒子秦?zé)缱髟?，故先用朱敦儒之子為刪定官，繼而又除他為鴻臚寺少卿。朱敦儒老愛其子，而畏避竄逐，不敢不起，致使晚節(jié)未終。有人遂拈出他早先所作的這首《鷓鴣天》，為詩諷刺道：“少室山人久掛冠，不知何事到長安？如今縱插梅花醉，未必王侯著眼看?。ㄒ娝沃鼙卮蟆抖咸迷娫挕罚┯汕鞍肷摹皫自劭春钔酢钡酵砟甑摹拔幢赝鹾钪劭础?，扼腕之余，我們真要嗔怪天公不該讓他如此長壽了。[宋]朱敦儒（1081—1159），字希真，號巖壑老人，河南洛陽人。志行高潔，有名望。宋欽宗靖康年間，召至東京，將授以學(xué)官，他推辭不受。金人南侵，北宋覆亡，他逃難客居南雄州。高宗紹興年間，因大臣薦舉，被召見，議論明暢，得到高宗的賞識，賜進士出身，為秘書省正字。累遷至兩浙東路提點刑獄。因主張抗金，與主戰(zhàn)派大臣李光交結(jié)，遭到秦檜黨徒的彈劾，被罷官。晚年畏懼秦檜的權(quán)勢，受其籠絡(luò)，出任鴻臚寺少卿。秦檜死后，再次罷官。他擅長詩詞，詞名尤著。有《樵歌》。今存詞二百四十余首，其中多隱逸之作，風(fēng)格清曠明潔。南渡初期，也寫過一些憂傷國事的詞篇，沉郁而悲涼。鐘振振教授詩詞答疑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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