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振振博士 1950年生，南京人。現(xiàn)任南京師范大學(xué)教授，博士生導(dǎo)師。古文獻(xiàn)整理研究所所長。兼任國家留學(xué)基金委“外國學(xué)者中華文化研究獎(jiǎng)學(xué)金”指導(dǎo)教授，中國韻文學(xué)會(huì)會(huì)長，全球漢詩總會(huì)副會(huì)長，中華詩詞學(xué)會(huì)顧問，中央電視臺(tái)“詩詞大會(huì)”總顧問、國家圖書館文津講壇特聘教授等。曾應(yīng)邀在美國耶魯、斯坦福等海外三十多所名校講學(xué)。
（十二）雁跡=大雁的蹤跡？
詩友知畏齋問：鐘教授您好! 讀清人張穆詩《有強(qiáng)以楊忠愍雁跡屬題者為舉舊聞告之二首》，我知道“楊忠愍”即明朝中期著名諫臣楊繼盛，嘉靖三十二年（1553）上疏力劾嚴(yán)嵩“五奸十大罪”，遭誣陷下獄，三十四年（1555）遇害。明穆宗即位后，以楊繼盛為直諫諸臣之首，追謚“忠愍”。請問，“雁跡”是代指其平生蹤跡、事跡嗎？ 鐘振振答：知畏齋詩友，“雁跡”在古詩詞里一般指“大雁的蹤跡”或“大雁留下的痕跡”；但在張穆這首詩里，卻不是代指楊繼盛的平生蹤跡或事跡，而是“贗跡”，指楊繼盛手書墨跡的贗品。詩題是說：有人誤以楊繼盛手書墨跡的贗品為真跡，非要張穆為之題詩不可，張穆便舉自己過去的見聞，直言不諱地告訴他，這是假的！ “雁”和“贗”，就贗品這一義項(xiàng)而言，是“古今字”關(guān)系。古無“贗”字，大雁、贗品皆用“雁”；后人加“貝”作“贗”，以區(qū)別于大雁之“雁”，專用于贗品這一義項(xiàng)。二字的出現(xiàn)有早晚的區(qū)別，故稱“古今字”?！肮沤褡帧迸c“通假字”，用法似乎相同，但性質(zhì)是不一樣的。“通假字”是同時(shí)存在的字，可雙向或單向通用、借用。一般詩友，在理論上知道“古今字”與“通假字”有區(qū)別就好；至于具體的某字與某字，是“古今字”還是“通假字”關(guān)系，分辨不清，也不打緊——那是文字學(xué)專家的工作，我們只要曉得“雁跡”有可能指“贗跡”，就夠了。當(dāng)然，您要是給張穆此詩作注并出版，千萬不要說“雁”通“贗”，最好說“雁”是“贗”的古字、本字。 下面，我們列舉一些古文獻(xiàn)中的實(shí)際用例來證明：“雁”是“贗”的古字、本字；即便在“贗”字出現(xiàn)以后，仍有人用“雁”字來表達(dá)“贗”的義項(xiàng)。 （1）戰(zhàn)國末《韓非子·說林下》：“齊伐魯，索讒鼎。魯以其雁往。齊人曰：‘雁也?！斎嗽唬骸嬉??！?/span>齊曰：‘使樂正子春來，吾將聽子?！斁垬氛哟?，樂正子春曰：‘胡不以其真往也？’君曰：‘我愛之?！鹪唬骸家鄲鄢贾拧！贝笠馐钦f：齊國攻打魯國，索要魯國的一只名叫“讒鼎”的寶鼎。魯國不如齊國強(qiáng)大，打不過齊國，只好仿造了一只讒鼎送去。齊國國君說：“這是假的！”魯國國君說：“這是真的！”齊國國君說：“你派樂正子春（以誠實(shí)著稱的魯國官員）來，我就相信你?！庇谑囚攪鴩阏垬氛哟撼鍪?。樂正子春說：“為什么不送真的去呢？”魯國國君說：“我愛惜這寶鼎，舍不得?！睒氛哟捍鸬溃骸盀槌嘉乙矏巯ё约旱男抛u(yù)！（我不愿意說假話，如果送的是贗品，恕為臣不能從命?。?/span> （2）西晉陸機(jī)《羽扇賦》曰：“鳥不能別其是非，人莫敢分其真雁。”“真雁”，別本作“真贗”。 （3）唐人韓愈《崔十六少府?dāng)z伊陽以詩及書見投因酬三十韻》詩曰：“前計(jì)頓乖張，居然見真雁。”“真雁”，別本作“真贗”。南宋魏仲舉《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四曰曰：“贗，偽物。祝（鐘按：宋人祝充）曰：字亦作‘雁’。《韓非子·說林》：‘齊伐魯，索讒鼎。魯以其雁往。齊人曰：雁也。魯人曰：真也?！ㄧ姲矗核稳朔炅兀┰唬骸稖毓籍悺罚ㄧ姲矗核抉R光《資治通鑒考異》）：宋太宗奉始元年，華愿兒言于廢帝曰：官為‘雁天子’。臣光（鐘按：司馬光）曰：《宋書》作‘應(yīng)天子’，《宋略》作‘雁天子’。按《字書》：贗，偽物也。韓愈詩曰‘居然見真贗’，書或作‘雁’。今從《宋略》?！蹦纤瓮醪蟆秳e本韓文考異》卷四略同而文字稍簡省，不贅錄。明人徐時(shí)泰《東雅堂昌黎集注》卷四，南宋廖瑩中注亦曰：“贗，偽物。字亦作‘雁’。《韓非子·說林》：‘齊伐魯，索讒鼎。魯以其雁往。齊人曰：雁也。魯人曰：真也?！?/span> （4）南宋張邦基《墨莊漫錄》卷七曰：“韓退之詩云：‘前計(jì)頓乖張，居然見真贗?！稄V韻》及《字書》云：贗，五晏切。注：偽物也。……《韓非子》曰：齊伐魯，索镵鼎（鐘按：當(dāng)作‘讒鼎’）。魯以其贗（鐘按：當(dāng)作‘雁’）往。齊曰：雁也。魯曰：真也。古乃以‘雁’為‘贗’，亦借用也。今人若作‘真雁’，人必笑也?！贝藯l言“古乃以‘雁’為‘贗’，亦借用也”，是誤以“古今字”為“通假字”，不可從。 （5）南宋王明清《揮麈后錄》卷八載：“道家者流謂蟾蜍萬歲，背生芝草，出為世之嘉祥。政和初，黃冠用事，符瑞翔集。李譓以待制守河南，有民以為獻(xiàn)者，李譓即以上進(jìn)。祐陵大喜，布告天下……命以金盆儲(chǔ)水，養(yǎng)之殿中。浸漬數(shù)日，漆絮敗潰，雁跡盡露。上怒，黜李譓為單州團(tuán)練副使。”大意是說：道教稱，萬年的蛤蟆背上能生靈芝草，此物一出，是世間的大祥瑞。宋徽宗政和初年，道士受到重用，天下各種各樣的祥瑞都冒出來了（當(dāng)然都是假的）。有個(gè)名叫李譓的做河南府的長官，當(dāng)?shù)赜腥司尤猾I(xiàn)上一只背生靈芝草的萬歲蛤蟆，李譓趕緊把它進(jìn)獻(xiàn)給徽宗。徽宗大喜，把這件事布告天下百姓。并下令用金盆盛滿水，將蛤蟆養(yǎng)在皇宮大殿里。不料泡了幾天水，作假的跡象徹底暴露，原來“靈芝草”是用絲綿和油漆粘在蛤蟆背上的！徽宗大怒，便把李譓貶到單州去了。 （6）宋人龔頤正《芥隱筆記》“眞贗字”條曰：“退之《與崔十六》詩：‘前計(jì)頓乖張，居然見眞贗。’‘贗’字，《字書》云：偽物也。蓋出《韓非子》：齊伐魯，索饞鼎（鐘按：當(dāng)作‘讒鼎’）。魯以其雁往。齊曰：雁。魯曰：眞也。古止用‘雁’字。” （7）清人葛金烺《愛日吟廬書畫錄》卷二錄清人吳德旋《跋明董其昌臨絕交書卷》曰：“董思翁書《絕交》，其自跋謂曾見真跡，乃右軍（鐘按：王羲之）書。思翁精鑒，固當(dāng)不誤，然如今所傳刻本，略無遠(yuǎn)致，決非右軍書矣。《淳化閣帖》中所收右軍書，雁筆頗多。” （8）清人徐康《前塵夢影錄》卷上曰：“隨園（鐘按：袁枚）每托心農(nóng)（鐘按：汪穀）以菊香膏料造墨，分貽名公巨卿。余所及見者，如‘秋帆尚書吟詩之墨’，腰員（按：圓）扁形，線云環(huán)繞，陰面‘隨園叟袁枚制’。一曰‘思元主人吟詩之墨’，長方式，背‘隨園叟袁枚恭制’，主人為豫邸世子。一曰‘敬齋相公吟詩之墨’，背‘倉山叟袁枚制’，長方式，員（按：圓）首。一曰‘雨窗先生吟詩之墨（原書小字注：阿林保）’，一曰‘麗川中丞吟詩之墨（原書小字注：奇豐額）’，背皆書‘隨園叟袁枚制’，形色同前，皆重六錢。其分遺女弟子者，式如白鳳膏，重三錢。面‘閨秀吟詩之墨’，背‘隨園手制’。老友黃心齋國珍云：隨園廣交游，內(nèi)自王侯，外至封圻，尙風(fēng)雅者，無不造墨贈(zèng)遺。如禮邸世子，《小倉山房集》中見其投贈(zèng)詩文，必有贈(zèng)墨。然余生平所見，只此數(shù)種。劫后更為希覯。若近時(shí)肆中所售‘隨園先生著書之墨’，真同泥塊，最為雁品下乘，明眼人咸能辨之。” （9）同上：“程君房（原書小字注：大約）有《墨譜》十六巨冊，前題后跋，皆有聞?dòng)谑馈D繪之工，丁云鵬、吳左于居多。雕鏤之精，為萬歷時(shí)稱絕作。因夥友方于魯（原書小字注：違元）負(fù)心，冊后附《中山狼傳》，并圖四幅，所記負(fù)心者，不廑（鐘按：不僅）于魯然。于魯亦以鬻墨起家，《中山狼傳》一岀，方氏蒙垢，遂刻《墨苑》一書以相敵，并岀資購毀此傳，故傳世者絕少。方氏書，刻工不及程氏，即松煙工料亦不逮。乾嘉年間藏墨者，置程、方二家不加品藻，以其設(shè)肆，不足珍賞。第至今又越百年，且遭兵燹，即程、方所制之墨亦不可得。相傳二家皆有上乘，凡一兩以內(nèi)者，皆名流托造，無不佳妙，若大塊文章，只堪悅目耳。近時(shí)岀有‘九子墨’‘九師圖形墨’，亦借二家之名，實(shí)則為雁品之最下者。” 至于明確指出“雁”即“贗”的古代學(xué)者及其論述，則有： （10）明人焦竑《俗書刊誤》卷七曰：“‘贗’古作‘雁’。華愿兒：廢宋主為‘贗天子’。‘贗’字始見《宋書》?！?/span> （11）清人吳景旭《歷代詩話》卷六十曰：“鵝酷似雁而德不然，故凡以偽亂真者曰‘雁’。《韓非子》云：齊伐魯，索饞鼎（鐘按：當(dāng)作‘讒鼎’）。魯人以其雁往。齊人曰：雁。魯人曰：真。陸機(jī)云：‘人莫分于真雁?！n愈詩：‘居然見真雁?！?/span>古乃以‘雁’為‘贗’，亦借用也（鐘按：此乃沿襲南宋張邦基《墨莊漫錄》之誤）。今作‘贗’。宋華愿兒稱廢帝為‘贗天子’，‘贗’字始于此。楊升庵（鐘按：明人楊慎）謂《梁書》檄文‘潛窺雁鼎’，疑用《戰(zhàn)國策》顏率求鼎難事，又或用柳下惠岑鼎事。升庵亦無確據(jù)乎？” （12）清人黃生《義府》卷下《雁鼎》條曰：“《韓非子》：齊索饞鼎（鐘按：當(dāng)作‘讒鼎’），魯以其雁往。齊曰：雁也。魯曰：真也。‘雁’當(dāng)讀為‘偽’，古字音近而借用也。古‘為’讀如‘訛’。又古之所謂‘雁’，即今之所謂‘鵝’，疑古‘雁’正作‘鵝’音。則‘雁’‘偽’之聲可通轉(zhuǎn)矣。”此條從古音韻學(xué)的角度，推考上古“雁”“偽”讀音近似，故“偽”字可用“雁”字借代。這只是他的一家之言，雖言之成理，持之有故，但未必定是。其他學(xué)者還有別的考證意見。為了避免治絲益棼，這里就不一一介紹了。 （13）清人毛奇齡《續(xù)詩傳鳥名卷》卷一曰：“古凡假借之物以偽亂真者，皆名曰‘雁’。如《韓非子》：齊伐魯，索讒鼎。魯人以其雁往。齊人曰：雁。魯人曰：真。而陸機(jī)為文，猶尚有‘人莫分于真雁’句。相傳宋華愿兒稱廢帝為‘贗天子’，《宋書》始出‘贗’字?！?/span> （14）清人王士禛《居易錄》卷三十三曰：“《升庵集》（鐘按：明人楊慎著）：《梁書》檄文‘潛窺雁鼎’，‘雁鼎’疑用《戰(zhàn)國策》顏率求鼎難事，又或用柳下惠岑鼎事，則‘雁’當(dāng)作‘贗’。按古‘雁’‘贗’字通用，升庵深于字學(xué)，何未考耶？”王士禛批評楊慎誤以“雁”為“贗”的訛字，固然比楊慎高明；但他說“古‘雁’‘贗’字通用”，亦不知二者為“古今字”，非“通假字”，可見古代的博學(xué)鴻儒，也難免會(huì)有百密一疏的知識盲點(diǎn)。 （15）清人陳大章《詩傳名物集覽》卷一曰：“物之偽者稱為‘雁’，一作‘贗’。宋華愿兒稱帝為‘贗天子’。韓愈詩：‘前計(jì)頓乖張，居然見真雁?！?/span> （16）清人吳玉搢《別雅》卷四曰：“真雁，真贗也?！俄n非子·說林篇》：‘齊伐魯，索讒鼎。魯以其雁往。齊人曰：雁也。魯人曰：真也。’按‘真贗’字本但作‘雁’，‘贗’乃后人所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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