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聞?wù)f狂奴解笑人 網(wǎng)友鹿出上林問：鐘老師您好! 宋人張同祖《嚴陵舟中》詩：“萬水千山霽色新，臨風一葦捷于神。羊裘灘下休停棹，聞?wù)f狂奴解笑人。”請您講授一下最后一句“聞?wù)f狂奴解笑人”的含義。“狂奴”指的是嚴陵嗎？此句的“人”，是劉秀，還是另有所指？謝謝！ 鐘振振答：鹿出上林網(wǎng)友，要讀懂最后一句，得從題目到全文，一句一句往下梳理。 題目《嚴陵舟中》，“嚴陵”，本來是指東漢高士嚴光，字子陵，后人省稱為嚴陵。但這里卻不指嚴光，而是指以嚴光命名的“嚴陵灘”。又名“七里灘”，在今浙江桐廬縣南，兩岸青山夾峙，富春江奔流其間，水流湍急。北岸富春山，又名嚴陵山，相傳即嚴光垂釣之處，有嚴子陵釣臺。詩題標明，它是詩人乘舟過嚴陵灘時所作。 “萬水千山霽色新”，“霽色新”是說雨后初晴，天色景色，煥然一新。 “臨風一葦捷于神”，“一葦”，指詩人乘坐的那條小船。語出《詩·衛(wèi)風·河廣》：“誰謂河廣？一葦杭之?！薄对娊?jīng)》的意思是：誰說黃河寬廣？只要一根蘆葦就可以航行渡過去。唐代的經(jīng)學大師孔穎達不明白這是文學夸張，竟然很嚴肅地用物理學來解釋，說“一葦”不是指“一根蘆葦”，而是指“一束蘆葦”，作用相當于木排竹筏。其實“一束蘆葦”也只能抱著泅水過河，哪能像乘坐木排竹筏那樣安逸？看這解說，也是醉了?！敖荨?，即快捷?！敖萦谏瘛?，形容順風順水，船在湍急的江流中駛得飛快，比“神速度”還“神速度”。 “羊裘灘下休停棹”，“羊裘灘”亦指嚴陵灘?！逗鬂h書·逸民列傳》記載，嚴光年輕時就很有名氣，與劉秀一同游學。后來劉秀做了皇帝（東漢光武帝），嚴光卻改名換姓，隱身不見。劉秀思其賢，乃下令全國尋找。后來齊國（今山東濟南一帶）報告說：“有一男子，披羊裘釣澤中（披著羊皮衣在湖邊釣魚）?！眲⑿銘岩伤褪菄拦?，便派人去禮聘。使者往返了三次，才把嚴光給請了來?！靶萃ｈ?，即不要停船?！拌钡谋玖x是船槳，這里代指船。 “聞?wù)f狂奴解笑人”，“聞?wù)f”，即聽說?！翱衽?，您的理解是對的，指嚴光?！逗鬂h書·逸民列傳》記載，嚴光到了京城，司徒（相當于宰相）侯霸（字君房）是他的老相識，派人帶了書信去見嚴光，對他說：侯公聽說先生到了，本想立即來看先生。但公務(wù)繁忙，不能如愿。委屈先生晚上到侯公那里去說說話。嚴光聽了沒有答腔，扔了幾片木簡（當時紙張還沒有發(fā)明出來，文書信件都是寫在木簡竹簡上的）給來人，口授回信，讓來人記錄：君房兄啊，你做到朝廷三個最高官職之一的司徒，很好！懷有仁義之心，輔佐仁義之君，天下人人高興；阿諛奉承皇上，事事順著皇上，小心殺頭送命！侯霸收到回信，封奏劉秀。劉秀笑道：“狂奴故態(tài)也。”（這狂小子，老樣兒一點沒變哪！）“解笑人”，會笑話人。這“人”，不是指劉秀，而是指一切熱衷于做官，奔競于仕途的人。 據(jù)《后漢書·逸民列傳》記載，劉秀親自到嚴光住的賓館去看望，他卻躺在床上不起身。劉秀到他臥室，拍拍他肚皮，說：“咳，咳，子陵啊，你就不能幫幫我治理國家嗎？”嚴光裝睡著了不吭聲，過了好一會，才睜開眼盯著劉秀說：“古時候，唐堯以德行著稱，要讓天下給許由，許由逃走不接受。巢父聽說這件事，嫌臟了自己的耳朵，于是到水邊去洗耳。士故有其志，為何要逼我呢？”劉秀說：“子陵，我竟不能讓你服從么？”于是登車嘆息而去。后來，劉秀又請嚴光進宮敘舊，盤桓了好幾天。劉秀問嚴光：“朕和過去比怎么樣？”嚴光答道：“陛下比過去稍稍胖了些?！保〒Q了別人，還不得乘機拍馬屁說“陛下的才學比過去更長進了”哇?。﹥扇苏勑恼劺哿?，就同床而眠，嚴光居然放肆地把腳架到了劉秀的肚子上。劉秀任命嚴光為諫議大夫，嚴光不接受，乃歸耕于富春山。劉秀不死心，后又特意征召嚴光出山，嚴光仍不應(yīng)召。八十歲時，卒于家中。像嚴光這樣不慕榮華富貴的高士，當然有足夠的資格去譏笑一切熱衷于做官，奔競于仕途的人！故“羊裘灘下休停棹，聞?wù)f狂奴解笑人”二句的意思是：千萬別在嚴陵灘下停船，聽說嚴光那狂奴會笑話人?。ㄚs快離開這里，別惹嚴光嘲笑?。?/span> 其實，這也只是王同祖詩的字面義，說說而已，不必當真。據(jù)同祖《學詩初稿》自注，此詩作于“丁酉”年，即理宗嘉熙元年（1237），此年同祖才十九歲。自理宗端平二年（1235）起，蒙古軍連年入侵，至此已是第三個年頭，正值國家多事之秋。官宦家庭出身的王同祖，已由門蔭入仕，但他不希望別人把他看成坐吃父祖輩老本、“大樹底下好乘涼”的“官N代”紈绔子弟，正在積極謀求憑借自己的才學，考取進士，堂堂正正地做人，做官，一展身手，為國效力，實現(xiàn)傳統(tǒng)儒生“治國平天下”的政治抱負。他此時的個人價值觀念，與東漢“光武中興”之升平時期的嚴光，并不相同。讀此詩，看作他對嚴光人品的敬重就好，如果真以為他在嚴光面前自慚形穢，那就大錯特錯了。 【附錄】 〇《后漢書》卷八十三《逸民列傳》 嚴光字子陵，一名遵，會稽余姚人也。少有高名，與光武同游學。及光武即位，乃變名姓，隱身不見。帝思其賢，乃令以物色訪之。后齊國上言：“有一男子，披羊裘釣澤中?！钡垡善涔猓藗浒曹囆c，遣使聘之。三反而后至。舍于北軍。給床褥，太官朝夕進膳。司徒侯霸與光素舊，遣使奉書。使人因謂光曰：“公聞先生至，區(qū)區(qū)欲即詣造。迫于典司，是以不獲。愿因日暮，自屈語言?！惫獠淮?，乃投札與之，口授曰：“君房足下位至鼎足，甚善。懷仁輔義天下悅，阿諛順旨要領(lǐng)絕?！卑缘脮?，封奏之。帝笑曰：“狂奴故態(tài)也。”車駕即日幸其館。光臥不起，帝即其臥所，撫光腹曰：“咄咄子陵，不可相助為理邪？”光又眠不應(yīng)，良久，乃張目熟視，曰：“昔唐堯著德，巢父洗耳。士故有志，何至相迫乎！”帝曰：“子陵，我竟不能下汝邪？”于是升輿嘆息而去。復(fù)引光入，論道舊故，相對累日。帝從容問光曰：“朕何如昔時？”對曰：“陛下差增于往。” 因共偃臥，光以足加帝腹上。明日，太史奏客星犯御坐甚急。帝笑曰：“朕故人嚴子陵共臥耳?！背秊橹G議大夫，不屈，乃耕于富春山，后人名其釣處為嚴陵瀨焉。建武十七年，復(fù)特征，不至。年八十，終于家。帝傷惜之，詔下郡縣賜錢百萬、谷千斛。 〇宋李昉等撰《太平御覽》卷九〇〇《獸部》一二《牛》下 《逸士傳》曰：堯讓天下于許由，由逃之。巢父聞之而洗耳于池濱。 〇鐘振振《王同祖行實考》 《全宋詞》曰：“同祖字與之，號花洲，金華人。嘉熙元年（一二三七），朝散郎、大理寺主簿。淳祐中，建康府通判，添差沿江制置司。有學詩初稿?！?/span> 鐘按：王同祖，《宋史》《宋史翼》均未立傳?！度卧~》傳甚簡略，時有可商。茲予訂補如次。 一、同祖，寧宗嘉定十二年（1209）生。 宋陳起《江湖小集》卷二七王同祖《學詩初稿》后自跋云：“右七言絕句百首，同祖少作也。少作不止是，雜體凡數(shù)百，未敢錄，姑錄此百篇為《初稿》。非錄詩也，錄其事也。詩因事而作，事由詩而著。不然，少作何敢傳哉！同祖自髫齓侍家君宦游，弱冠入金陵幕府，目所觸，意所感，寓于詩。詩不足錄，事不可廢。此《初稿》所以出也?？鬃釉唬骸∽雍文獙W夫詩？’又曰：‘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同祖慕圣門學詩之訓(xùn)，將以‘求益’，而非敢蹈‘欲速’之戒。遂以‘學詩’名其篇。嘉熙庚子月正元日，金華王同祖書于建安郡齋?！卑矗嬷叭虢鹆昴桓?，在嘉熙二年（1238），詳見下條。時當“弱冠”，上推二十年，可知其生于嘉定十二年（1219）也。 二、以門蔭入仕。理宗嘉熙二年（1238）至三年（1239），為沿江水軍制置使司幕府僚屬。 《江湖小集》卷二七王同祖《學詩初稿》“丁酉”年之作《晚登層樓》《天津橋》《晚出升州門》《京口》等四首，自注曰：“往金陵鎖試作?！卑矗岸∮稀奔醇挝踉辏?237）。“金陵”即建康府之別稱?！版i試”，宋時，有官人應(yīng)舉，稱“鎖廳試”，亦稱“鎖試”。由此可知，同祖蓋以門蔭入仕者也。 又，《學詩初稿》“戊戌以后”詩，有《夏日金陵制幕即事》《秋日金陵制幕書事》《冬日金陵制幕書事》諸題。按，“戊戌”即嘉熙二年。據(jù)同祖自跋，可知所謂“戊戌以后”，指戊戌、己亥二年，亦即嘉熙二年及三年?！爸颇弧奔囱亟娭浦檬鼓桓?。南宋時，沿江水軍制置使例由知建康府兼任。由此可知，同祖此二年在建康沿江水軍制置使司幕府任職。依其資歷，所任當系“準備差使”之類初等幕職官也。 三、理宗淳祐九年（1249）十一月至十年（1250）十月，奉議郎、通判建康府（今南京市一帶）。 宋周應(yīng)合《景定建康志》卷二四《官守志》一《通判廳·西廳壁記》題名曰：“王同祖：奉議郎，淳祐九年十一月到任，次年改添差沿江制司機宜文字?！逼浜笕晤}名：“葉隆禮：承奉郎，淳祐十年十月到任?！?/span> 宋王象之《輿地紀勝》卷一七《江南東路·建康府·府沿革》曰：“今領(lǐng)縣五，治上元、江寧兩縣。” 四、淳祐十年（1250）十月，添差沿江水軍制置使司主管機宜文字（或“沿江水軍制置使司書寫機宜文字”）。 《景定建康志》卷二四《官守志》一《通判廳·西廳壁記》題名，見上條。按，所謂“添差”者，蓋正員差遣名額外之非正任差遣也。宋胡寅《斐然集》卷一〇《輪對札子》曰：“兵興以來，衣冠失所者眾，于是開奏辟之路，置添差之闕，廣宮廟之任，增待次之除，所以惠恤之者亦厚矣。”“沿江制司機宜文字”，全稱即“沿江水軍制置使司主管機宜文字”或“沿江水軍制置使司書寫機宜文字”。《全宋詞》傳謂同祖“添差沿江制置司”，截去“機宜文字”四字，誤矣。蓋“沿江制置司”乃官署機構(gòu)名稱，而非職官差遣名目，而動詞“添差”所及之賓語，只可為職官差遣名目，不可為官署機構(gòu)名稱也。 五、《學詩初稿》一名《學詩稿》。 宋陳起編《江湖小集》卷二七，宋陳思編、元陳世隆補《兩宋名賢小集》卷三〇四有王同祖《學詩初稿》。 明楊士奇等《文淵閣書目》卷一〇《月字號第一廚書目·詩詞》曰：“王同祖《學詩稿》一部一冊，“闕”。 另，此是屬于鐘教授的個人專輯，如您覺得內(nèi)容不錯，點贊紅包會入鐘教授專輯專用帳戶。鐘教授語，讀者關(guān)注閱讀就是支持，贊賞的紅包，都用于贈書（鋼筆字詩詞，書，刊……）。投桃報李，非以為報也，永以為好也！請贊賞鐘教授專輯的詩友們加小編微信號15021309959，小窗賜知地址，以便郵寄。歡迎樓友們繼續(xù)在公眾號專輯后面，留言您想請教鐘教授的有關(guān)詩詞方面所有問題。答案會在本刊陸續(xù)公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