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廖靜仁，文創(chuàng)一級，湖南省文史研究館館員，全國五一勞動獎?wù)芦@得者，全國第三屆青創(chuàng)會、第八、第九屆文代會代表。作品散見于《人民文學》《當代》《十月》《中國作家》等。著有散文集《纖痕》《風翻動大地的書頁》《湖湘文庫廖靜仁卷》，長篇小說《白駒》等。有作品被譯成多種文字并入選教材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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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nèi)容提要：止渴亭在長沙湘江世紀城中心地帶，是一家來自安化山區(qū)的黑茶體驗門店，顧名思義，是為止渴。但常去止渴亭的時光里、羅叔及徐總等這群即將退休或已經(jīng)退休的茶客，又多是沖著門店兩位美女——路彎彎和水清清而去的。這是個特殊的群體，是一個城市社區(qū)不容忽視的客觀存在，他們的到來，無疑是為尋開心并止精神之渴而來的。本故事從臨近春節(jié)時止渴亭門店放假前說開去……
托馬斯?潘恩說，想要收獲自由之果的人，必須承受維護自由的勞苦。
——代題記
一
哦，明天就是除夕了。只要過了這一天，時光里身上的紅兜兜和紅內(nèi)褲就可以脫下了。這是老婆張菊兒專門為他過60歲生日親自縫制并霸蠻逼著他穿上身的。菊兒說，紅色能夠避邪，今年是你的本命年，男人必須信這個，不然會有血光之災(zāi)的。其實時光里根本就不信這些，但當時礙于兒女兒媳并小孫外孫全都在場，他也就只好幽默了老婆一句：下一次我再過本命年就勞你大駕給我備一套黃色的吧！菊兒一聽就瞪大了眼睛，心想，哼，格老不正經(jīng)的，還黃色！兒子倒是聽得懂了父親話里的意思，忙出面打圓場說，爸，您在家里本來就是個皇上呀！
女兒對媽使了個眼色，時同志話里是藏有玄機的。她經(jīng)常稱呼爸為時同志。
兩個小家伙就樂了，皇爺爺皇爺爺?shù)亟械煤貌粺狒[……
可眼下本命年就要過去了，自稱是老頑童的時光里卻突然失聯(lián)了。
夕陽正在與河西的岳麓山吻別，斑駁的火燒云在逐漸淡去，天色眼看著就暗了。張菊兒匆忙給喊肚子餓的小孫女和小外孫盛了碗飯，自己則滿腹怨氣地走近坐機猛打起丈夫的手機來，可一遍又一遍撥過去，就是無人接聽。還真是來噠格活鬼，死到哪里去了也該把個信吶！她滿口鄉(xiāng)音地罵著男人，心里卻七上八下地沒了主張，于是又給在外辦事的兒女各打了一個電話，要他倆趕緊幫忙找人……
每個人都有太多不易，時光里亦然。但他始終是個樂天派，十二歲進入船幫討生活，其中那個赤身祼體只勒了一條青布褲衩曬得一身鍋底般油黑的少年就是他，過路人遠遠望見還以為那個少年連遮羞布也沒有一塊，而某日他聽信纖夫們唆使干脆把短褲衩也脫了時，卻反而讓人好奇那少年怎么會穿著一條白短褲拉纖呢？以至于他后來做了瓦匠上屋檢漏也會忍不住偶爾來一惡作劇，在屋脊上掏出胯下的家伙就撒起尿來，若被人發(fā)現(xiàn)說時瓦匠就是個流氓，他卻一臉認真地辯護說，我是在試水看瓦隙里漏不漏水……他就是這么個人，即便是在風雨無常的人生中他也會逆來順受能活出個滋味來的，像他這樣的人怎么會突然離家出走呢？
我是一峰負重前行的駱駝
孤煙直，落日圓
蹄印如郵戳或深或淺
寒來暑往風云悠閑
詩文寄意天地人間
從不問前路還有多遠
逆來順受
我自綻放一張笑臉
這是時光里為過60歲生日那天準備的一首短詩，見性見情，浪漫而又無奈。
前幾天過小年，吃過簡單的早餐后，他先是在電腦旁工作了近兩個小時，這回主要是把一個小中篇在文字上再過目一次。收拾停當又照例在寫作間獨個兒發(fā)起呆來。能有時間并且還能有興致發(fā)呆，真好。莫非圣人所說的每日三省吾身就是在如此不斷地發(fā)呆中完成自省的么？這是他在自言自語。他已經(jīng)習慣了這樣一種自言自語的狀態(tài)，他繼而說，能從自己的日常生活中清醒地意識到這些，老夫就是個俗世神仙。之后便順手端過保溫杯來小抿了一口熱茶，這是他年初回老家白駒村親自采摘并親手揉制的明前茶，且又把舌尖抵著上腭嘖嘖有聲作回味狀。
忽然一個腦袋伸進來，把正在韻味的時光里赫了一跳，像個幽靈！他說。
這是在陽臺上拖地的張菊兒，她以為是男人要添水了，遂探進寫作間貓了一眼。沒想好心沒好報，張菊兒有些不置可否，本想如往常一樣說一句又發(fā)嘛子神經(jīng)吶！但話到嘴邊還是忍住了。也就是在同一瞬間，時光里那一顆敏感的心不免就生出了些許惆悵。一陣發(fā)呆過后便慎重其事地在電腦上敲下了一段創(chuàng)作感言：
人生是多么無奈，但那又絕對不是編出來的無奈，胡編亂造的故事往往會把正常人引入歧途，有時甚至會慫恿和唆使讀者走向極端，把故事顛倒成事故。人生最好不要有太多故事，沒有故事卻有著逆來順受的生活態(tài)度才是真正的人生。
時光里近來經(jīng)常發(fā)呆，有時在電腦桌前發(fā)呆，有時在江堤上散步也發(fā)呆。
忽然想到路彎彎，時光里眼簾一顫，仿佛時間又回到了昨日下午臨街的止渴亭茶室。茶室里窗明幾凈，氣氛溫馨，時光里吹著口哨踏歌而來，順口便說，麻屋子，紅帳子，里頭睡著個白胖子。他這是在有意想倡導一種簡單的氣氛，因為能天天來茶室里蹭茶喝的大多是些衣食無憂又閑得無聊的人。怎樣才能讓自己越老越受人尊重？那就要老得清清澈澈，簡簡單單，只有簡單了才不會去設(shè)計謀劃無事惹事。但他當時并沒去想另一個近乎哲學的命題，那就是缺什么，炫耀什么。
他們還能缺什么呀？這些一個個看上去全都光鮮光亮的所謂成功男人！
時光里又說，就當是我拋磚引玉吧。他一副老頑童相，把順路從小饞嘴食品店買來的一袋熟花生往茶案上一丟，便接著笑言，猜中有獎！在場的徐總卻頗不以為然地接腔了，說這也叫謎語呀？你當教授的盡糊弄人唦，明明就是一首兒歌子。徐總叫徐來，名片上一長串某公司和某某公司的副職頭銜，是個地道的老長沙油子，年過六旬了還經(jīng)常把一頭自然卷發(fā)梳理出幾多波浪，言語中總喜歡帶個子呀、唦的方言腔，并渾身散發(fā)著濃郁的江湖氣。但沒幾人能真正知道他所從事的到底是何種職業(yè)，不過如今老總經(jīng)理遍地是，稱呼他徐總也錯不到哪里去的。
你看看你老徐，這一回你又上當了吧？時教授明明說自己拋出的就是個磚頭嘛。方叔畢竟是在部隊里歷練過多年，又是在市婦聯(lián)擔任過工會主席的退休老同志，說起話來有板有眼。他雖然骨子里一不小心就會冒出股淫邪之氣來，其外表看上去卻是個極其嚴謹而又頗講究生活品味的人，行為舉止亦絲絲入扣，有人還笑他在睡覺前都要往身上噴灑香水的，也不知是真是假，不過他很會保養(yǎng)身體那卻是千真萬確的，每天早晚吸一支古漢養(yǎng)生精，二十多年如一日，從來就未曾間斷過，還做得一手營養(yǎng)佳肴，什么墨魚燉五花肉，清蒸桂魚等樣樣拿手。他老婆是個北方女人，又是部隊首長的千金小姐，雖說早年做過子宮切除手術(shù)不能與丈夫過性生活，也很少涉及家務(wù)，但夫妻間看上去關(guān)系還算不錯。時教授這個稱呼就是他叫開的，盡管老徐說當教授的大多白天是教授，晚上都是禽獸，但方叔卻仍然力排眾議，且有根有據(jù)，說什么文創(chuàng)一級是個高級職稱，按行政級別套相當副廳，按專業(yè)技術(shù)職稱套就是個正教授的級別。時光里聽了卻笑而不語，因為他本人更看重的還是兩年前被破格聘任為省政府文史研究館館員的身份，倒不是為每個月有幾百元車馬費補助，而是辭世之后能在黨報上發(fā)布一條框黑邊的短消息。文人最看重的是虛名，就連自認為淡泊的時光里先生亦不例外。悲乎？喜乎？但方叔卻無疑是這一群茶客中最喜愛顯擺的那種人，只是也天天叫苦說心里閑得發(fā)慌。其實也難怪，人家服役時是在部隊文工團當過團長的，回地方后又進了市婦聯(lián)，在花園里呆得太久，一旦舉目無顏色苦悶心慌也是必然。這時，曹總也插言了，他說，什么叫返樸歸真？年屆花甲了還能把兒歌倒背如流，能把一腦殼稀疏的頭發(fā)削成個光和尚那才叫返樸歸真哩！曹總叫曹策，西裝革履，皮鞋雪亮，成天裝扮得像個準文化人，出口便來幾句不知從哪本書上臨時得來的老子或莊子曰等，而實際卻是個搞勞務(wù)清包的工頭。稍有得意的時光里一則童謠又出口了：彎彎的月兒小小的船，小小的船兒兩頭尖，我在小小的船里坐，只看見閃閃的星星藍藍的天。眼睛里居然閃爍出月亮般的清輝，并且還用余光瞟了一眼彎彎美女。
哈哈，彎彎月，小小船，兩頭尖。照例是個大美女的水清清長發(fā)一甩便笑言說，這才是時教授今天開講的主題。難怪有批評家分析《荷塘月色》說朱自清先生文章中散發(fā)著女人體香，是典型的文人意淫之作。這才是作家含沙射影的真功夫。水清清伶牙俐齒，居然很文藝范就把時教授的童謠解構(gòu)出別樣的一種味道了。
大家便不約而同又把目光投向了當?shù)觊L的路彎彎美女。又是老不正經(jīng)的徐來起哄說，時教授是老牛想吃嫩草唦，對某些人有著暗戀傾向，是在下暗勾子唦！
開心的笑聲幾乎把個小小的止渴亭茶室也抬了起來。
水清清和路彎彎也在笑，笑得前仰后合，如兩株和風中婀娜的楊柳。
時光里與路彎彎關(guān)系確實不錯，見眾人全都在拿他倆開涮也就干脆勇敢地表白道：要是能減去個二三十歲，她路彎彎早就是我時光里懷中的人了！在滿室嘻哈笑鬧的氣氛中，路彎彎亦不無遺憾地脫口而出：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老徐的話接得好快，陰陽怪氣地說，就怕太饑餓，老牛吃嫩草。茶室里又爆發(fā)出了一陣狂笑。路彎彎的鵝蛋臉上飛滿了紅霞，笑罵老徐說，我看你徐總才真是個姓淫名棍的二流子。一腦殼卷毛滾著波浪，一雙色眼閃著幽光，老不正經(jīng)上了相的。
這一回時光里卻忍著沒有笑，他深知年齡并不是阻隔他與彎彎美女交好的鴻溝，殊不知倆人私底下還常有著心靈小語通過手機互動哩。若照此發(fā)展下去一切皆有可能。趁大家都在狂笑不止時，他卻想起了在不久前發(fā)生的一件趣事，路彎彎居然連談個男朋友也沒有忘記于當晚十一點多還給他時教授發(fā)信息報告說：親，我和牛魔王已經(jīng)好上了。她男朋友姓牛，名叫牛大力，也是偶爾開著一輛大奔來止渴亭茶室購茶時認識路彎彎的，牛魔王是茶友們送給他的諢號。小伙子看上去人還不錯，牛高馬大，是個富二代公子哥。時光里當即看了短信心里就納悶，好了就好了，怎么叫好上了？這些年輕人吶！但又一想這畢竟是美事一樁，也就以長輩的口氣很真誠地給路彎彎回了一句：好上了就好好珍惜。我祝福你們！只是倆人雙飛雙宿出去旅游了幾日回長沙后又平白無故分手了。如今的女子還真夠大氣，好上好下也算不得一回事。時光里雖然有幾分興災(zāi)樂禍，卻也沒有少給過她安慰。但已經(jīng)有過兩三次失戀史并偶爾還宣稱自己是個戀愛無對手的路彎彎卻還反過來寬慰時教授說，這有什么？我倆本來就屬相不合，這只能說明緣份還沒有到，您還以為我會成為剩女呀！說著還悄然發(fā)了一條溫馨短訊對他的關(guān)心表示謝意：看來我路彎彎還真是在佛祖面前求了不下千年，才得以讓時教授如此寵愛。
止渴亭茶室也就是今年農(nóng)歷正月十八才開張的，主營安化黑茶，兼及其它茶類和茶具等。店長路彎彎老家就在黑茶之鄉(xiāng)安化，是個喝資江水長大的典型的美人胚子，鵝蛋臉龐，柳葉眉，像個影視明星似的，但也就是做明星夢害了她，十七歲考入省藝校，沒畢業(yè)就被一草臺班子的導演拉入劇組試過鏡頭，后來不知怎么又被辭退了，并發(fā)誓寧可去當保姆也不再當演員作賤自己。好在社會是個大舞臺，她后來又去學習茶藝，23歲的她終于當上了店長；而總部派來監(jiān)管業(yè)務(wù)和指導茶藝的水清清則更是聰明伶俐的一個奇女子，魔鬼身材腰細堪比楊柳，細皮嫩肉肌膚有如凝脂，也難免不令扮文人作派而行包工頭之職的曹策常伴左右。但路彎彎倒是照例大大方方，在公司總部劉新安老板的遙控指揮下奇招迭出：凡來此品茶者一律被視為門店坐上賓客，既無需付茶水錢還常有安化本地的其它土特產(chǎn)嘗鮮，諸如芝麻豆子擂茶粉，紅薯苞谷老葛根等，讓人都吃喝得有些不好意思。
或許正是因為有著如此高超的營銷手段，像時教授、方叔、老徐、曹策以及汪警官和王法官等，這些多少有點身份的老中青茶客才會常來此品品人生下午茶。當然他們也不可能總是白吃白喝，或偶爾購一兩款茶磚作收藏，或買個茶具當人情往來罷。生意的興隆便可想而知了。但時光里對止渴亭店名特別是常來此聚會的茶客卻另有著一番詮釋，他侃侃而談?wù)f，何謂止渴亭？因為人生多有干渴，爾后才有這止渴亭呀；而各位又為何能自發(fā)來此相聚？說白了，不過是一群繞樹三匝，因少信念而無枝依的鳥雀。眾茶客聽了心便一怔，自然是面面相覷一臉窘態(tài)。
二
陽光剛退出書房，張菊兒粗重的安化口音亦穿窗而至，喂，我說你還在發(fā)嘛子鬼呆呀？快要呷中飯噠！一副粗糙嗓門將半月形陽臺上幾只覓食的鳥雀也驚得樸楞楞遠逸而去，當然也把時光里從人生下午茶苦辣酸甜的回憶中喚醒過來。他順手關(guān)上電腦，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又踢了踢有些發(fā)麻的腿腳，便啞然搖了搖頭走出寫作間，又憑欄看了看北去的江景，然后才去陪家人潦潦草草地吃過簡單的午餐，就進入臥室去睡午覺了。這也是他最近一年來才養(yǎng)成的好習慣，只要沒有特殊情況，每天中午都得睡上一覺；但同時也多出了一個壞毛病，上床就捧著一本書或雜志信手亂翻。說他亂翻當然是有緣由的，因為他看書時總是喜歡從最后一頁往前翻，并且還不讓拉上窗簾，說自己是個從不搞陰謀而要搞也只搞陽謀的人，連午睡時做夢也得在陽光下做。按照本地流行的話說他是個典型的趔腦殼。
然而有一次他卻被書里的一段話著實嚇了一跳。那段話的原文這樣寫道：愈是內(nèi)心脆弱的人，愈叫囂自己堅強，越是內(nèi)心蒙塵的人，越聲稱自己純潔。此語雖然尖酸刻薄了些，卻顯老辣冷峻，而且亦不無道理。他當時還真有一種恍惚被人強拉進了解剖室的感覺，便滲出了冷汗。但眼下沒有拉上窗簾的臥房確實被映照得明明亮亮，上床時要隨手翻閱的幾本雜志就橫七豎八攤在床頭。有《中國作家》《當代》《十月》，還有本省文聯(lián)和作協(xié)機關(guān)的《創(chuàng)作與評論》及《湖南文學》等，前三種是他明年小說創(chuàng)作的主攻目標，后兩種是他文學轉(zhuǎn)型期的戰(zhàn)略大本營。
時光里去年初就主動辭去了省文聯(lián)某協(xié)會秘書長職務(wù)，只掛了個專職副主席頭銜不用坐班。當初有很多人都不理解，尤其是分管組織人事的老王還善意地提醒過他說，你時光里的想法也太前衛(wèi)了吧，協(xié)會秘書長雖然官不大，只是個處級，但畢竟也是個二級機構(gòu)的法人代表。還干一年多就要正常換屆了，到時候言退也不遲嘛！時光里卻只是老頑童般一笑，說反正遲退早退都得退，早退早心安唄。
他也只能這么回答。因為他的某些舉動確實令太多人一時難以接受，如上世紀九十年代初，他作為全國知名散文家，又獲得過省勞模稱號，組織上正準備把他從文聯(lián)主席崗位上安排做黨外副縣長候選人時，他自己卻給縣委留下了一封言辭懇切又文彩裴然的公開信，說什么我原本是資水江上的駕船人，干行政不但會誤國誤民，還反而會磨鈍了創(chuàng)作個性。硬是一拍屁股就走人了，在省委統(tǒng)戰(zhàn)部機關(guān)雜志社應(yīng)聘當了個編輯部主任。再如新世紀之初，他又從省委統(tǒng)戰(zhàn)部《統(tǒng)一戰(zhàn)線》雜志社執(zhí)行主編的崗位上辭去職務(wù)，把人事檔案往人才交流中心一掛，去省作協(xié)承包了一份文學內(nèi)刊當起了個體老板來，居然還搞得風生水起，既延續(xù)了文學薪火又掙到了買房購車的票子，還早有預謀存了一筆私款。要不是后來省文聯(lián)老主席賞識他的經(jīng)營才能，硬是主動要把他調(diào)到省文聯(lián)抓協(xié)會工作，時光里怕真是成了個儒商也未可知。那當然又會是另一種人生光景。縱觀時光里一次二次甚至三次辭職的主要原因，他的潛意識里或許還真是個不想擔太多公責的人……
他曾經(jīng)是個工作狂人，在生活上卻隨心所欲慣了，如今思想一旦放松，心情一旦懶散，所有的俗事也就看得更加淡了。就連家里要辦什么年貨，正月里回鄉(xiāng)下老家拜年是哪一天去，老婆張菊兒已經(jīng)以商量的口吻問過他好幾次了，可時光里卻總是一句，你是家里的一把手，你看著定就是了。把妻子的話給擋了回去。
身在紅塵里
萬事不由人
流水雖無意
風來起波紋
這就是時光里日前在朋友圈曬過的一首打油小詩，或許這只是他信手拈來率性而為，又或許是他思緒游離的真實寫照。人本身就是個矛盾體，何況自己才從一線退居二線，角色的轉(zhuǎn)換也確實需要點時間。慢慢來吧！時光里自言自語地說。
張菊兒把碗筷收拾停當，又特意進臥室瞥了一眼男人，見他這本書看看，那本雜志翻翻，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躺在床上翻白眼，也就學著電視午間本地新聞里正在播報的“兩會”專題中的口氣又專門征求了時光里一次意見，她說，你到底還有沒有意見要發(fā)表??？張菊兒是一個典型的農(nóng)村婦女，深知自己與丈夫有著文化上的差異，她其實也想多學點新知識做些彌補。見丈夫半天沒有回應(yīng)，再一回眸，人卻已經(jīng)睡著了，就只好無奈地嘟嚕了一句，反正問你也等于問神龕上的菩薩，冇得回音的！妻子在家里確實供了菩薩。她早已經(jīng)習慣了男主外女主內(nèi)的規(guī)則，這是時光里掛在嘴上幾十年了的口頭禪，他本來就是個家里掃帚倒地也懶得一扶的主。這在外人看來或許也確實不失為一種完美的分工，但實際上卻是經(jīng)不起任何推敲的。夫妻間哪能分得如此徹底？還美其名曰是充分放權(quán)各負其責。
我怕是到死也別想指望他會操格份閑心的。張菊兒有怨言卻只能自吐苦水。
她天生是個替人操心的命，在娘家時是老大，下有三個弟弟和兩個妹妹，父親是個鐵匠，母親是個家庭主婦。即便是后來嫁到了時光里家，她的身份也沒有太多改變，照例是個家庭主婦。但是她今天之所以有意又問起對家事甩手不管的男人，是因為上午在超市與時光里單位的幾個家屬偶聚一起時聽了個笑話，說的就是他們單位一個副廳級行政干部，上個月才退休的，但沒想這位領(lǐng)導同志硬是一時拐不過彎來，連續(xù)好多天用過早餐后就夾了個公文包在自家客廳里走來走去并口里還不停地嘮叨，這小王怎么也變得不守時間了。小王是跟了他十來年的專職司機。他老伴見狀便氣不打一處來，說你這是車接車送當老爺當上癮了吧？我看你臉皮真比牛皮厚，你現(xiàn)在已是個退休老同志了，未必不曉得在家里陪我?guī)O子安安逸逸度晚年吶！大家聽了，笑得前仰后合，說這就是那種典型的板著臉當慣了領(lǐng)導干部，而沒有丁點兒生活情趣，只曉得把生命消耗在辦公室和小車里的人。還說這就是體制內(nèi)官員的悲哀，也是個人性格的悲哀。看看人家秦老書記多瀟灑，多放得開，剛退出要職，就曉得去美院拜個女教授學習寫一寫生、畫一畫胡子。一說到“畫胡子”，大家就又笑了。誰不知這“畫胡子”就是長沙方言中情人的代名詞呢？張菊兒聽了后，心里卻是一緊，我們家時光里不也辭去秘書長退居二線了么？雖然從表面上看他像是想得開，除了寫寫文章還偶爾幫我到江邊去翻翻菜地，從沒見他發(fā)過什么牢騷，但最近老是發(fā)呆的樣子還真讓人覺得心里不踏實，他內(nèi)心深處是不是也會有失落呢？所以她也就對他比以往更多了一分關(guān)注。卻沒想自己好心得不到好報，男人居然連屁也不放一個合上眼睛就睡著了。
妻子讀不懂丈夫的心，無疑是一件悲哀的事。張菊兒明顯有些迷茫。
其實時光里自己也并沒有搞懂自己，他如今看似一身輕了，而心思卻更加重了，尤其是常去止渴亭結(jié)識了路彎彎美女以后，這種感覺就更加明顯了。但不管怎么說他今天的這個午覺卻睡得特別踏實，也特別安穩(wěn)，雖然做了個夢，卻是美夢，竟然在夢里連身也沒有翻動一下。當他一覺醒來睜開惺忪睡眼，看到午后的窗外仍然遍地陽光時，他那滿是絡(luò)腮胡的臉上還綻放出了燦爛的笑容，并大聲地說，呵呵，我終于又夢回過去的美好歲月了！這是只有孩提時才有的那種天真而純潔的笑容！如此自我陶醉著也就忍不住將一段即興的文字刻入了腦海里：幼年時相信一切童話都是真的；青年時懷疑一切道理都是假的；中年時認清了世界的半真半假，而如今才體會到真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尊重自己的內(nèi)心。時光里本來就是個感性的人，一路走來，總是對自己未來的人生心懷夢想。他也確實是一個做夢的人。但那大多都是夢在當下，無非是人們常說的那一種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的世俗生活的延續(xù)。但人又不能沒有夢。他曾經(jīng)認為，一旦人生連夢想也沒有了，那將是何等地空虛和無聊。他真不舍得讓如此美好的夢境就這么悄然溜走，盡管他也同時明白那不過只是自己童年生活的再現(xiàn)，但問題在于，當下人的初心早已經(jīng)丟了，都只顧一心向錢看，沒有幾個人再愿意回過頭去看來時路。他忽然記起了一位印度哲人說過的一句話：請放慢你的腳步，回頭等一等自己的靈魂。
他于是再次合上了眼瞼，試圖讓自己的思緒繼續(xù)追夢而去，追回初心……
三
那時他的祖母還在人世，只不過老人家的身子骨不再硬朗，滿頭秀發(fā)也已經(jīng)被歲月的風雨洗滌得成了根根銀絲，而一雙被舊時代裹得變了形的小腳，蹭蹭蹭一天中卻總要去葵花地里跑好幾個來回。祖母是在細心地侍弄著她的寶貝葵花苗。當時的小時光里還只是個混沌未開的蒙童，母親過早地離開了人世，父親又常年行醫(yī)在外，他幾乎是每時每刻都屁顛屁顛地尾隨在祖母的身后，不是幫忙，而是添亂。慈祥的祖母卻從不會生晚輩們的氣，那一張滿是溝壑的臉龐上總是流淌著笑意。你看看，你看看，人小腳粗的，又把葵花苗給踩翻了。她這么說著，一雙爬滿青筋的手便很是小心地去把被踩翻了的葵花苗重新扶正。有一幅畫面令時光里久久難忘：佝僂著身子的老祖母手牽著他置身于日漸茂密的葵花叢中，陽光從綠葉及金色的花瓣間篩落下來，蒙童仰著的笑臉亦如葵花的臉龐，虔誠而又純靜地舒展開來，承接著光與熱的親撫，就連祖母那一張滿是溝溝壑壑的老臉亦同樣閃爍著金色的喜悅！有一回，老祖母從葵花地里忙完活計回家，就站在檐下的麻條石上一手反過去捶背，一手遙指著陽光下耀眼的葵花意味深長地對她的孫兒們說：這葵花多么可愛啊！它們總是追隨著太陽旋動自己的身子，哪怕是在沒有太陽的陰天或雨天，它們也會憑著記憶，毫不遲疑地尋覓著太陽走過的方向仰臉相望。就在祖母說著這番話時，童年的時光里卻一臉沉思地點著頭，眼睛里閃閃地放出了異樣的光彩。葵花的生命，是激情的，是奔放的，是火一般熱烈的；而如同葵花的人生，也應(yīng)該是浪漫而積極的，向上的，即使是遭遇凄風苦雨，也永遠不會迷失生活的方向。也許正因為有著如此一段美好的記憶，許多年以后，當他也開始文學創(chuàng)作時，便很自然地寫下了一首《我們是小小的向日葵》的小詩：
我們是小小的向日葵
綻放在宇宙的大花園
小小的我們
有一個小小的心愿
沒有黑暗
沒有嚴寒
沒有對民意的強奸
沒有對良心的欺騙
小小的我們
心愿真的很簡單
我們仰起小小臉
每天跟著太陽轉(zhuǎn)
追求光明
沐浴溫暖
我們是小小的向日葵
綻放在宇宙的大花園
向著太陽 向著春天
向著無憂無慮的美好童年
時光里不禁想說，記憶是被歲月風干了的童趣，是老年生活最佳的下酒菜！
莫非自己真老了，要靠回憶來填充內(nèi)心的空虛了？但他又著實多有不甘！想到這一層時他便情不自禁地縱身從床上跳了下來，竟然有著幾許恍惚地走進了浴室，并且把水龍頭擰開想沖個熱水澡。他是決意要把滿身的世俗之氣一古腦兒沖去，從今往后，要做一個胸懷坦蕩，光明磊落而又輕履布衣的純潔文人么？溫水如瀑布般嘩啦啦淋下來，熱氣一瞬間便氤氳了整個浴室，他倏忽便感覺到自己那顆曾經(jīng)蒙塵的心竟如出水凈荷正在舒緩地展開，而且身體里亦似乎有了血脈噴涌的暢快。便不禁狂呼，這是怎樣的一種肆無忌憚，這是怎樣的一種大快樂啊……
妻子聞聲忙趕了過來，推開浴室門，見此情形竟嚇得連退了數(shù)步。
這又是只有時光里和他的家人才聽得懂的一聲驚叫，嘿呀呀，咦嘎得了！你格又是在發(fā)嘛子神經(jīng)吶？有病吧你！——“咦嘎”是“怎么”的意思。時光里也被她這聲驚叫嚇得一怔，但他畢竟沒有說現(xiàn)實是多么地殘酷！他真不舍得自己意念中的美好這么快就被妻子給破壞貽盡，而是忙“噓——”地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又趕緊草草抹干身子，還特意要妻子給挑了一套休閑冬裝。他此時又一次感到了生活的無奈：在時光里的潛意識里，雖然對時下有些人那種家外有家的做法很是排斥，很看不順眼甚至不屑，但對于有著文化差異的夫妻間牛頭不對馬嘴卻也是有著恐懼的。他不禁又突然想起了不久前與路彎彎在江堤上散步時的情景：江堤的石板路平平展展向兩端延伸，路旁的垂柳在微風里扭動著婀娜的身姿，遲桂花的暗香亦撲鼻而來，于是，也便有了兩人在半開玩笑半認真狀態(tài)下的一個約定。
那天，路彎彎往前一站，如一株婷婷玉立的桂花樹，倏忽仰起鵝蛋臉童言無忌般說，從認識你的那天起我就有一個愿望，那就是在我也七老八十時，還能有您一路相伴在夕陽下散步，看天邊的晚霞。她清澈的眸子中閃爍著似水的柔情。
時光里聽了先是一楞，因為他一直想成為一個既發(fā)乎于情，又能止乎于禮的精品男人。然而此時卻似乎亂了方寸，他真想把路彎彎順手攬入懷中，與她的酥胸緊貼，然后從她的額頭一直吻下去并在她白嫩的脖頸上輕輕地咬上一口。他這么幻想著，老半天才裝淡定地“哦”了一聲。對方卻像看穿了他的心思，雙眸晨露般明亮。也就是在那個時侯，他仿佛感覺到有一腔激情從胸壑間噴涌而出，滿臉的絡(luò)腮胡亦如鋼針般堅硬了。他其實始終在努力地想把路彎彎視為小侄女或忘年交，確實對她沒有過任何肉欲的貪念，但是在此時此刻，他的一顆雄心卻狂跳不已，還似乎聞到了一股荷爾蒙的膻腥味。這時，卻正好有一對戀人相擁而過。
時光里終于按捺不住澎湃的激情脫口而出：一言為定！路彎彎雙眸中漾溢著波光說，必須的！時光里緊接著又大聲說，那我得好好活，活到百歲出頭！路彎彎柳葉眉忽地一揚，又撮起紅嫩的下嘴唇吹了吹額前那一掛如瀑布般油黑的劉海說，那我們拉勾吧！便興奮地伸出了小指頭，脆亮而嬌嗔地說，拉勾，扯勾，一萬年，心不變。兩個人的指頭緊緊地勾著，而且旁若無人地開懷大笑。只是那笑聲一個如泉水叮咚，一個若沉雷滾滾。時光里當然知道，這不過只是大叔與小女子之間開的一個玩笑，當不得真的。但自那以后，隨意率性慣了他，還真的向當過兵也從事過婦聯(lián)工作的方叔學習起養(yǎng)身來了，而且態(tài)度很是虛心，也很是認真。
人是生活在現(xiàn)實中，但同時也是生活在某種意念里的。
他的思緒在自由的意念之海中暢游著，一厥小打油也便信口拈來：
辭去小吏圖自在
閑寫詩文也種菜
功名利碌由它去
虛榮講究全拋開
偶與美女手勾手
兒歌童謠常抒懷
老少相聚無尊卑
且看逝水掉頭來
衣服剝至三點式
與卿同戲一片海
好個放縱的時光里，一回神居然向妻子發(fā)號施令說，還發(fā)什么愣嘛？快把手機遞給我！對于丈夫的大呼小叫，妻子早已經(jīng)見怪不怪了，說你又是想起約茶友去聊天了吧？時光里接過手機，順口就回敬說，你還真以為自己也是個仙娘啊！
茶友多是些沒什么正經(jīng)事的老同志，每天下午閑得無聊就聚在那里，根本無須他的邀約，他是要把這首即興小詩錄進手機，這是他近年來養(yǎng)成的習慣，是他與朋友們信息往來的拿手絕活。手機短訊已呈現(xiàn)出多種形態(tài)，有節(jié)假日簡單的問候和祝福，有偶爾得來的渾段子，也有靈感一閃時的頓悟，而時光里發(fā)給朋友們分享且獲好評的無疑是后者。其實稱贊與否并不是目的，他圖的只是一吐為快的抒發(fā)過程。他手機錄字的速度已然很快，人還剛到臨江的陽臺，這首小打油就已經(jīng)錄完并給幾位年齡相仿，又習相近的官員或朋友群發(fā)了過去。調(diào)侃自己也愉悅他人，這無疑是他打發(fā)休閑歲月的另一種最得意的抒懷方式。臨江的半月形陽臺有五十來平米，憑欄遠眺是南來衡岳，俯身近看是北去湘江。他還專門在陽臺的右側(cè)隔了間玻璃小屋做寫作室，一張書桌一條凳加一臺手提電腦，他的許許多多個上午時光就是在這間寫作室里度過的。他把時間安排得很科學，上午寫作發(fā)呆，中午睡個短覺，下午散步喝茶會朋友，晚上再進入寫作間看看書或瀏覽一下網(wǎng)上新聞。剛搬家那會，時光里還特意下血本添置了一張乒乓球桌大小的實木幾案擺在陽臺中心，也想偶爾面對湘江習幾筆書法，既附了風雅又練了身體，所謂游手好閑，照他的理解就是常寫寫毛筆字?？蓻]幾日卻被妻子當成曬紅辣椒或白蘿卜的農(nóng)家禾場給侵占了，也就只好苦笑著作罷。時光里跟妻子發(fā)牢騷時雖然也想努力控制情緒，但話一脫口卻又不免刻薄，詩向會人吟，能讓出個寫作間不被你從娘家搬來的壇壇罐罐給占領(lǐng)就算是我時某有福了！而張菊兒也毫無示弱說，你如今賣詩文能換得幾個錢吶？她雖然回答得牛頭不對馬面，卻常以勝利者自居，還說我都已經(jīng)是你們時家的祖婆了，莫動不動嫌棄人哩！還狠狠地剜了丈夫一眼。
午后的冬陽明晃晃的，他欲抬起頭來，卻不敢直面太陽，而只是望了一眼藍天下白色的云朵。云朵是飄浮不定的，并且在不斷地變幻著姿態(tài)，時光里的嘴角上忽然就溢出了幾絲無奈的苦笑：人心與人的意識以及行為，不是也如這云朵般飄浮不定，變幻莫測的么？所謂正能量也好，負能量也罷，人的靈魂與肉體，總是無時不在展開著一場曠世而持久的拉鋸戰(zhàn)。但時光里畢竟是理智的，他還由此想到了曾經(jīng)身居高位的安化老鄉(xiāng)秦書記與那一位自愿投懷送抱的女教授的“畫胡子”緋聞。真是半生英明一朝毀?。∫悄囊惶煳乙哺沙鳇c有響動的事來……時光里便再也不敢往下想了，他害怕哪天潘多拉的魔盒一旦真的被開啟，這個至少如今在外人眼中看來還算和諧美好的家庭，說不準就會天下大亂了。他不禁又向江邊瞥了一眼，見江堤上閑人漸漸地多了，也就又照例出了家門，往樓下走去。
四
這座叫湘江世紀城的開發(fā)商真是牛氣，他們當初打出的口號就不是建房，而是“我們?yōu)榈厍虼逶斐恰薄r光里從小在資水畔長大，他之所以寧愿把從省委統(tǒng)戰(zhàn)部大院分得的房子送給了女兒，自己則力排眾議也要在此購房，沖著的并不是這里樓盤大，而是因為它面臨著北去湘江。上善若水，智者樂水，唯有流水方能行止無定勢……他對水有著特殊的情感。湘水湯湯，從游人的注目禮中浩浩然流過，滿盛沙卵石的駁船從下游斬浪而來，幾點漁舟在大開大合的波濤間起伏，撒網(wǎng)人卻鎮(zhèn)定如初。時光里是個幼時就看慣了船上白帆，聽慣了艄公號子并且在年少時就能夠一個猛子扎入資江潛水十多分鐘的淘氣角色。即便已近退休年齡，在今年夏秋之季，他也能照例在這一段江域游上幾個來回，并且獨自橫渡，一展英雄本色。當然更主要的是有著身穿比基尼泳裝的路彎彎在淺水中為他助興；他偶爾還釣過幾次魚，如今手機里依然保存著當時信手寫下的一首即興小詩，詩曰：
隨手拋魚餌
點點是閑情
信口小打油
貫耳江流聲
成敗俱不計
樂趣握手中
任意下勾子
釣者老頑童
聰慧的路彎彎聲音里帶幾分嬌嗔說，哈哈，你這是自比姜太公吧？
時光里卻答得從容，說，是，但也不是。釣與被釣，皆由緣份來定奪。
說句實話，在真正懂平仄格律的行家法眼中，這類小詩明顯就很矯情，不就是打油詩嘛！但在時光里的一些官員和商界朋友圈中，也包括已退休的原省委秦解放副書記卻照例是點贊如潮，看來有權(quán)有錢者亦喜矯情，并且還動不動開口就是儒啊佛啊道的，吹起牛來他們好像對儒釋道比誰都尊重。而凡是這一類人，轉(zhuǎn)背又妄言：佛乃一坨泥，經(jīng)書是狗屁。其行為讓江湖人望生莫及。時光里信步在江堤上這么一路走過去，嘀嘀嘀，手機便有了短信息閃過來。打開一看，是從湘省副省長崗位上調(diào)往沿海任省委常委兼公安公廳廳長的劉兄發(fā)過來的。短訊倒也樸素溫馨：羨慕先生的閑適狀態(tài)。小年是冬的結(jié)尾，也是春的開頭。在這傳統(tǒng)的節(jié)日里，把一聲祝福送到先生的心口。他所指的狀態(tài)，是時光里詩中的狀態(tài)，當領(lǐng)導的也是人，尤其是接近退線的領(lǐng)導，無疑更有著想要回歸本色生活的愿望。
時光里始終還記得，在他鄉(xiāng)下的老屋左側(cè)有棵老桂樹，樹干粗得兒時的他和哥哥姐姐還有弟弟四人手牽手也抱不下來，那深綠的樹冠更如一片藍色的煙云浮在半空，夏夜里一家老小在桂樹下乘涼時，祖母搖著一把大蒲扇邊為孫輩們驅(qū)趕蚊蟲，邊講著民間故事，是一個重復了許多遍許多遍的“很久很久以前……”的老故事。祖母豁了牙的嘴剛一張開，調(diào)皮的小時光里卻先打叉了，說快看，快看吶，星星全都躲進在樹葉間了！全家人亦舉起頭來，那明晃晃的星星還真像是結(jié)在老桂樹枝葉間的一顆顆光鮮光亮的果實哩。尤其是深秋，點點金色的桂花掛滿了枝頭，那樸素的，或濃或淡的芳香一直延續(xù)到冬至還久久不肯散去。祖母照例會滿臉菊花瓣綻放，且神情自豪地對孫輩們說：這就是遲桂樹。因為它花開得遲，所以才香得久。回憶剛到這里，時光里心就一顫：因為這同樣的一句話，于今年秋末冬初的一個下午，他與妻子在樓下江堤上一次難得的散步時也曾復述過。說難得，是因妻子從來就不興這一套。我一早到黑屋里屋外冇走夠??？老婆所言亦不無道理。那是個哭笑不得的下午，郵遞員送來了一張3600百元的稿費單，菊兒簽字認領(lǐng)后，像是要犒賞時光里似的說，你不是老要我去散步嗎？走起啊！兩人在路過那棵老桂樹時，時光里剛好收到了一條來自老家安化的短信，“有一句話說得蠻好：年輕時愿意和男人過苦日子的女人，年老時愿意和原配過好日子的男人，都是值得尊重的。所以我蠻尊重你和菊兒姐?！彼豢词謾C號碼，居然是陌生的，短信息也沒有署名，但時光里的心中卻彌漫著從沒有過的一種感激，能得到家鄉(xiāng)人的認可，也算是給后人積了一分功徳吧！只是丈夫卻并沒有把這條短信給妻子分享，而是停住了腳步，邀妻子坐在了桂樹旁的石凳上。老夫老妻就這么靜靜地坐著，各懷心思地遙望著傍近河西岳麓山頂上燃燒的夕陽……時光里忽覺得自己是有負于妻子的，他們一路走來，從農(nóng)村到城市，轉(zhuǎn)點挪移數(shù)次多有不易，但菊兒更不易。雖然他一直都想在行為上給她補償，而內(nèi)心卻難免雜念叢生。
兩人就這么靜靜地坐著，許久，許久，時光里終于似醞釀了一腔激情，像個回頭的浪子，手拈著一枝有些枯萎的金色桂花，幾分天真幾分幽默地問妻子，你曉得這樹桂花為什么會香得那么久嗎？妻子卻并不明白丈夫所指，竟莫名其地反問，你格是在憐香惜玉吧？妻子的無知令時光里頓覺得索然無味，但他還是很勉強地說了這么一句：花開得越遲，香留得越久。真希望我們的人生亦是如此。從字面上看，時光理這話也確實是說得在情在理的。只是語氣的落差太大，妻子張菊兒雖是個粗人，但見丈夫一臉晴轉(zhuǎn)陰心底里便起了疑問：我哪里又說錯噠？這近一年來，不，尤其是近幾個月來我們兩口子間幾乎越來越少了勾通和交流。家里該做的事我都做了，你成天發(fā)呆散步，喝茶閑聊還嫌不夠?。磕俏乙簿蛯嵲谑菬o能為力噠。張菊兒嘴里嘀咕著，一抹淡淡的愁緒便罩上了她多皺的臉龐。這意想不到的變化，敏感的時光里當然注意到了，只是心一淡，也就懶得再開尊口。
他心里始終裝著舊事。那時祖母已經(jīng)去世，父親也出車禍走了，年輕的時光里先是做瓦匠，后來又改行當做了幾年吃江湖飯的彈花匠。家里的清貧是不言而喻的，并且還有人預言說，這個心高氣傲的家伙，只怕是會一輩子打光棍的。但他與菊兒的相識也確實很是偶然，因為他就是在小鎮(zhèn)唐家觀給張鐵匠家彈棉被時認識張菊兒的，一見面，她就似乎對他有了那個意思。他也沒有想到過一定要回避，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娶個堂客先成家。反正就那么回事呀。為了記錄那一段尷尬而苦澀的戀情和婚事，也就是他和她在成親后不久，僅讀過初小的時光里竟然也躍躍欲試寫起了文章來，而且題目就叫《一路彈花也談婚》。是的，那并不叫談情，而只能是叫談婚。就在前不久，時光里還專門從箱底下找出了這篇文章，而且重新一字一句地認真讀過。當然是一個人于夜闌人靜時躲在寫作間默默地閱讀。他這么回憶著，終于又情不自禁地默誦起文章中的那一首打油小詩來：
泥瓦匠
住茅房
紡織娘
沒衣裳
賣鹽人
喝淡湯
彈花匠
寒難擋
湘水湯湯，他的心頭不禁又漫漲了幾絲酸楚，那應(yīng)該是他與她共同的酸楚。
五
這一天下午，獨坐在湘江畔的長條石凳上，時光里身后便是那棵熟悉的但又不知從何處山野間移植來的老桂樹。也許是當初進城時為了方便裝卸，粗碩樹干撐開的卻是已被鋸去了一大截的五短枝柯，一道道刀傷和鋸痕仿佛一道道結(jié)了黑痂的傷疤，如今雖然已長出無數(shù)新枝，也照樣能在秋季里盛開出點點金色繁花，但那艱辛而痛苦的移栽過程又有幾個人能夠真正地懂得呢？時光里不禁又一次想起了自己與張菊兒閃電般的婚事來。平心而論，那也并不能說是在正確的時間成就了一樁錯誤的事。是張菊兒的嬸子親自過來做了大媒，并且是在那一年中秋節(jié)兩人就正式領(lǐng)取結(jié)婚證成親了。婚禮當然是在時光里家中舉辦的，但整個婚禮的操辦和費用等，卻都全是由岳父大人張鐵匠所承擔。正因為如此，也就無形中增加了時光里日后對妻子張菊兒及岳父家的負債感。那一年的時光里25歲，張菊兒28歲。也就是從那時起，一心想要出人頭地的時光里竟然異想天開學著寫起了詩文來，居然以一篇自我寫照的《一路彈花也談婚》獲得了香港華文散文獎，且也因為文學而改變了他的身份和命運。那是一個全民都熱衷于文學的時代。在那一段激情燃燒的歲月里，張菊兒確實沒少求過自己的母親，求她敬神，請她拜菩薩，就是為了保佑時光里能早日出息。以至于那一尊菩薩還跟著她進了省城。
年長日久，不堪回首啊！時光里游絲般輕微地嘆了聲氣。
手機短訊又響了，嘀嘀嘀，也把時光里從冗長的回憶中喚了回來。
他看過信息，這次果然是先到止渴亭茶室的茶友方叔發(fā)過來的，說大家都等著你時教授過來出題。室雅，聚會也雅，他們的聚會每次都有個話題，除了很少談?wù)搰?，世間萬事皆是談資。時光里狡黠地一笑，便回了首打油詩把基調(diào)定了：
出題就出題，
都說說自己。
全拋一片心，
隱私大揭秘。
這是個用心良苦的話題。既能讓路彎彎對他多一些了解，也想由此引發(fā)口口聲聲說無聊的茶友們對生活的熱情。名叫止渴亭的茶室臨街敞開著大門，時光里老遠就透過窗櫥玻璃瞟見茶室中那熟悉的一切了：中間是個吧臺，兩面靠墻的立柜中陳列著各類茶具和茶樣，一條長約三米，寬約一米的整塊紅木茶案擺放在進門左側(cè)，主顧早已依次而坐，清清美女用演示茶藝的優(yōu)美姿式給對面的客人們杯中注茶水。人未進門，先聞其聲，婷婷玉立于吧臺前的路彎彎店長便笑著高聲喊道：有請時教授！并雙手在吧臺上打起拍子來，還亮開嗓門說，歡迎時教授，隱私大揭秘，先說說自己。聲音甜甜脆脆如山泉淙淙淌過。但誰知她那興災(zāi)樂禍的喊聲里就沒有別的用意？時光里閃身進了茶室，一臉壞笑說，又想要我先拋塊磚頭吧？并接過美女服務(wù)員姣姣遞上的青花茶杯，大大方方在老中青男女間落坐。
他品了口釅濃的安化老黑茶，清了清嗓子說，那我就真不客氣了啊！
于是就把自己與老妻張菊兒《一路彈花也談婚》的舊事來了個和盤托出……
話音一落，他卻照例沒有忘記側(cè)過頭去，用余光掃了一眼倚吧臺認真傾聽的路彎彎美女，但見她雙眸中有淚光在閃爍，而且是一副無限神往的樣子。但是不知何故，時教授的心中卻又有了些許慌亂和愧疚。聰慧的水清清卻生怕茶客們不堪情感的重負，或者干脆說是怕路彎彎美女想喧賓奪主而不能的重負，忙接過話一邊斟茶一邊啟發(fā)眾人說，浪是浪漫，也夠隱私，只是話題沉重了些。下面我們歡迎方叔大膽地來一段婚外情史如何？于是大家便起哄般把目光又投向了一貫衣冠整潔且風度翩翩的方叔，說好啊，那太好了！這叔字輩的稱呼，是門店美女們先叫開的，后來卻連比他只小三五歲的時教授和徐老板，也跟著這么叫得蠻順口了。在臺上作過大報告的方叔卻有些靦腆：怎么說呢？看樣子還真有可能會說出點艷史來。方叔應(yīng)該是有過不少艷遇的，時教授就曾不知是褒是貶地笑過他“乃一表子人才，嫖意盎然”。當初方叔也就只是一笑。這時，一雙雙期待的目光已注視著方叔，他照例沒有忘記要擺出一副紳士派頭，先是從上衣口袋里掏出個精致的牛角煙咀，又用牙簽剔了剔斗中的煙油，再把香煙彈出一支來，在紅木幾案上頓了一頓裝進煙斗中，繼而才啪地打燃了防風火機點上香煙，一整套動作下來如行云，似流水。他淺淺地吸了一口，邊吐煙圈邊詭笑著道，那我就給大家來一段聽桔的陳年舊事吧。便欲說還羞地開言了：話說當年，我剛從部隊轉(zhuǎn)業(yè)到地方，被分配在女人窩的市婦聯(lián)做行政工作，又正值改革開放進入高潮期，各處室接待或上或下面來的客人，去歌廳舞廳自然是常有的事。也不瞞各位說，那時的方某人，可謂是中年英俊，風流瀟灑又倜儻，一進場便有嬌美少婦的灼熱目光射了過來，老子也就毫不客氣地把外衣隨手往卡坐里一撂，便大步流星出場——那可是真正的軍人步伐啊！擦亮眼挑一窈窕女子，便給客人作起了表率來……而這類機會又幾乎每周都有，一來二去就有漸熟悉的少婦主動邀我出去喝咔啡，還撒嬌要我送人回家。我當然明白人家就是那個意思，也就跟屁蟲般伴隨左右，哪知走著走著猛一抬頭，居然進了省委后門。這下我倒有些心虛起來，因逢場作戲根本還沒來得及搞清對方的背景和底細，便不敢貿(mào)然進入。對方就咯咯地笑了，說省委的女人也是女人，又不是吃人的老虎。我還真不信你堂堂男兒是個公公呢！進院里去陪我聽聽桔子開花的聲音總行吧？故事到此卻嘎然而止，任大家怎么慫恿鼓勵，狡滑的方叔就只回答兩個字：完啦！而且有某種不甘和失落情緒如陰霾般掠過了他那看似容光煥發(fā)的臉頰。每個人皆有每個人的苦衷。不過方叔夜入省委大院聽桔的羅曼蒂克史，便成了止渴亭茶室里日后的止渴美談卻是他始料未及的。
好好好，那接下來該是你們哪一個出場??？又是一泡老黑茶濃了又淡了，水清清邊換茶葉邊點卯說，是老徐呢，還是曹總，今天反正你們?nèi)巳硕家^關(guān)的。
徐老板年紀六十有二，據(jù)說是出身名門旺族，祖上曾在長沙老街南門口有過房產(chǎn)數(shù)棟，而且家族中還出過推翻袁世凱的辛亥元勛以及后來的國民黨高級將領(lǐng)等，雖自己這一代生不逢時，但他腦瓜子靈泛嘴皮子巧，照樣在江湖上混得如魚得水，且在政界商場均有不少朋友，有時還真能掏出一張皺巴巴印有省委或政府某副秘書長頭銜的名片來。只是這茶室中沒幾人能知道他所言是真還是假，當然也無需搞清，萍水相逢，茶友而已。但他手里卻常有自認為名貴的紫砂茶壺把玩，口袋中亦常有所謂同樣名貴的茶杯掏出來展示一番，那卻是有目共睹的事實。
徐老板頭一昂說，那我也來個小段子唦。俗是俗了點，但也是那個時代的產(chǎn)物。又叉開五指把一腦殼卷毛理了理，照例牛皮哄哄說，那是在上世紀八十年代，我也算得是個在長沙城里先富裕起來的小老板，一臺嘉陵摩托胯下夾，手里握著個大哥大，背后跟著一絡(luò)長發(fā)飄飄的十七八，胖的，瘦的，高的，矮的么子樣的女人味我還沒有償過？他端起自帶的紫砂杯慢吞吞抿了口滾燙茶水，有意賣關(guān)子似地自問自答道：就只差沒開過洋暈了唦！并且還顯出一副賊心不死的貪婪相。
哈哈，難怪，難怪！尊夫人總是喜歡染一頭黃毛卷發(fā)，原來是你老徐想讓自己在家里也能過上一把洋大姐的干癮吶！時教授一語中的笑笑地接過了話茬說。
哎，嘖嘖，你們這些男人吶，看上去個個道貌岸然，其實骨子里卻散發(fā)出一股子尿騷氣！路彎彎這次卻一改往日的清純風格，仿佛頓時便真成了個能解風情的睿智女人，于是便吐連珠般說，有道是人閑骨頭賤，尤其是你們這些忙忙碌碌了大半輩子的過來人，由于種種說不清的原因，夫妻間的感情質(zhì)量也確實就是那么個樣子，乍一看一個二個地似乎都是些成功人士，但心里頭又人人都覺得受盡了委屈，像是生活真的虧欠了你們太多！不過要我看吶——她突然停了下來，賣關(guān)子似地用水汪汪的眼睛掃過眾人，然后又把目光聚到了時光里身上說，就算真給你們這些在情感上老無所依的爺們更大的生活空間又如何呢？你們還真能夠沖破傳統(tǒng)文化的束縛，又還真敢不顧及自已，特別是你們家人的所謂面子嗎？
誰也沒想到路彎彎會說出如此犀利冷峻而驚世駭俗的一番闊論來。
大家正驚愕著，但見時教授那一張網(wǎng)滿了絡(luò)腮胡子的臉肌肉一顫一顫地表情極為復雜，而且就連同是80后新潮女性的水清清也一時間沒有弄明白路彎彎此言有何用意。難不成她是出于對時教授的同情或者說還包含著別的什么動機？水清清腦海里迅速地劃出一串問號，但她卻又始終沒有忘記要把控住點到為止的和諧大局，便大聲地直言說，到此打住、打住，還是我給你們來個脫俗的凈一凈身吧！她給每人再次繼上了茶水，然后便將一個從微信中改編而成的故事娓娓道來：
在一座千年古剎里住著個老和尚和七個年輕和尚，他們每日參禪念佛，心無雜念。然老和尚畢竟年事已高，需要考察一個能接班的住持了，但怎樣才能從七里挑一選出這個接班和尚呢？老和尚手中撥動著一串放著黯紅光亮的佛珠，思來想去終于有了辦法：就從這串佛珠著手吧。他于是對七個徒弟說：為師怕是離圓寂不久矣，得從你們中挑個接班人，我今天當著大家的面把這串祖?zhèn)鞣鹬楣┰谌鐏矸鹣袂埃┢咂咚氖盘?，到時看佛珠在誰手上誰就是佛祖指定的接班人。老和尚深邃的目光掃過眾徒，便虔誠地把佛珠供上了佛祖的掌心里。然而就在48天的那個晚上，佛珠卻不翼而飛了。第二天一早，師徒八人照常打坐念佛，佛祖的掌心里卻已空空如也，師傅掃了一眼眾弟子，見個個面色凝重，彼此間流露出相互猜忌的神色。他暗自搖了搖頭，也就沒有吱聲。念佛畢，有六位徒弟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便相繼提出離開寺廟，卻唯有一個愿意留下來陪伴老和尚……
故事講到這里，水清清便又是一巡茶水續(xù)過來，笑問眾人道：各位都是有一顆玲瓏心的，你們猜猜看，最后的結(jié)果該是如何？大家竟相發(fā)言，都說肯定是留下的那一個和尚偷了佛珠。非也，非也。時教授是何等閱歷的人物？且不言他在政商兩界中穿梭得如魚得水，僅憑其悟性也要比眾茶友高出一籌（當然只是輪到自己有心結(jié)時卻也不識廬山真面目）他說：其實是老和尚自己把佛珠藏了起來。
經(jīng)常自以為機敏活泛的徐總還是未懂其中玄機，問時教授那是為何？
水清清說，這還用問么？老和尚要考的就是做佛家弟子的擔當。
明白了吧？這就是凡人與佛的區(qū)別！時光里發(fā)出了一句由衷的感嘆。
此時的路彎彎卻快人快語接過了時光里的話茬笑道，所以要我說啊，還是做個凡人好，為自己活，活在當下。什么擔當不擔當，去它的吧！自然是盡顯了她對生活的追求和人生態(tài)度。應(yīng)該說，他同時也是有意把底牌亮出來給時教授看的。
又是徐老板慫恿的話：就是嘛！我完全贊同彎彎美女的見解。
活在當下固然好，就怕日后多煩惱。時教授卻打的是一個啞謎。
水清清恰到好處地接言，她似是作總結(jié)般說，嗯，我聽出來了，時教授就是最后留下的那個和尚，這便是傳統(tǒng)文化使然。還好，她并沒直接說這就是代溝。
這次時教授卻破例沒敢把目光再投過去看路彎彎聽過此言后的反應(yīng)。但他的心里是有了某種歉疚的，雖然從網(wǎng)滿了絡(luò)腮胡子的臉上還一時看不出端倪。倒是方叔開言了，說我們這一代人也真是命苦，年少時什么都沒有，就想一年到頭能添置一件新衣服，能有頓飽飯吃，后來改革開放了，可剛快活幾年就又到了退休年齡。方叔像有著滿腔苦水要倒出來似的，可終究又欲言又止?？嘀匀巳擞?，不露是高手。正在這時，路彎彎在珠海當小老板的表姐霽霽卻面帶笑容接言，并款款進了茶室。她籠統(tǒng)地打了個招呼，各位都在啊？又說了聲祝大家小年夜快樂！
這種話老長沙油子的徐總接得最快，他說，小年的白天是過得快樂，就是擔心夜里不太快樂。天天摟著個舊枕頭，你妹子說句實話唦，到底快樂不快樂？
霽霽是個快樂獨身女子，三十掛齡年紀，身高一米六八，人又長得漂亮，還天生了一副脆脆甜甜的好嗓子，活脫脫是一個人見人愛的美少婦模樣。她咯咯咯一陣笑聲滾過后又正色說，你們以為快樂是天上掉餡餅吶？那可是要自己去尋找的！她每月都會來茶室一兩次，還開玩笑說是專門來督查她表妹的工作與生活。
三個女人一臺戲，這下剛好湊齊了。又是一波笑浪滾過，這就是小年夜下午主顧人等在止渴亭茶室的原生態(tài)寫照。也難怪茶室里人氣日旺，生意愈來愈紅火。
六
時間隨茶水流逝，明天就是除夕了。午餐后的時光里似睡非地睡仰躺在床上思緒紛亂難寧。心想自己也算是功成名就，衣食無憂，一兒一女均已成家并且已獨立了門戶，但為何反而覺得夫妻倆在一起的日子卻越過越索然無味？這要是在以前忙著所謂的事業(yè)，他是從來就沒有心思去回憶往昔和咀嚼當下人生的。這是一個浮躁的沒有了人生信念的時代，是一個遺憾與飽暖并存的時代。而他呢則是個典型的心存?zhèn)鹘y(tǒng)文化，又渴望切入所謂的現(xiàn)代文明與時尚潮流的行將退休的男人。于是乎也就更想要抓住所謂的青春的尾巴?；蛟S悲哀就正在于此。窗外冬陽依舊溫暖，臥室里的光線依舊明亮，而時光里心中卻似乎有云團和霧靄在飛飄翻滾。幾經(jīng)歲月風雨的打磨，時光里的心或許早已如核桃殼般多棱而又堅硬，他畢竟知道自己所需要的是淡定和從容，是親情友情鄉(xiāng)情。但是無情未必真豪杰！人是生活在情感里的動物。他也深知自己還并未被世俗塵埃徹底湮埋，他那一顆如核桃殼般堅硬的心，或許就是一顆陳年的種子，在默默期待著一場突如其來的春風化雨哩！就這么翻江倒的思忖著時，他仿佛就見到一株嫩芽正破殼而出……但幾乎又是在同時，他的心便又感覺到了一陣難忍的疼痛：現(xiàn)實環(huán)境早已經(jīng)被世俗功利所污染，每天都有含毒的霧霾來襲，尤其是人們心中的小宇宙更是沒有了正常秩序，任你怎么整肅和調(diào)理，亦如這紛亂的塵世。時光里不禁一聲長嘆：心不安，則無家！安心處，即是吾鄉(xiāng)啊！說著，便復又深陷在難以自拔的矛盾中。
時光里始終在努力地想使自己變得平靜，竟在心里頭黙黙地念起了前不久讀過的一冊禮佛入門書里的一段話來：祛妄念，存善心，遠離顛倒夢想……他這么一氣念叨過去，情緒似果然得到了控制，便將被子一掀，一個鯉魚打挺般從床上一躍而起，并且還裝得如一個返老還童的孩子，邊大步走出臥室邊大聲地嚷嚷起來：老婆，老婆，我們干脆回鄉(xiāng)下老家過年去！他這是在想只有回到老家才能接上地氣，才能復活靈魂，才能找回失去的童心，才能煥發(fā)出勃勃向上的生機，才能與妻子同步合拍。他本意確實并不想因在某一時生出的邪念而晚節(jié)不保而毀了半世英名。這時便有童稚聲飄然而至：噢，我們回鄉(xiāng)下老家過年去噢！最先響應(yīng)的，是回家陪爺爺奶奶過大年的小孫女和小外孫。這使時光里多少有了安慰。小孫女和小外孫的爸媽各有各的事業(yè)，各有各的工作和生活圈，所謂回家，也不過是如同到機關(guān)的公共食堂來聚聚餐而已。就連大過年的日子，他們也還得要像趕場子的演員一般，趕著去給自己的上司或業(yè)務(wù)客戶拜年送禮，是為續(xù)上來年關(guān)系的鏈條。如今確實是個竟爭越來越激烈的時代，年輕人有年輕人的苦衷，世風如此，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時光里是個典型的過來人，他就是這么走過來的并且還走得更為艱難，因為他那時的起點更低，所以他也就特別能理解兒女們的這一切。卻沒想到妻子對丈夫的熱情竟表現(xiàn)得極為反感說，我看你呀，天底下也就只有你這么一個閑人！她正蹲在陽臺的水池旁拔雞毛，見身著睡衣的丈夫近了眼前也就沒好氣地又補了一句，你格是越老越神經(jīng)吧？你想去你一個人去就是！她居然連頭也沒有抬，繼續(xù)忙著她那些雞毛蒜皮的事。妻子的話如一瓢冷水般潑過來，時光里不禁臉紅脖子粗，你還真以為自己成了時家的祖婆，可以把我也掃地出門不成吶？這世界真是沒得救了，連夫妻間都沒有了正常的交流。我熱了，你卻又冷了。但他也只怒吼了這么幾句，便覺得沒有什么好多說的，故麻木著一顆心，繃緊著一張臉又悄然進了一趟房間，悉悉索索了一陣，然后便準備獨自出門。
這已經(jīng)是他和她幾十年來養(yǎng)成的一種對話習慣了，一句兩句，話不對機，任何一方也并不爭執(zhí)，這就是外人眼中所謂的和諧家庭，也是兒女們心中的好爸爸和好媽媽的良好形象。不過這次時光里的心情似乎很重，臨走時還把小孫女和小外孫也叫過來，在他們的額頭上分別親了一下，兩個小家伙受寵若驚般瞪大了清澈的雙眸，因為爹爹或外公是很少如此親近過他們的，在晚輩們面前總喜歡擺出一副威嚴的樣子。而他所做的這一切，在陽臺上忙著拔雞毛的張菊兒已然不會知道。他于是便悻悻然下了樓，心事重重地向江堤上走去。而且還將目光隨湯湯湘水一直投向了遠方，胸心也總算隨之開闊。他這才忽然記起明天是年三十，是無法再去止渴亭與茶友們閑聊，同美女們逗樂子的，因為門店已經(jīng)放過年假了。那么何不干脆自己也充當一回組織者，召集大家來暖冬里的江邊一聚，既解了當下閑愁，也好聊一聊開春后伙計們還有沒有什么更好的打發(fā)衣食無憂日子的奇招？
哈，還真是沒有想到，電話那端卻滾出了開心的朗笑聲，說時教授啊，你猜猜看我此時在做什么事？這次你要是也能猜得出來，我倒真愿意自掏腰包請你去新馬泰一游！不過小費嘛……方叔在嘈雜的市聲中顯得興高采烈。時光里也就想調(diào)侃一下方叔，有意又拿止渴亭和美女做談資說，你不會告訴我你這是在大街上掃地吧？我還想邀你去止渴亭陪美女聊天哩。老方居然一口花腔說，還止什么渴啰，茶室都已經(jīng)關(guān)門了，美女們也都回去過年了，依我看不如干脆在石榴裙下找樂子來得更韻味！從言語中，時光里似乎感覺到他已經(jīng)在干著某種其樂融融而且是大快人心的美事。平日里作派有余又激流暗涌，還總是怨言退休生活除了散步就是品茶聊天太單調(diào)的方叔今天居然如此振奮，這倒是讓當作家的時光里根本就沒辦法想到的，便問他說是什么樂子??？也讓我跟著你同樂一回嘛！方叔卻說依我看吶，只怕你教授干不來。不過你可以先過來見習見習，我就在廣福園小區(qū)門口。不跟你策了，我又來生意了。對方當真就掛了手機。廣福園離湘江河堤也就一里多路程，時光里還正在途中，又接了茶友汪警官一個電話，他說這絕對是個爆炸性新聞，真是不可思議，太不可思議了！汪警官算是個在警察隊伍中唯一儒腐得令人生痛的人，卻找了個比自己小十多歲的漂亮嬌妻，白天值勤上班，下班回家還得做飯接孩子，因此老徐曾笑他這是老牛吃嫩草惹的禍。原來老配少更是有著一本難念的經(jīng)吶！那一次，時光里卻完全是以一種過來人身份發(fā)出的感嘆。
到底是一件什么不可思議，太不可思議事情呀？見電話里的時教授在不斷地重復發(fā)問，汪警官說，就是那個一門心思要想開一次洋暈的徐老板，這伙計居然到了年關(guān)還真的包了個在樂夠歌廳坐臺的洋妞，并且就在附近的世紀金源大酒店開房風流，結(jié)果卻被年終搞突擊檢查的派出所民警給逮了個正著。要不是碰巧我也在酒店執(zhí)行公務(wù)替他給保了下來——汪警官還有意丟包袱般頓了頓才又接著說，正好是闖在東莞掃黃風暴席卷大江南北的當口上，那就不僅僅只是罰兩千塊錢可以脫身的……聽老實巴交的汪警官那口氣，倒還像是真幫了徐老板大忙似的。時光里的心里頭不禁格登了一下，在電話這端正色說，這個徐老頭也真是越老越邪門，越來越無法無天了，居然真鬧出了這等笑話來！汪警官的話并沒有完，他有些幸災(zāi)樂禍地說，還有更爆棚的呢！這次還誤打誤撞差點讓省里一位姓秦的老領(lǐng)導出了個天大的洋相。他于是又接著發(fā)布了另一條桃色新聞：這位老首長也真是的，到賓館開房包小姐也不讓人先打個招呼，結(jié)果被派出所民警也一并擼了出來，要不是被我們市局郭政委一眼看見了，當即又把他請進了房間，那老臉還真丟大了。汪警官的語氣中似有遺憾，或許他還巴不得看那位老領(lǐng)導出丑弄怪呢。
干這種事還能先打招呼?。繒r光里正要笑汪警官傻得太可愛，忽然像記起什么似的便緊接著說，什么小姐哩，是省美術(shù)學院的教授吧？汪警官又傻乎乎說哎呀呀，時教授你還真是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恢趺磿r光里卻像是自己被逮著了似的驚出了一身冷來。連聲說，這是晚節(jié)不保！晚節(jié)不保喲！他正嘀咕著，便不覺走近廣福園小區(qū)的大門口了。猛一抬頭，就看到了停在一旁的一輛牌號熟悉的三菱越野車。原來是曹策先一步到了，他打開車門低聲喊道，教授，教授，您看那個在小區(qū)門口給少婦擦皮鞋的像不像方叔??？卻是一副將信將疑的樣子。時光里忙掛了電話，扶著曹策的車門，舉目循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正好就看見一位被擦過長靴的窈窕少婦起身掏錢，而那擦鞋的老者亦起身，但見他把一只穿著雪亮高檔皮鞋的腳往自己剛坐過的小凳上一掂，并順手將一條棕色的羊毛長圍巾瀟灑地向脖頸后一甩，好不文雅地說，相逢即是緣，費就免了吧！完全是電影《上海灘》里許文強的大佬作派。少婦愕然，后又莞爾一笑，友好地點了點頭便悄悄轉(zhuǎn)身而去。什么像不像，時教授出語很是肯定地說，那明明就是方叔！難怪這老傢伙敢和打賄，說我猜著了他就請我去新馬泰旅游呢。老方也一眼就發(fā)現(xiàn)時光里和曹策了，于是便哈哈打得如春雷般炸響，末了又從從容容地走過來旁若無人般喊道，看你們有沒有膽量也蹲下身子來在石榴裙下?lián)炜鞓?？我跟你們講明的，只專為美少婦服務(wù)而且還免費！只是走近后他又壓低了嗓門說，跟你倆伙計講正經(jīng)的，我兒子和兒媳都到親家老子那里過春節(jié)去了，要是他倆在家呀，我還能敢如此放縱自己？車來人往的廣福園門口，老方一臉的紅潤如燃燒的晚霞。
方叔的表白還真把曹總也給震撼了，他說，方主席呀，你一表子人才，卻給少婦擦皮鞋，你這是晚節(jié)不保哩！尤其是平日里還人前人后裝灑脫，讓路彎彎以為高端大氣上檔次的時光里也硬是被嗆得半天喘不過氣來說，變態(tài)，你這是典型的變態(tài)！他本想趕過來見了老方把剛聽到的桃色新聞向他作傳達，結(jié)果自己親眼目睹的這位老兄，他的所做所為更讓人難以置信了。這就是人生百態(tài)，只怕你不敢想，沒有你不敢做！時光里愕然。原來即便是奮斗過一輩子的人，包括那位平日里黨性原則當口頭禪掛在嘴邊的省里的老領(lǐng)導在內(nèi)，一旦心中失去了信念，空虛起來居然同樣會不保晚節(jié)……時光里這話當然只悄悄地在心里說出了一半，他居然又想起了路彎彎表姐霽霽所鼓吹的“你以為快樂是天上掉餡餅？那可是要自己去尋找的”話來。時光里忽然覺得頭腦脹痛，眼前發(fā)黑，便心事重重地高一腳低一腳又朝著江邊走去，以致于從止渴亭路過時居然連看一眼的勇氣也沒有了。
不知不覺間，時光里又來到了那棵熟悉的老桂樹下。他像是一葉行駛在大海上突然斷了舵抦的孤舟，已完全無法把控前行的方向：苦海茫茫，何處是歸航？
污染日重的湘江水渾濁而無聲地從眼前流過，時光里欲哭無淚。
他又在發(fā)呆了。眼前無端地時而浮現(xiàn)出老祖母佝僂的身影，時而又走過來茶友們的身影，還有自己老婆張菊兒的身影和忘年交彎彎美女的身影。那些身彩重重疊疊，反反復復。奇怪的是時光里竟然又還想起了路彎彎曾有意無意介紹過的她表姐霽霽的身世：別看我表姐她平時快樂得像只百靈鳥，其實也很不容的，她十六歲就南下廣東打工，起初在酒店當服務(wù)員，后來又進歌舞廳做了小姐，不久就被歌舞廳老板看中，暗地里把她介紹給了他的一位在我們省里當廳長的老同學做了鐘點工情人。時光里忽然覺得自己原來如此老土，情人也有鐘點工一說么？
路彎彎卻用極是欣賞的口氣說，奇怪了吧？那個當廳長的男人與我表姐是有合約的，只做他的性生活朋友，而不得介入他的家庭和工作。我表姐每個月乘飛機或高鐵來長沙兩到三次，招之即來的時間當然是由我那當廳長的合同表姐夫來決定的，而他每個月提供給我表姐的性生活費不得少于一萬元，還利用錢權(quán)交易要他那位在廣東開歌舞廳的朋友在珠海為我表姐開了家小規(guī)模的霽美人化裝品店。他們的這種關(guān)系已經(jīng)延續(xù)有上十年……這么胡亂想著時，一陣江風拂來，時光里不禁身子一晃，忽然便有了種被世俗塵埃壓迫得喘不過氣來的感覺?？僧斔倩赝且豢靡蜻^冬而顯得滿目滄桑的老桂樹時，卻又似有所悟般信口沉吟道：
本想做閑人
身閑心難閑
不如伴佛去
皈依南岳山
山上風光好
空氣奶樣鮮
遠離紅塵事
佛門可了煩
還是早年間，時光里在省委統(tǒng)戰(zhàn)部主編刊物的時候，就因為工作的關(guān)系曾去過南岳山多次，還與多座寺廟里的方丈是很要好的朋友，就連老婆與兒女也知道他至今仍和山上的好幾位大和尚保持著或多或少的交往。沉吟過這一首打油詩后，時光里不禁一聲嘆氣，接著又是一個激凌，并且在心里說，我怕也真該干出點有響動的事來，先激活一下自己的小環(huán)境再說了。時光里如此自言自語著，然后又詭譎一笑，盡管還并沒想好接下來到底做什么或怎么做才能真正激活自己的小環(huán)境，卻已照例把這首小詩錄進了手機，繼而再惡作劇一般把手機穩(wěn)穩(wěn)地放在了老桂樹的樹叉中。他是想以此來試探家人的反應(yīng)和社會人心對無聊老人的重視么？
在大過年的除夕前的這一天傍晚，靜靜地燃燒在河西岳麓山頂?shù)耐硐家讶幌?，天幕上亦閃現(xiàn)出了點點寒星，時光里卻始終還沒有回到家。該找的地方都找過了，該問的朋友也都問過了，最后卻只找到了那一臺手機。篩選了手機里所有的信息后，獲得的資信有二：一是沒準他真上南岳山凈心洗俗塵去了，正如那一位印度哲人所言：請放慢你的腳步，等一等你失散的靈魂；二是也有可能他只是虛晃一槍，而實際上則是邀了路彎彎到天涯海角去體驗另一種人生去了。方叔是接了時夫人電話后最早就趕過來的茶友，但他卻并沒有對眾人說出自己適才的分析和想法，而是慢條斯理地掏出牛角煙咀，照例用牙簽剔了剔煙斗，便安慰眾人說，依我看吶，時教授畢竟是個做事有分寸的人，他其實哪里也不會去，只是想獨自一人找個的地方靜一靜，把自己也把如自己同樣將進入人生暮年的伙伴們的生活狀態(tài)理一理，也好為我們這些有緣在止渴亭茶室相識的老朋友們寫一篇軼聞哩。朋友們居然非常認同老方的判斷，便你一言我一語安慰時夫人說，方叔的這一分析是很有道理的，所以嫂子你也不用太著急，時教授是個有擔當?shù)哪腥?，也許更晚些時候，或許就在明天，說不定他就回來了。老婆張菊兒的情緒卻極不平靜，罵罵咧咧地說，嘛子鬼擔當不擔當，是越老越自私還差不多，家又不是我一個女人的！滿肚子的怨氣竟一發(fā)不可收地倒了出來，在場的人，尤其是她的兒女孫輩們，居然聽得如同墜進了五里云霧。其實自認為了解時光里的老方還有句話并沒有說，那就是時教授曾私下里向老方透露過，他早年下海經(jīng)營雜志時就想過為妻室兒女們的物質(zhì)生活全安排妥當后，要在自己的有生之年嘗識獨個兒去過一種自由自在、無牽無掛的俗世神仙生活。他畢竟壓抑得太久了，所以一直在左沖右突想要尋找一種合理的解脫辦法，而現(xiàn)在也算是機緣巧合了，就來一次顛覆性的反彈，既保住了晚節(jié)，也體驗了另一種人生？這當然只是方叔一廂情愿的武斷猜測。是耶？非耶？這恐怕連看似灑脫而實則負重的時光里自己也沒想得明白。
這時，平素看似大大咧咧的女卻滿有把握地安慰自己的母親說，媽，你就把心放進肚子里去吧，也不想一想老時同志原本菩薩心腸，他怎么離得開你這個冤家，怎么舍得拋下我和弟弟還有他的孫女外孫呢？她說話的聲音明顯有些哽咽。
兒子也接過了她姐姐的話茬安慰母親說，爸的本命年不是就要過去了嗎？都說一個甲子是一個輪回，他這是在體驗返老還童的心態(tài)，想要與我們捉迷藏的。
一陣空前的沉寂后，遠處卻倏忽傳來了飄渺的歌吟聲，歌曰：
當無奈習以為常
當?shù)挚估U械投降
當火焰遭遇冰雪
當激情的獅子沖向獵槍
我這才突然明白
原來妥協(xié)
也是一種美麗的綻放
聲音由遠而近，又似乎由近而遠，是那么熟悉，卻又是那么陌生。
已是暮色漸濃，霧霾如期來襲。在這個辭舊迎新的除夕前夜，湘江世紀城小區(qū)前的紅燈籠亮得詭譎，數(shù)百棟高樓里的闌珊燈火便愈發(fā)地朦朧而又神秘起來。（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