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
張小蓮，女，陜西省丹鳳縣竹林關(guān)人。70后，陜西省散文學會會員，商洛市作協(xié)會員。作品發(fā)紙媒網(wǎng)絡(luò)。
山那邊（第一部）
作者｜張小蓮
"新生哥，你說山那邊是什么？"
"山的那邊有金山，有大草原，還有浩瀚的知識海洋，等我長大了，掙好多好多的錢給你花。"
閉塞的小山村里響起了倆個稚嫩的畫外音。
一一引子
黑暗，黑暗，還是黑暗，無邊的黑暗包圍著他，像是在隧道，又像是在山洞里，怎么走也走不出去。
突然看見前面的燈光，祟凱大踏步向燈光走去，等到了燈光處一看卻是洞子的盡頭，洞子下邊是萬丈深淵，他抬起腳正要縱身向下飛時，一串銀鈴般的笑聲在他頭頂響起，伴隨著笑聲的是女性溫婉柔和的聲音在他的耳邊呢喃細語"新生哥!"
聽到"新生"二字，他猛地抖動了一下身子，清醒了過來。
自從他的父母雙親過世后，多年以來沒有人再叫過他的這個乳名，這個稱呼是一個人對他的"專利"稱呼。這么多年"凱哥"成了他的代號，他的手下員工，哥們朋友，包括合作伙伴統(tǒng)稱他為"凱哥"，兄妹稱他為大哥。
今天突然聽見父母和她對他的“專利"稱呼，他的心狂跳不止，要蹦出來似的，他此時的心情我已經(jīng)不能用淺薄的詞語來描述。
清醒過來的他才發(fā)現(xiàn)他正站在他家十八層樓的陽臺窗子邊，他記不清他是什么時候怎么上來的，此刻已是凌晨兩點多。
他慢慢地下來走回客廳，一屁股塌在沙發(fā)上，閉上眼睛，不堪回首的往事像電影般在大腦里放映起來。
首先映入腦海的是一個山青水秀美麗的小山村一一石牌。那是他的老家，他在那里度過了天真爛漫的童年，風華正茂的少年時光。
初中畢業(yè)那年，以優(yōu)異成績考上縣重點高中的他由于家景貧寒，不得不輟學了。而和他一樣成績優(yōu)異，青梅竹馬的同齡人鄰家小妹楊草，走入了重點高中的大門。
那年九月初的一天早晨，他站在那所能改變農(nóng)家孩子命運，通往人生輝煌的校門口，羨慕地看著來來往往的學子身影，緊緊地咬著嘴唇，強忍著眼眶中要滾下來的眼淚，猛一轉(zhuǎn)身，大踏步向車站走去，奔向挖掘他人生第一桶金的地方：秦豫晉交界處全國有名的黃金山而去。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在那里打工的三年時間里，他從一名青澀的少年脫變成一名年少老成，成熟持重，心懷遠大理想的青年人。
這期間，他每個寒暑假必返回老家，因為他的楊草妹妹放假回家了，他把打工賺來的大部分錢上交給父母，供應(yīng)弟弟小妹上學，把他省吃儉用從牙縫里節(jié)約出來的一小部分錢，偷偷地塞給楊草，讓她買衣服吃飯，千叮嚀萬囑咐讓她在校不要餓肚子，穿好點，防止被城里人歧視，他用這樣的方式培養(yǎng)著楊草的自信心。
那些美好的日子， 家鄉(xiāng)的小河邊，樹林旁留下了他們倆青春煥發(fā)，風采動人的身影。
楊草高中畢業(yè)的那年暑假，一條好消息在石牌小村爆炸，歷史上這條溝的第一個大學生誕生了，而且還是211一本財會專業(yè)的女狀元。
雞洼窩飛出了金鳳凰的好消息飛快地傳播著，很快傳到了遠離家鄉(xiāng)的崇凱耳朵里。知道消息的那天午后，他一個人坐在金礦井邊，心里五味雜陳，既高興又失落，高興的是楊草終于實現(xiàn)了她的愿望，考入了向往已久的省城大學。失落的是他知道他們的距離越來越遠，將要成為二個世界的人了。
開學前幾天，崇凱回到了老家，這一次他沒有給家里上交一分錢，把幾個月的薪水全部偷偷地給了楊草。接到錢的楊草流下了幸福的眼淚，因為供應(yīng)她上重點高中，家中經(jīng)濟已經(jīng)捉襟見肘了，這次為了給她湊學費，她的父母賣光了家里的余糧和房前屋后的大樹后，還差一大截子，有了崇凱的這筆錢，學費剛好夠。
大學開學的前一天，崇凱把楊草送到學校，幫她安排好一切，并陪她上街買好一應(yīng)生活用品。
分別時，楊草送他到學校大門口，第一次偷偷地挽起了他的胳膊，用那雙會說話的大眼睛望著他。他輕輕地抽出了她的胳膊，拍拍她的手背，聽著自己鼓一樣咚咚跳動著的心，眼睛望著別處說，"我們都還小，你好好學習，莫想別的，學下真本事將來好為家鄉(xiāng)爭光。"
從此，他的青春在黑暗的金礦井下度過，楊草的青春在大學里飛揚。
楊草每個月都會給他寫幾封信，接到信的他常常在下班的飯后時間，一個人跑到山上的僻靜處躺下來，如饑似渴地讀著，享受著屬于他的幸福時光，常常連讀幾遍，看楊草給他說學校的趣聞軼事。楊草總是以"新生哥"開頭，他在心里偷偷樂著，得意地翹起二郎腿啍著小曲，在心里默想自己這會兒的情形，多像孫少平田曉霞的礦山戀版本呀。
這年冬天，他從一個發(fā)了財?shù)谋镜乩习迨掷锉P下了一臺碾金礦的碾子，從此，外愚內(nèi)智的他私下里和國營金礦的營銷人員打的火熱，會來事兒的他想法設(shè)法討好人家，贏得對方的信任后，終于在年底購下了一車含金量特別高的顆粒金礦石，碾出了他人生的第一桶金。
城府頗深的他面對他一夜之間嫌到的，在當時能在城里買套房，能娶回個老婆的錢，不動聲色地把錢存了起來。睿智志高的他這個春節(jié)沒有回家，抓住機會，趁熱打鐵，又碾了兩車，徹底步入了小老板的行列。
開春后，他又在金礦生活區(qū)經(jīng)濟最繁華的小鎮(zhèn)上承包了一個賓館和一個歌舞廳。隨著他事業(yè)的起步，他非常忙碌了，山上山下兩頭跑，但是再忙，每個月的一號他準時給揚草匯去當時一個公務(wù)員的月工資錢，并在信中告訴她，她的新生哥發(fā)達了，讓她吃穿上不要節(jié)約，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不要被同學們瞧不起。
綠色的郵箱傳遞著他們天各一方火熱的心。
時光如白駒過隙，轉(zhuǎn)眼到了秋天，在這個傷感的季節(jié)里，祟凱發(fā)現(xiàn)已上大二的楊草給他的信里多了一個男生的名字，而且頻繁出現(xiàn)，他的心里不舒服極了，他敏感地感覺到了他們的愛情有了危機。
冬天的一天，他勉強放下手頭上的事，在縣城造好型，去省城看望一年多沒有見過面的楊草。
相約在大學大門口見面的那一刻，倆人幾乎都不敢相認對方了，一身名牌服裝包裝下的崇凱身上透著小老板的精明能干和年輕有為。而楊草變化更大，在他強大的經(jīng)濟支持下，加上大城市的滋潤，原本天生麗質(zhì)的她越發(fā)的貌美如花，氣質(zhì)非凡，崇凱簡直看癡了。
楊草見了他，激動地紅了臉，不停地搓著手，但是沒有挽起他的胳膊。
他看在眼里，沒有表現(xiàn)出來一點點不愉快，主動拉起她的手，帶著她去校門口最高檔的餐廳吃了一頓大餐，然后倆人漫步進校園，在草坪上坐了下來。他偷偷觀察楊草，沒有他期待中的，她望向他的火辣辣的眼神，她反而躲著他的目光，他的心里明白了。
"他是誰呀？哪里人？家庭背景如何？"
“老家是小縣城的，是我們的班長，現(xiàn)居省城，父母雙職工，父親是處級干部。"
崇凱聽完，半天沒吭聲。他能想得通，這是個快節(jié)奏的時代，生活變化也非常快，比如他，以前做夢都沒有夢到過他自己能少年得志，幾年掙下他祖上人老幾輩都掙不下的錢。
在這個現(xiàn)實的社會中，一個官員的兒子，優(yōu)秀的男大學生，能愛上大山溝窮人家庭出來的女大學生，那真的是萬分之一的幸運。他雖然是個小老板，但是國人送他們一個雅號"暴發(fā)戶"，把有文化的富人叫"儒商"。這稱呼里的差別誰都知道，沒辦法，這是中國的政治文化。從這個稱呼里面他找到了他的人生位置。
他知道，他給不了楊草想要的生活，但是她的同學能幫她實現(xiàn)人生的愿望，畢業(yè)后留省城，跨入社會精英行列。
是的，他們已經(jīng)是二個世界的人了，他是個生意人，前途不能預(yù)料，給不了她穩(wěn)定的生活，但是對方能給了她想要的生活。
想到這里，他把一張足夠楊草花費到大學畢業(yè)的存折掏出來遞給她，"嗤"地一聲把一口痰吐在草地上，站起來說："我走呀，該花的錢你花，不要叫人瞧不起我們山里人，不要占他人便宜，記住，女孩子一定要學會保護自己，如果今生他敢欺負你，我一定叫他滿地找牙。"
"新生哥，你今生永遠是我的親哥哥，等我畢業(yè)了，掙錢了還你。"
為了不讓眼淚流下來，仰著頭奔跑的祟凱，聽到身后楊草帶著哭腔的聲音，沒有回頭。
再見，青春。
本期薦稿：王文（中國）
本期總編：靜好（英國）
注：圖片來自網(wǎng)絡(lu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