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里社婆婆五六年,戍瓜催促上舲船
——鐘振振教授答疑信箱(二一)
詩友東方鶴問:南宋程公許《惜別》詩五首其一:“里社婆婆五六年,戍瓜催促上舲船。官情得似交情好,去意其如別意牽?!辩娊淌冢饶锌樟?,看看。這首詩里,“戍瓜”不解。整首詩也不理解。“里社婆婆”是一種比方吧?看到有人把這首詩當成贊美婆婆或獻給婆婆的詩,是不是大錯特錯啦? 鐘振振答:東方鶴詩友好!您提的問題很有趣,茲分別討論如下:(1)“戍瓜”,是《左傳》里的一個典故。《左傳·莊公八年》:“齊侯使連稱、管至父戍葵丘。瓜時而往,曰及瓜而代。期戍,公問不至。請代,弗許。故謀作亂。”春秋時,齊國的國君派連稱、管至父兩位將軍去戍守葵丘。當時正值七月,瓜熟了——“吃瓜群眾”最開心的時候。國君許諾,明年瓜熟之時,就派人去替換他們??墒鞘谝褲M,國君卻食言了。兩位將軍請求派人接替,國君也不許可。于是他們便密謀作亂,要讓國君“下課”。后來的文人,便用“戍瓜”指稱朝廷任命的京城之外的地方官職差遣。
(2)“婆婆”,一般工具書要么不收這個詞條,要收也只釋義說是對上了年紀的婦女的稱呼。其實,它還有一個特殊的義項,即“婆娑”。因為始見于唐宋時期的文獻,用例也少,不知是否有工具書收錄。(如有熱心的讀者愿意查一查,撥冗賜告,感激不盡!)僅就筆者所知,略舉數(shù)例:
其一,唐人李邕《李北海集》卷四《楚州淮陰縣婆羅樹碑》:“婆羅樹者,非中夏物土所宜有者已。婆婆十畝,映蔚千人。密幄足以綴飛飚,高蓋足以轉流景,惡禽翔而不集,好鳥止而不巢,有以多矣?!贝恕捌牌拧保@然為“婆娑”之義,形容樹木扶疏,枝葉紛披。其二,北宋劉敞《公是集》卷一五《懶詩》:“分表難強營,俗中彌不堪。始覺懶亦真,功名焉可貪。婆婆玩流光,幽寂信所諳。束帶愁逢迎,燕處倦交談。碌碌史隱間,將為茲世慚?!贝恕捌牌拧?,亦可代之以“婆娑”,不過意思與上例不同,是形容逍遙自在、閑散自得。其三,南宋李流謙《澹齋集》卷七《任德廣通判拉游長松以詩見貽次其韻》三首其二:“鷺行鴛列幾時還,虎豹何曾限九關。雜沓群公半天上,婆婆老子但塵間。平戎正倚二三策,招隱休論大小山。浯水斷崖磨欲盡,憑君染筆續(xù)彪斑?!边@是一首七言律詩,中間兩聯(lián)須對仗?!半s沓”對“婆婆”,“雜沓”不疊字,“婆婆”疊字,似乎欠工。頗疑“婆婆”當作“婆娑”。但即便是文字傳刻有誤,也約略可見二詞同義。詩人自稱“老子”,詩中又有“塵間”“招隱”等字面,可知他正在野,故“婆婆”亦可釋義為“閑散”“逍遙”。其四,南宋虞儔《尊白堂集》卷三《主簿昨示喜雨之作末章用李文饒故事非所敢聞用韻回納》:“朝來一穗著爐煙,遽挽銀河下九天。東海不冤私自幸,南陽高臥且隨緣。佳名德雨聞前代,尺字商霖證昔年。老子婆婆那辨此,兩翁心印有人傳。”此詩亦自稱“老子”,且以出山之前“高臥南陽”的諸葛亮自比,亦見出在野的身份,則“婆婆”仍當釋義為“閑散”“逍遙”。兩宋時期已有三個頗為一致的用例了,我們似乎有一定的理由認為,程公許此詩之所謂“里社婆婆五六年”,也是說自己在鄉(xiāng)里已經閑散、逍遙五六年了。“戍瓜催促上舲船”,則是說又受到朝廷的差遣,要離開家鄉(xiāng)去外地任職。而且朝廷催促甚急,即刻就得登舟出發(fā)。離開家鄉(xiāng),告辭親友,依依“惜別”,自是人之常情,故曰“官情得似交情好,去意其如別意牽”——做官的心情哪有與朋友的交情好呢?既然接受了任命,則是“去意”已決;可是,這“去意”又受到“別意”的牽扯,真是矛盾??!——詩寫得不算出色,卻是真實感情的流露,所以為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