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鐘振振博士 1950年生,南京人。現(xiàn)任南京師范大學(xué)教授,博士生導(dǎo)師。古文獻整理研究所所長。兼任國家留學(xué)基金委“外國學(xué)者中華文化研究獎學(xué)金”指導(dǎo)教授,中國韻文學(xué)會會長,全球漢詩總會副會長,中華詩詞學(xué)會顧問,中央電視臺“詩詞大會”總顧問、國家圖書館文津講壇特聘教授等。曾應(yīng)邀在美國耶魯、斯坦福等海外三十多所名校講學(xué)。
望湘人
[明]陸宏定
記歸程過半,家住天南,吳煙越岫飄渺。轉(zhuǎn)眼秋冬,幾回新月,偏向離人燎皎。急管宵殘,疏鐘夢斷,客衣寒悄。憶臨歧、淚染湘羅,怕助風(fēng)霜易老。〇是爾翠黛慵描,正懨懨憔悴,向予低道:念此去誰憐,冷暖關(guān)山路杳?才攜手教、款語丁寧,眼底征云繚繞。悔不剪、春雨蘼蕪,牽惹愁懷多少!

客中思家,早自《詩·魏風(fēng)·陟岵》始,千百年來,一直就是詩歌中的傳統(tǒng)題材。此類作品大都寫于游子離家途中,或在他鄉(xiāng)住定之后,也就是說,寫在游子與家人之間的空間距離正在不斷拉長,或已拉長到了一定限度的時候。而本篇的作者卻別出心裁,他選擇了歸程業(yè)已過半,與家人之間的空間距離正在不斷縮短中,羈旅生活行將告一段落這樣一個時間點,來抒發(fā)自己的思家懷人之情。這種構(gòu)思十分高明,其一,它不落前人窠臼,熟題生作,推陳出新,容易攫住讀者;其二,當此漸行漸近之際,離愁別恨尚且濃重如許,那他更行更遠,所行既遠之前日、昨日的客中相思,其苦極、痛極,豈不都在言外了嗎?“記歸程過半”,起句便掐指計算回家的路走了多少,還剩多少,與南朝民間小樂府《懊儂歌》“江陵去揚州,三千三百里。已行一千三,所有(還有)二千在”同一機杼,歸心似箭,不言而喻。“家住天南,吳煙越岫飄渺”,交待自己是從北方回南方。吳、越,指江、浙,春秋時大致分屬吳、越兩國,故稱。作者為浙江海寧人,家正在越地。歸期過半,一喜;但舉目遙望南天,吳山越水,云遮霧障,若有若無,虛幻縹緲,又意識到“路曼曼其修遠”,不禁轉(zhuǎn)喜為憂。一波一折,筆有頓挫。“轉(zhuǎn)眼秋冬,幾回新月,偏向離人燎皎”,點出此番離家,不足一年。(與篇末“春雨”字對勘,可知他出門之時為春天。去來節(jié)令,分置兩端,有常山之蛇救首救尾的妙處。)又告訴讀者,這時正是冬天某個月的月初。一眨眼工夫便過了兩個季節(jié),當喜;但去家時間雖不甚長,卻也備嘗了離思的苦澀,于是心又一酸。三句仍為一起一伏,跌宕有致?!靶略隆笔侨痹?,游子客中見此一鉤缺月,自然會返觀到人間的不團圓;何況這缺月光源還很充足(“燎皎”,形容明亮),清暉灑滿大地,叫人沒法躲開;何況不只今夕此時是這樣,且昨日、前夜、上個月、上上個月……已不知多少次“照得離人愁絕”(南唐馮延巳《三臺令》)了。兩句中層次甚厚,頗耐咀嚼。然而還不可忽過那個“偏”字。不直說自己見月生愁,卻賦“新月”以主觀意志,怪它存心刺激人,豈非“無理取鬧”?實則文學(xué)藝術(shù)家只講“情”不講“理”,執(zhí)著于“理”往往乏“趣”乏“味”,無“理”而有“情”,方絕、方妙!蘇軾《水調(diào)歌頭·丙辰中秋》:“不應(yīng)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是罪滿月;本篇云云,是罪缺月。那月兒也忒難做,盈不是,虧不是,動輒得咎,兩頭落埋怨。幸而嫦娥娘娘肚量寬宏,換了在下,怕不待早就要向玉皇大帝遞交辭呈?一笑。以上三句,一筆綰住今昔,泛說較長一個時間段內(nèi)的離愁,下文則留墨特寫當下客館中的孤苦況味:“急管宵殘,疏鐘夢斷,客衣寒悄。”夜深了,附近不知何人歌筵上的急管繁弦已經(jīng)消散,報時的鐘聲雖然稀疏,但在靜夜中卻顯得特別警動,以至驚醒了詞人的夢魂。當此萬籟俱寂之際,他格外地感到了寒冷和孤獨。于是,詞人想念起他深深愛著,也深深愛著他的妻子來:“憶臨歧、淚染湘羅,怕助風(fēng)霜易老。”他所最最不能忘懷的一幕,是當日分襟(“臨歧”,到了岔路口。詩詞中往往只作臨別義用,不必呆看)的那一刻,簌簌珠淚,沾濕了她的羅衣。(由自己之“客衣”,引出伊人之“湘羅”,文心甚細,針腳遂密。)此情此景,一想一斷腸啊。旅途風(fēng)霜,本就使人憔悴,再加上相思之痛的折磨,恐怕人更老得快了?!爸弊窒碌妹?,讀者試閉目冥搜,看能找出第二個字替去它否?“風(fēng)霜”侵蝕人的肉體,“相思”嚙咬人的精神,一自外攻,一從內(nèi)“助”,不“老”何待!此一韻,上七字宕一筆憶“人”,下六字拖轉(zhuǎn)來敘“我”,一推一挽,又是一度宛轉(zhuǎn)。至此,上片四韻已有三番一韻之中前后排突了,文情云譎波詭,不受控捉。盡管相思無益,只“助風(fēng)霜”催人“易老”,可是,“怕相思,已相思,輪到相思沒處辭”(明俞彥《長相思》),奈何?回避不得,索性放筆直書。于是,一換頭便粘緊上結(jié)“憶臨歧”云云,飽蘸濃墨,信手揮灑,將昔日的長亭彈淚之別寫全寫盡。“是爾翠黛慵描,正懨懨憔悴,向予低道”,上結(jié)已點出伊人“淚染湘羅”,此處更作一番渲染,使她別情依依的愁苦形象愈發(fā)明晰、豐滿。所謂“翠黛慵描”(翠眉懶畫)者,即元人王實甫筆下之“見安排著車兒馬兒不由人熬熬煎煎的氣,有甚么心情花兒靨兒打扮得嬌嬌滴滴的媚”是也。所謂“懨懨憔悴”者,亦即前人筆下之“聽得道一聲去也,松了金釧;遙望見十里長亭,減了玉肌”是也(兩處引文均見《西廂記》第四本第三折)。
以上蓋借容顏、情態(tài)傳神,下文改從言語生色:“向予低道:念此去誰憐,冷暖關(guān)山路杳?”你這一去,山高水遠,沒有奴在身邊,誰來疼你,對你噓寒問暖呢?(自己要多保重啊。)常語。常情。質(zhì)樸無華。惟其為常語、常情,是天下千千萬萬個妻子在送別夫婿時都流露過的感情,是天下萬萬千千個妻子在送別夫婿時都說出過的言語,才有著搖動人類心旌、勾攝人類魂魄的藝術(shù)魅力!才是天地間的至情、至語!“向予(我)”二字,已順便帶出了自己,故下文水到渠成,轉(zhuǎn)述“我”當時的情態(tài):“才攜手教、款語丁寧,眼底征云繚繞?!?/strong>剛剛拉住伊人的手,讓她親切地叮嚀囑咐,眼前便見那象征著“游子意”的飄飄浮云塞滿了去路——尚未踏上征途,客愁已然不堪禁受了。于是,最后一韻便失聲喊出既是當時又是現(xiàn)在,既是自己又是伊人心中的一團憤懣:“悔不剪、春雨蘼蕪,牽惹愁懷多少!”“蘼蕪”,一種香草,別名江蘺(見漢許慎《說文解字·艸部》)?!敖y”,諧音便是“將離”。二句不過是說:我(我們)恨透了離別,它給我們帶來了多少的愁苦?。∶钤诓⒉恢眮碇比?,卻采用了一種很別致的修辭手段來表達,你看他寫得有多么精彩!果真只要剪盡斬絕那不幸別名喚作“江蘺”的草本植物,便能根除普天下大大小小各色各樣的離別,諒必七大洲五大洋人人揮鋤,個個執(zhí)剪,就連“綠色和平組織”也不至于投反對票??上?,只要人類還存在,“離別”這種社會生活現(xiàn)象就不可避免,“離愁別恨”這一人類感情也就不會泯滅,詞人們免不了仍要歌詠它,此類作品也將繼續(xù)擁有廣泛的讀者。我們相信,這首感情真摯的小詞,一定會打動您的。朋友,對嗎?
[明]陸宏定(1629—?),字紫度,號綸山,又號蓬叟,海寧(今屬浙江)人。九歲能詩文,與其兄嘉淑(字冰修)齊名,有“冰綸二陸”之稱,而宏定才名尤著。好交游,與一時文士往來酬唱無虛日。平生抱明遺民之節(jié),止子侄輩應(yīng)清代科舉。有《一草堂集》《爰始樓集》《寧遠堂集》及《憑西閣長短句》。詩多高尚語,詞格頗清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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