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鐘振振博士 1950年生,南京人。現(xiàn)任南京師范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古文獻整理研究所所長。兼任國家留學基金委“外國學者中華文化研究獎學金”指導教授,中國韻文學會會長,全球漢詩總會副會長,中華詩詞學會顧問,中央電視臺“詩詞大會”總顧問、國家圖書館文津講壇特聘教授等。曾應邀在美國耶魯、斯坦福等海外三十多所名校講學。
“漁父詞”中的另類
——鐘教授陪您讀古詩詞(25)
海濱蓑笠叟,駝背曲,鶴形臞。定不是凡人,古來賢哲,多隱于漁。任公子,龍伯氏,思量來島大上鉤魚。又說巨鰲吞餌,牽翻員嶠方壺。〇磻溪老子雪眉須,肘后有丹書。被西伯載歸,營丘茅土,牧野檀車。世間久無是事,問苔磯癡坐待誰歟?只怕先生渴睡,釣竿拂著珊瑚。
“漁父”之詠,篇什多矣,古往今來,何可勝數(shù)。其中最著名、最有代表性的作品,筆者私意以為當推唐人張志和的《漁父》(西塞山前白鷺飛)與柳宗元的《江雪》(千山鳥飛絕)?!扒囿梵?,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此道家之辭也。其聲情舒緩平和,如行云流水,表現(xiàn)了作者的超塵絕俗,與世無爭?!肮轮鬯蝮椅?,獨釣寒江雪”,此儒家之辭也。其聲情拗怒激越,如敲金擊石,表現(xiàn)了作者的憤世嫉俗,與時抗爭。然而“出世”也罷,“入世”也罷,他們筆下的“漁父”都是自我形象與人格的寫照。這一點并無二致。劉克莊此詞也詠“漁父”,但卻不是給自己畫像。他只是借題發(fā)揮,以漫畫式的筆法,小品文式的筆調,對社會現(xiàn)實進行政治諷刺。與張詞、柳詩相較,別是一番風趣。無以名之,姑稱其為“滑稽家之辭”。起句“海濱蓑笠叟”五字,出地出人,有熟有新。歷來詩詞所詠“漁父”,或釣于溪,或釣于潭,或釣于湖澤,或釣于江河,釣于海者實不多見:此其“新”處。(因為“釣于?!保竺婺松鲈S多熱鬧文字來。)蓑衣笠帽,“漁父”最基本之“工作服”,前人凡詠“漁父”,例多按標配發(fā)放,本篇亦未加克扣:此其“熟”處。接下去“駝背曲,鶴形臞”二句,承上以三字短聯(lián)具體刻畫“漁父”形象,其背既曲如駝,其軀又瘦似鶴。借助一禽一獸,活現(xiàn)出一干癟老兒,頗有調侃的意味。不待擠眉弄眼,只這一副尊容,讀者先就要忍俊不禁。然而笑未落音,忽聽詞人又鄭重其事地宣布道:“定不是凡人,——古來賢哲,多隱于漁!”事后追想,那“定不是”云云,煞有介事,“此地無銀”,仍是謔浪口吻;而當時乍讀,猶不免叫一聲“慚愧”:啊呀,卻原來“圣人不可以貌相,海水不可以斗量”,失敬,失敬!但不知這公公端的有何神通,怎見得他“定不是凡人”也?欲獲其詳,且看下文:“任公子,龍伯氏,思量來島大上鉤魚。又說巨鰲吞餌,牽翻員嶠方壺?!薄叭喂印焙卧S人也?先秦寓言中之釣于海者也。據說他特制一竿大鉤長繩,以五十頭牛為餌,踞坐會稽山頂,投竿東海水中,釣得大魚,切片曬干,令那浙江以東、蒼梧(即九疑山,在今湖南寧遠縣境)以北廣大地區(qū)的居民吃倒了胃口。說見《莊子·外物》?!褒埐稀庇趾卧S人也?亦古代神話中之釣于海者也。相傳渤海之東,不知其幾億萬里外,有五座神山,曰岱輿、員嶠、方壺、瀛洲、蓬萊,浮于海面,隨潮水動蕩不已。天帝怕它們漂往西極,使島上群仙流離失所,乃命十五頭巨鰲輪番負載。不料龍伯國有巨人,一鉤連釣六鰲而去,以致岱輿、員嶠二山竟沉入海底。說見《列子·湯問》。常言道:“沒有金剛鉆,敢攬瓷器活?”這老兒若非“任公子”“龍伯氏”一流人物,又豈敢到海邊來,看中了如海島大的魚,想讓它上鉤?——以此知其“定不是凡人”也。好個既狡黠又聰慧的詞人,讀者須又吃他耍了!雖則吃他耍了,卻不得不佩服他那一支神筆,忽控忽縱,似莊似謔,能令公怒,能令公喜,一段游戲文字,竟寫得如此波詭云譎!換頭以后,詞人才開始規(guī)規(guī)矩矩作正面文章。上片已揭出“古之賢哲,多隱于漁”的命題,而歷史上第一個以漁隱名世的賢哲,非西周那位“直鉤釣國”(唐羅隱《題磻溪垂釣圖》詩語)的姜太公莫屬,故拈他出來作為典型:“磻溪老子雪眉須,肘后有丹書。”“磻溪”,在今陜西寶雞市東南,相傳太公當年即垂釣于此。“肘后”,猶言隨身。古人隨身攜帶書籍,每懸于肘后,故云?!暗?,即古史傳說中之“天書”,字色赤紅,故名?!洞蟠鞫Y記·武王踐阼》載周武王問太公曰:“黃帝、顓頊(皆古史所謂上古圣君)之道存乎?”太公答:“在丹書?!比蘸?,奉書而入。此二句詞,言太公垂釣磻溪之時,年雖老邁,須眉皆白,卻熟諳上古帝王之道,有王佐之術。“被西伯載歸,營丘茅土,牧野檀車。”“西伯”,即周文王。文王出獵,偶遇太公垂釣于渭北,交談之下,大為敬服,遂“載與俱歸”(請他上車一同回京),立為國師。文王死后,太公輔佐武王,誓師牧野(在今河南淇縣西南),討伐紂王,滅商建周,以開國之功封于營丘(在今山東淄博市北)。說見《史記·齊太公世家》。此三句詞一句一意,高度概括了太公一生之出處大節(jié):遭遇文王、伐紂、受封。按太公負不世之才,立非常之勛,位極人臣,名垂青史,其事跡代表著舊時代知識分子個人價值最完滿的實現(xiàn);這實現(xiàn)固有賴于個人的主觀努力,但也離不開文王對他的賞識與重用?!叭羰巩敃r身不遇,老了英雄!”(王安石《浪淘沙令》)即此之謂也。因而,作為一個歷史人物的典型形象,在姜太公的身上,積淀了千百年來絕大多數(shù)士子們主客觀雙向之夢想與追求,有鑒于此,我們不難領悟到,詞人所虛構的這一海濱釣叟,無非是當代乃至前世不知多少代以來,一切渴望與期待見用于封建帝王之寒士們的化身。這班人個個幻想有朝一日風云際會,鯤化為鵬,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可是哪有許多周文王去讓他們遇著?故詞人于稱述文王、太公君臣遇合之佳話后,一筆拍轉,當頭棒喝道:“世間久無是事,問苔磯癡坐待誰歟?只怕先生渴睡,釣竿拂著珊瑚!”似這等好事,世上已很久不曾有過了,請問先生還呆坐在長滿苔蘚的石磯上等候誰呢?只怕等到瞌睡蟲上來,連手中漁竿也拿不穩(wěn)了,看掃著海里的珊瑚礁罷!寫著寫著,上片之幽默又卷土重來了。尤其末句,用杜甫《送孔巢父謝病歸游江東兼呈李白》詩:“詩卷長留天地間,釣竿欲拂珊瑚樹。”杜詩原句本是贊美孔氏之神仙風致,詞人卻挪作調笑之資,死蛇活弄,與上片“任公子、龍伯氏”云云之戲用《莊子》《列子》,真有異曲同工之妙。然而,上片之幽默尚止于插科打諢,博讀者一粲;此處卻蘊含著深刻的思想內容,使人反省,這就在更高的層次上顯示出了詞人精湛的諷刺藝術。本篇的命意,由于作者以“漁父詞”題篇,詞中又從頭到尾都是在嘲弄一位妄想做姜太公第二的海濱釣叟,粗讀之下,很容易使人得出其諷刺對象即為此漁翁所代表之某一類人(亦即上文所言渴望與期待見用于封建帝王之寒士)的結論。這,不能不說是一種錯覺?!妒酚洝せ袀鳌分杏幸粍t故事:漢武帝之乳母因受牽連而得罪,將流放邊疆。武帝所寵之倡優(yōu)郭舍人教她于辭別武帝之際頻頻回首,作有所企盼之態(tài)。及至乳母如言照辦,郭舍人乃在旁厲聲罵道:“呸!老婆子!還不快走?陛下已長大了,難道離了奶媽便不能活么?還回頭看什么!”你道郭舍人之罵,罵乳母耶?罵武帝耶?后村此詞,正當如此讀之。全篇之中,只“世間久無是事”一句為要害所在。以上“磻溪老子”云云,蓋為此句蓄勢;以下“問苔磯”云云,蓋為此句分洪:都是圍繞著它來組織詞句的?;蛘呔箍梢哉f,倘若不是為了寫出這六個字,便不會有這樣一首絕妙好詞了。它的矛頭,分明是沖著當代,乃至前世不知多少代以來,一切高高在上、不思求賢的封建統(tǒng)治者們來的?。?/span>以積極浪漫主義的形式,表現(xiàn)批判現(xiàn)實主義的內容,滑稽家之辭不同于尋常打油之辭,于是乎知。〇茅土:古帝王社祭(祭土地神)之壇以五色土筑成,東方青,南方赤,西方白,北方黑,中央黃。分封諸侯時,即以茅草包裹與所封之地方位相對應的色土而授之。〇牧野檀車:《詩·大雅·大明》敘武王伐紂事有“牧野洋洋,檀車煌煌”句。檀車,檀木之車,謂周軍之戰(zhàn)車。檀,堅木也。按時間順序,此句當在“營丘茅土”句前,為葉韻故倒置。
[宋] 劉克莊(1187—1269),字潛夫,號后村居士,興化軍莆田(今屬福建)人。年少時日誦萬言,作文不起草,援筆立就。以門蔭入仕。歷事宋寧宗、理宗兩朝,官至權工部尚書兼侍讀。卒年八十三歲,謚“文定”。他一生忠直,愛國憂民,但屢遭權臣排擠,多次被罷官。學問充積,文名卓著,是南宋后期重要的愛國詞人。有《后村先生大全集》。今存詞一百三十余首,有《后村詩余》《后村別調》等不同名目版本。所作多議論國家大事,反映社會現(xiàn)實,鼓吹抗金抗蒙,關心人民疾苦。詞風豪邁奔逸,剛健疏朗,壯語足以立懦,雄力足以排奡。但粗獷有余,精練不足,未能如稼軒詞之渾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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