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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我相融 詠物警世 ——芻議劉道平先生的詠物詩 姚泉名 一提起作者的姓名,就能想到一種類型、一種風格,作為從事文學藝術(shù)創(chuàng)作的人,他可能就成功了。以當代詩詞界而言,就有許多令人津津樂道的例子,如星漢與“西域詩”、魏新河與“飛行詞”、曾少立與“李子體”等等。近讀四川劉道平先生的作品,深為其詠物詩的魅力所吸引。 詠物詩作為文言詩的重要創(chuàng)作類型之一,可謂源遠流長,一些研究者認為它濫觴于《詩經(jīng)》的比興。清俞琰曰:“詠物一體,三百篇導其源,六朝備其制,唐人擅其美,兩宋、元、明沿其傳。”這大抵厘清了詠物詩的起源及發(fā)展脈絡(luò)。而從詠物詩的萌芽時期開始,它就以兩種不同的面貌發(fā)展。其一主要著眼于“物象”的表現(xiàn),所詠之物在作品中占有主導地位,“專主于刻畫一物”,“期窮形以盡象”。就其創(chuàng)作動機而言,是以歌頌、贊美物象為主旨。如先秦《南風歌》、漢代《黃鵠歌》等。其二是著重于“情志”的傳達,所詠之物雖然也被作為主體來細致描摹,但創(chuàng)作者的情感、心理也同時寄寓其中,成為作品真正的主體。正如劉熙載在《藝概》中所說:“詠物隱然只是詠懷,蓋個中有我也。”而這實際上已經(jīng)成為詠物詩的主流,劉道平先生的詠物詩也是以這種詠物抒情一體化的面貌出現(xiàn)的。 一、 以“潛入式”創(chuàng)作姿態(tài),物我皆著我之色彩 詠物詩與一般的敘事、抒情類的作品頗有不同,它以外在于創(chuàng)作主體的“物”為吟誦對象,存在兩個“主體”,即作為創(chuàng)作主體的作者本身和作為表現(xiàn)主體的對象物。因此,在詠物詩的創(chuàng)作過程中,有一個“創(chuàng)作姿態(tài)”的問題,也就是這兩個主體在創(chuàng)作過程中及作品完成后應(yīng)體現(xiàn)一種什么樣的關(guān)系?它包含兩個階段,第一,作者創(chuàng)作時,自身與對象物之間是什么關(guān)系?第二,作品成形后,作品中所體現(xiàn)的主體與對象物之間是什么關(guān)系?其實,前者是觀照方式,后者是具體呈現(xiàn),它們共同構(gòu)成了詠物詩的創(chuàng)作姿態(tài)。創(chuàng)作姿態(tài)決定了作者構(gòu)思方式以及創(chuàng)作過程,對詠物詩的總體風貌起著決定性的作用。 誠如清人李重華所云:“詠物詩有兩法:一是將自身放頓在里面,一是將自身站立在旁邊。”詠物詩的創(chuàng)作姿態(tài),受主“物”或主“情”的影響,大抵有“旁觀式”和“潛入式”兩類。所謂“旁觀式”創(chuàng)作姿態(tài),概言之,就是作品成形后見不到創(chuàng)作主體的影子,作者創(chuàng)作時也不曾將自己的主觀心理體驗寄寓于對象物之中,主體與“物”互不相干。如花間派詞人毛文錫的詠物詞,率多應(yīng)制,以雕章琢句、繪影圖形為能事,這種創(chuàng)作姿態(tài)于藝術(shù)性或許可圈可點,于思想性則泛善可陳,故而在北宋以后,就已經(jīng)日漸式微。詠物詩的主流,當是“潛入式”創(chuàng)作姿態(tài),即當其詠物之際,創(chuàng)作主體的情思神理沉潛于對象物之中,自我與物融為一體,直追莊子所謂之“物化”。劉道平先生的詠物詩題材既廣,但多以“潛入式”為基本創(chuàng)作姿態(tài)。如《蘆葦》: 滿身刀劍又何如?根植薄沙成野蕪。 無奈寒秋生白發(fā),低頭縱任北風梳。 這首絕句以蘆葦為吟詠對象,但作者在創(chuàng)作時觸物感興,將自身與蘆葦相融,把“我”(或謂“我”所代表的退休公務(wù)員群體)化入到對象物之中,以蘆葦?shù)奈锵笳故咀陨淼男蜗?,含蓄地發(fā)出了一聲對于世態(tài)炎涼無可如何的喟嘆。在作品里,蘆葦與“我”之間多有共性也是促成作者“物化”的主要原因:蘆葦“滿身刀劍”,“我”也是鐵骨錚錚;蘆葦處“野蕪”之遠,“我”也離廟堂之高;蘆葦“寒秋生白發(fā)”,“我”也廉頗老矣;蘆葦?shù)皖^一任“北風梳”,“我”也對一些現(xiàn)象沒有了處置權(quán)。王國維曰:“有我之境,以我觀物,故物我皆著我之色彩。”這首絕句中,“我”與蘆葦,處處相融相通,不沾不脫,不即不離,是“潛入式”的詠物佳作。 1. 如俞琰《詠物詩選自序》曰:“古之詠物,其見于經(jīng),則灼灼寫桃花之鮮,依依極楊柳之貌,杲杲為日出之容,凄凄擬雨雪之狀。此詠物之祖也,而其體猶未全?!卑矗骸端膸烊珪偰俊穭t認為,屈原的《橘頌》是詠物詩的發(fā)源,其《詠物詩提要》曰:“昔屈原作橘頌,荀況賦蠶,詠物之作,萌芽于是,然特賦家流耳。漢武之《天馬》,班固之《白雉》《寶鼎》,亦皆因事抒文,非主于刻畫一物。其托物寄懷見于詩篇者,蔡邕《詠庭前石榴》其始見也。” 2. [清]俞琰:《詠物詩選》,成都古籍書店,1987年版,第2頁。 3.《詠物詩提要》,《四庫全書總目》,卷一六八,第1453頁。 4. [晉]陸機:《文賦》,《中國古代文論作品與史料選》(孫敏強主編),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71頁。 5.[清]李重華:《貞一齋詩說》,《清詩話》(王夫之等撰),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版,第930頁。 6. 王國維:《人間詞話》(徐調(diào)孚校注),北京:中華書局,1955年版,第1頁。 二、以熱心腸冷眼觀世,緣真情言大志 德國詩人狄爾泰在《哲學的本質(zhì)》里說過:“詩是理解生活的感官,詩人是明察生活含義的目擊者。”一個優(yōu)秀的詩人不僅僅是用修辭性詩句建構(gòu)世界的人,他還應(yīng)該是清醒地洞察這個世界的思想者,他絕不會和這個世界保持淺薄的曖昧關(guān)系,而會用一種冷眼旁觀的精神姿態(tài),透過現(xiàn)象捕捉到本質(zhì)的意義。詠物詩以“物”為書寫對象,但“物”只是作品外在的軀殼,是作者抒情言志的媒介,情與志才是作者的創(chuàng)作主體之所在。詠物詩的創(chuàng)作者尤其需要具備哲學家的冷靜的敏銳性,深入發(fā)掘“物”的情志內(nèi)涵,其作品才能在當前浩如煙海,粗制濫造的詠物詩中脫穎而出,打動讀者的心靈。 從劉道平先生的詠物詩來看,他具備這種“冷靜的敏銳性”;同時,他關(guān)注社會,關(guān)心民瘼,具有詩人的熱心腸。在創(chuàng)作詠物詩時,劉道平先生總能從平凡的事物中發(fā)掘不被人察覺的寓意,將之闡發(fā)于詩句,從而含蓄地影射某種社會現(xiàn)象,讀來讓人會心一笑,并從中受到啟發(fā),達到“寓教于詩”的藝術(shù)效果。且看《詠竹》: 拔節(jié)青山入翠薇,虛心慣見白云飛。 何如一旦成長笛,便喜人間橫豎吹? 這首詠竹,稍稍用一點想象力就可以發(fā)現(xiàn)作者的用意是在以竹喻人。前二句寫的是自然狀態(tài)下的竹,它生長在青山之中,與之相伴的是云舒云卷,這個時候,它是“虛心”的,甚至還透露出一種青澀的詩意。后二句筆鋒一轉(zhuǎn),這株原本僻居山野的竹,一旦因為“虛心”被挑中,制成樂器“長笛”,那身份地位自然迥異當初了?!氨阆踩碎g橫豎吹”,“吹”字一語雙關(guān),既指竹笛本身的特性,吹才能響;也指由“竹”而“笛”的那個“人”的表現(xiàn)。這個“人”到底是什么人,讀者至此也已心知肚明:這首詠物詩暗諷了在基層時表現(xiàn)得虛心誠懇、扎實肯干,而一旦身居高位就滿嘴跑火車,講空話,不作為的某些領(lǐng)導干部。與《詠竹》同一機杼的還有《花椒》:“曾經(jīng)忍刺度青春,高掛枝頭香可聞。一著紫袍開口笑,含珠吐玉更麻人。”竹笛是“吹”,花椒則是“麻人”,怎么“麻”?當然是麻領(lǐng)導之肉、麻群眾之心而已矣!這兩首所詠之“物”雖異,但主旨卻一,都直指某些干部不思進取、蛻化變質(zhì)的不良現(xiàn)象,盡管這類講空話、善吹捧的官員壞不了大事,但對于執(zhí)政黨的形象也會減分不少,值得警醒。如果進一步思考:熟諳體制內(nèi)規(guī)則的作者為什么一而再地創(chuàng)作此類作品?又是什么原因造成了某些干部“一闊臉就變”的現(xiàn)象?作者沒有給出答案,他只是給讀者設(shè)置了一個思考題。有問有答,不是詩法。 “詩言志”“詩緣情”是中華詩歌的兩個基本的詩學命題,唐代孔穎達在《毛詩正義》中基于“在己為情,情動為志,情志一也”的觀點,又明確地提出了“詩緣政”這一詩學命題。當代學者王長華、易衛(wèi)華認為:“《正義》的‘詩緣政’說是一個結(jié)構(gòu)極為縝密的理論體系。它以‘非君子不能作詩’和‘詩人救世’來支撐‘詩緣政’說的合理性,又以‘持人之行,使不失墜’和‘文刺前朝,意在當代’來考查‘詩緣政’的作用,既有理論的提出,又有實踐的檢驗。”作詩者,由“小我”之“緣情”“言志”進為“大我”之“緣政”,不僅僅是創(chuàng)作理念的轉(zhuǎn)變,更是作者人格價值的提升。而劉道平先生詠物詩的主流,正是這類“緣政”之詩,它們以“小我”為基礎(chǔ),緣真情、言大志,充分表現(xiàn)出“大我”的責任意識和社會擔當?!白髦咚詴硲咽鎽?,聞之者足以塞違從正。”在某種程度上,也正是具有這種意識和擔當,作者才會選擇情志內(nèi)涵深刻的詠物詩作警鐘之鳴,期待詩歌這種“緣政”的“勸喻”“美刺”傳統(tǒng)能對當前黨風廉政建設(shè)發(fā)揮積極作用。
三、寓理于物,諸物化“我” 某些詠物詩的作者在創(chuàng)作時往往陷入應(yīng)制酬和、拈題賦物的泥沼,創(chuàng)作行為具有明顯的被動性,主體對于對象物的觀照流于淺層次的描寫而非深層次的體驗。還是以五代毛文錫為例,他存詠物詞10首之多,然而因為應(yīng)制過多,致使民國李冰若評曰:“文錫詞在花間舊評均列入下品。然亦時有秀句如‘紅紗一點燈’‘夕陽低映小窗明’,非不琢飾求工,特情致終欠深厚,又多供奉之作,其庸率也固宜?!?/span>劉道平先生的詠物詩毫無“庸率”之氣,因作為詩人的他無須為“應(yīng)制”而做詩,其創(chuàng)作往往是即物興感,感物而詠,善于寓理于詠物之中,起到警世作用,這是其詠物詩最難明顯的特色。如《高壓鍋》: 一閥千鈞頭上重,天旋地轉(zhuǎn)口難封。 若非舒緩盈胸氣,便付安危兒戲中。 這是一首借詠物發(fā)警策議論的詩,首句寫高壓鍋的重要構(gòu)件放氣閥,次句寫放氣閥的工作狀態(tài),出氣時熱氣蒸騰,兼有小葉輪不停旋轉(zhuǎn)。后兩句寫放氣閥的價值:若無之,則高壓鍋會變成高爆彈。此詩借高壓鍋的放氣閥這個“物”,意在說明釋放基層民眾壓力的重要性,遇事千萬不要去“封口”,而要“舒緩盈胸氣”。此詩比喻恰當,含蓄深刻,表現(xiàn)了一位高級干部對一些地方政府工作方法的擔憂。再如《蟬鳴》: 雨后微風送晚晴,群蟬奮力競相鳴。 余音長短天知道,分貝高低地測評。 何必抒懷千萬語,唯能入耳兩三聲。 行人各有煩心事,哪得功夫仔細聽。 蟬是傳統(tǒng)詩詞中的重要意象,西晉陸云《寒蟬賦》贊美蟬有五種美德:“夫頭上有緌,則其文也;含氣飲露,則其清也;黍稽不食,則其廉也;處不巢居,則其儉也;應(yīng)候守常,則其信也?!碧朴菔滥稀对佅s》也說:“居高聲自遠,非是藉秋風。”古人大抵是將蟬及蟬聲賦予“高潔”一類品質(zhì)的,但劉道平先生此詩中的蟬鳴顯然卻是個“反面派”——它們奮力相鳴,所鳴何事?無非是些“天知道”“地測評”的“長篇大論”。頷聯(lián)是個倒裝句,兩句順序換一下,就很明白了:別人聽得進去的句子只有兩三個,蟬何必說上千言萬語?再說了,大家都很忙很煩,誰愛聽你枯燥的鳴叫聲呢?這首詩的警示對象已很明晰,即那些講假話、大話、空話的人;那些講假話、大話、空話的文;那些講假話、大話、空話的會。以蟬鳴喻之,貼切文雅。 竊觀劉道平先生詠物詩的創(chuàng)作,還有一大特色,便是以“我”的心理體驗觀“物”,諸“物”皆化為“我”。如《詠時鐘》: 一路巡行長短針,不徐不疾總亭勻。 萬千旋轉(zhuǎn)緣何事,為報光陰寸寸金。 此首絕句通篇都是在描摹時鐘,初讀時,甚至會認為這是一首“謎語”。把詠物詩寫成謎語,也是現(xiàn)在很多作者所忽視的一個歧途。謎語并非不能成詩,但把詩當謎語寫,“即使很工巧,即使是非常好的謎語,也不能算是好詩”。如以“鐘表”為謎底的謎語“小小駿馬不停蹄,日日夜夜不休息。蹄聲噠噠似戰(zhàn)鼓,提醒人們爭朝夕”,也有修辭(比喻),也有內(nèi)涵(爭朝夕),還注意押上了大致相同的韻,似乎與劉道平先生的《詠時鐘》很相似,但仔細一比較,它就不能說是詩了。為什么?因為劉詩表面上看是描寫時鐘,但實際上是在以時鐘象征“我”,表明自己就像時鐘一樣“為報光陰寸寸金”而“萬千旋轉(zhuǎn)”,努力工作?!拔摇迸c時鐘,是物我相融的。謎語“鐘表”就缺少這種興寄,它的“提醒人們爭朝夕”真有點乘務(wù)員報站的味道。劉道平先生還有一首《鼻》,也是將主體的心理體驗融入到對象物之中:“一嶺高翹門洞開,等閑沙暴等閑霾。萬般氣味都聞遍,任爾鮑魚之肆來?!弊x來頓生老將出馬,眾鬼讓路之感。 劉道平先生詠物詩的特色尚有多端,如《也登鸛雀樓》:“入海黃河濁復清,欲窮千里趁無云。勸君莫患頭風眩,萬一翻成樓下人。”能翻古出新。再如《挖掘機》:“獨臂輕舒五指尖,指天畫地吐青煙。誰敢與君掰手勁?一爪天坑一座山。”語言幽默詼諧。限于篇幅,不再贅敘??偟膩碚f,劉道平先生的詠物詩在創(chuàng)作構(gòu)思上做到了物我相融,在創(chuàng)作動機上有意識地詠物警世,發(fā)揮“詩之用”,且相關(guān)作品數(shù)量多、質(zhì)量高,已逐步在當代詠物詩創(chuàng)作中形成自己獨特的風神。 7. 按:唐孔穎達疏《毛詩正義》時,多處提及“詩緣政”這一命題,如“詩者緣政而作,風、雅系政廣狹,故王爵雖尊,猶以政狹入風?!庇秩纭靶⊙胖疄樘熳又灾T侯得用之者,以詩本緣政而作,臣無慶賞威刑之政,故不得作詩。”見《十三經(jīng)注疏·毛詩正義》(李學勤主編),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251、545頁。 8. 王長華、易衛(wèi)華著:《〈毛詩〉與中國文化精神》,北京: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第116頁。 9.[唐]孔穎達:《毛詩正義序》,《十三經(jīng)注疏·毛詩正義》(李學勤主編),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3頁。 10. 李冰若:《花間集評注》,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3年版,第118頁。 2018年8月19日定稿于武昌三些樓
劉道平 1956年生,四川平昌人。曾任四川省人大副主任。詩人。
姚泉名(1972年——)湖北武漢寫詩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