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玉兒的石頭城堡
文/秋語
一只灰褐色的小耗子趴在泛黃的皮箱上,歪著頭,吱吱吱地嘀咕著,是在和我打招呼么?玉兒光著一雙小腳丫,搖搖晃晃地奔向小耗子,吱!一聲尖叫,小耗子竄到地上,眨眼便消失了。
玉兒和小耗子都住在城堡里。城堡是用青石壘砌而成,僅有一間屋子大。圓圓的頂蓋,上面附著青苔,圓弧形的石壁包裹著灰褐色的城堡。墻壁上鑿有幾個貓眼洞,可窺見赤橙黃綠在春夏秋冬的輪回變換。城堡沒有門枋,也沒有門扇,大大敞開,任其小昆蟲、小耗子四處亂竄。它們是城堡里的???,來去自由,肆無忌憚。除了父母,玉兒沒有見過還有誰來過這里。也許,世界就這么小,只能容下爸爸媽媽和玉兒,還有小耗子。
父母的身影時隱時現(xiàn),玉兒不知道他們在忙碌什么?時?;孟胫透改柑焯煲蕾嗽诔潜だ?,聽媽媽講書房里的小姐待字閨中,學習琴棋書畫,做書香女子。忽然,有一天就哭哭啼啼的坐上了大花轎。玉兒心想,如果讓我坐花轎,才不哭呢,八個大人扛一臺轎子,一路晃晃悠悠,多快活呀。爸爸的故事常讓玉兒著迷,身穿戎裝,立馬橫刀,高喊著沖?。讉€高大威武的勇士站在火光中,像鐵塔般屹立不倒。玉兒以為他們都是不怕痛的火神。長大后才曉得,在戰(zhàn)火中沖鋒陷陣的漢子都是英雄!
玉兒不知何為孤獨,何為憂愁。早晨睜開眼,迎接她的是從門口、洞口穿過的一縷縷金輝。一聲聲蟬鳴飄進城堡,伴隨著玉兒的尖叫聲在空蕩蕩的房子里回響。晚上,無邊的暗夜把城堡涂抹得黑森森的。幾只提著燈籠的螢火蟲撲了進來,忽閃忽閃的上下翻飛。啊,是天上的星星在夜空舞蹈么?玉兒笑著,跳著,喊著:螢火蟲兒等等我……
城堡里的小耗子是玉兒的唯一伙伴,玉兒呼它“耗耗”,天天和耗耗嬉戲,跟在它的身后在城堡里上竄下跳。耗耗很得意,不知天高地厚,竄到爸爸的黃皮箱上,瞇著一雙豆豆眼,賊眉鼠眼的看著玉兒。玉兒反倒覺得耗耗的模樣很可愛,一身絨毛灰不溜秋,多像毛絨玩具呀。
不知從何時起,玉兒對外面的世界產(chǎn)生了好奇。她喜歡站在木凳上,趴在貓兒洞口,看洞外的小樹林一天天變綠,聽樹上的知鳥嘰嘰喳喳鬧個不停。在玉兒的視野里有一片絢麗的花香地,白的、紅的、黃的,一朵朵,一簇簇開得正艷。那是上天賜予玉兒的一片花海,無人經(jīng)管,卻開的紅紅火火!
那天,玉兒終于耐不住寂寞,匍匐著爬上門口的四級石階,搖搖擺擺地走在草地上,小耗子緊隨其后,吱吱吱的叫得甚歡。玉兒雀躍著撲進花海,野菊,九里香,秋葵,留蘭香采摘了一大捧。玉兒把頭埋進花叢中,仿若嗅到了花仙子的芳香。媽媽說,花仙子最喜歡穿花裙子的姑娘??墒?,我從來沒有穿過裙子,什么時候玉兒才能穿上花裙子呢?
一年后,耗耗家族誕生了,一窩小耗子成了城堡里的新貴。他們驕橫跋扈,張牙舞爪。把玉兒的碎花棉襖咬成千瘡百孔,跟隨爸爸二十年的黃皮箱也成了一臉麻窩。玉兒很氣惱!用竹桿追趕耗耗的兒女們。耗耗只管呵護她的孩子,已經(jīng)忘記和玉兒朝夕相處的美好時光。
玉兒四歲那年,告別石頭城堡,住進了父母蓋的新房子。屋內時有小耗子竄來竄去,玉兒已將它們視為天敵,常用棍子驅趕它們。屋外有一條巷子,左鄰右舍的孩子加起來有十幾個,孩子們成天走東家,竄西家,捉迷藏,逮知了,抓蚱蜢……樂此不疲。從此,玉兒有了玩伴,不再孤獨,那座石頭城堡和可愛的耗耗卻刻印在她的記憶里揮之不去。
長大后的玉兒偶爾會想起石頭城堡,卻不知它究竟在何處?父母也羞于對外人提及這段往事,玉兒自然不敢問。在他人看來,人住石頭城堡,只是格林童話里的故事,虛無縹緲。對任何人講訴和小耗子在城堡里的故事,都會被視為天方夜譚。玉兒甚至懷疑,我和小耗子住在石頭城堡,興許只是一場虛幻的夢境?
那年,玉兒家搬到一個叫“荷花池”的院落里。這是一座老宅院,黛瓦粉墻,青石鋪地,整座院子被十幾棵枝繁葉茂的黃葛樹、香樟樹掩映其間,顯得古樸而幽靜。穿過院子外面的深巷,便是一條蜿蜒的小路,小路盡頭是寬闊的水泥公路。這條道是玉兒每天上學的必經(jīng)之路。
冥冥之中,玉兒對這條路有一種莫名的眷戀。途中有一片野花似曾相識,風吹過花香四溢,讓玉兒常想起記憶深處的那片花海。亦真亦幻,莫不是又在做夢?后來,小路旁邊扎起了一道籬笆墻,把那片野花圈在了墻內。春風拂過,花香氤氳,穿過籬笆墻,墻外依舊能聞到淡淡的幽香。
玉兒的父親一直在為生計奔忙,偶爾回家,來去匆匆,就像途經(jīng)驛站的過客。那天,他從長壽歸來,拎了一袋長壽湖的青魚,讓玉兒美美的飽餐了一頓。然后牽著玉兒,說是去街上買一雙紅皮鞋。這雙鞋子玉兒心儀已久,幾次在爸爸面前提起,醉翁之意不在酒。今天,玉兒的心愿終于實現(xiàn)了,怎不令人欣喜若狂!
這天,媽媽還給玉兒買了一條碎花連衣裙,白的、紅的、黃的、紫色的小花朵遍布全身,配上玫瑰色的紅皮鞋,十足的花仙子。玉兒的心在飛翔,飛向歲月深處的石頭城堡。四歲埋下花仙子的夢,十二歲終于夢想成真。石頭城一直縈繞在玉兒的夢里,和小耗子一起嬉戲、追逐的時光不曾遠去。
回家路上,爸爸突然停下腳步,扒開路邊的籬笆墻,死死地盯著墻內。媽媽的臉色一下暗淡了,眼眶里閃著淚光。他們怎么哪?玉兒懵了。爸爸,你在看什么?我在看你的石頭城堡,被封在里頭了。啊,我真的在石頭城堡住過?媽媽不是說,那是我小時候做的一場夢嗎?
媽媽把玉兒摟在懷里,那座城堡一直都在這里,再也沒有人住過。為什么呢?玉兒不解。爸爸轉過頭,一聲長嘆,那只是一座廢棄的碉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