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人們之所以對勞動大肆贊揚,是因為它讓人“有聊”。愚蠢的人一旦無事可做,就百般無聊。和大家一起勞作是唯一能拯救他們脫離無聊的途徑,但因此管勞動叫高尚真是可笑。做一個閑人需要多才多藝而且修養(yǎng)極高,或者要有一個與眾不同的頭腦。* “痛苦使人高尚,”人們發(fā)明出來為痛苦辯護的所有理由中,這一條最蠢。之所以有這樣一個說法,是因為基督教覺得有必要證明痛苦合理。痛苦不過是神經發(fā)出的信號,告訴機體現(xiàn)在的狀況對它有害。如果我們說痛苦使人高尚,那我們完全可以說危險信號使火車高尚……在絕大多數(shù)情況下,痛苦絕不能提高人的修養(yǎng),只能讓人變得粗暴無情。住院的病人便是一個很好的例子:肉體上的疼痛使他們變得過于關注自我、自私自利、牢騷滿腹、毫無耐心、不公正且貪婪。* 大部分人長得真是丑?。】上?,他們也不知道該待人隨和一點,也好補救一下。* 我沒什么非凡的天才,但我有剛烈的性格,它多多少少彌補了我其他的不足。我有理智常識。大多數(shù)人什么都看不見,我卻能把眼面前的東西看得一清二楚。最偉大的作家能看透磚墻,我的目光還沒這么犀利。長期以來,人們都說我憤世嫉俗,我只是一直都說實話罷了。我就是我,我可不希望別人把我看成別的樣子;而另一方面,我也覺得自己沒有必要接受別人的虛飾偽裝。* 有一位夫人的兒子有點文學天賦,一天她問我若是他想要成為一個作家,我會建議怎么訓練他。我估計這提問者也不會把我的答案當真,于是這樣回答她:“每年給他一百五十鎊,給五年,叫他見鬼去吧?!焙髞砦易聊ミ^,覺得這個建議還真不錯,比我當時想象的好多了。有這筆薄資,年輕人不至于挨餓,但也不夠享受,文章憎命達,享受是作家的大敵。有這筆薄資,他就可以周游世界,而由于囊中羞澀,比起手頭寬裕的人,他更有可能看到生活的多姿多彩、五光十色。僅有這筆薄資,他會常常窮到身無分文,為了衣食住行而輾轉于各種有意思的工作之間……盡管非常優(yōu)秀的作家們生活窘迫,但他們書寫得很好,不是因為環(huán)境使然,而恰恰是因為不受環(huán)境影響……他不需把一件事做到極致,但需要什么事兒都做一點。要我說,就應該讓他把補鍋匠、裁縫、士兵、水手挨個當個遍;讓他情場失意,饑腸轆轆,爛醉如泥;讓他和舊金山的無賴玩牌,同紐馬克特的馬探打賭,與巴黎的公爵夫人調情,和波恩的哲學家辯論,與塞維利亞的斗牛士一起馭牛,和卡納卡人在南太平洋里暢游。世上所有的人都值得作家去結交:每一件事情都是他磨坊里的谷物。哦,擁有天賦,年方廿三,前方五年的游歷時光,每年有一百五十鎊,若是這樣,該有多美!

* 一個人的生活并不受他的處世哲學支配,他的處節(jié)哲學不過表達了他的欲望、本能和弱點。* 我讀過許多哲學著作,雖然有些贊成絕對事物存在論這種理論很理智,不知如何否定、駁斥它們,但對于“宗教”一詞的通常所指我有一種與生俱來的不信任。* 人們總就寫作風格小題大做……我們力圖句子平衡、有節(jié)奏。我們大聲朗讀句子,看它聽起來好不好……然而事實上,從古到今最偉大的四個小說家:巴爾扎克、狄更斯、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寫作的時候根本不關心語言。這證明,如果你會講故事、創(chuàng)造人物、設計情節(jié),而且如果你真誠、具有激情,那么你的語言如何根本無關緊要。不過不管怎么說,寫得好總比寫得爛要好。* 世上的友誼分為兩種。一種友源于肉體本能的相吸,你喜歡你的朋友不是因為他有什么特別的品質或稟賦,而僅僅是由于你被他所吸引。第二種友誼是知性的。吸引你的是新相識的才華稟賦。他有你不曾有過的觀點和想法,他見過生活中你未曾講過的東西,他經歷豐富,讓你嘆為觀止。* 能細膩微妙是一種才華,你若有自然會表現(xiàn)出來,這是抑制不住的。它就像原創(chuàng)性:沒有誰努力努力就能獲得原創(chuàng)性。有原創(chuàng)性的藝術家不過是在做自己,他表現(xiàn)事物的方式是他自覺最正常、最顯而易見的:因為那表現(xiàn)方法對于你來說是新奇新穎的,你就說他有原創(chuàng)性。* 愛情主要是種族繁衍的本能,這具體體現(xiàn)在絕大多數(shù)男人對于女人都是見誰愛誰,如果沒法贏得所傾慕的第一個女人,他很快就會把心思轉向下一個。* 熱愛細節(jié),記憶精準是女性最為鮮明的特征。女人有本事詳細準確地向你復述若干年前同哪個朋友無關緊要的一番談話,更叫人郁悶的是,她們總是這么做。* 人的智力在用于求生自保和種族延續(xù)之后,剩下的部分大多數(shù)都用到了卑鄙的地方去了。* 每個人自己就是最好的批評家。不管學者們怎么評價一本書,不管他們怎樣異口同聲地竭力頌揚,除非這本書使你感興趣,否則它就與你毫不相干。別忘了批評家也會出錯,批評史上許多明顯的錯誤都出自著名批評家之手。你在讀,你就是你所讀的書的最后評判者,其價值如何就由你定。* 養(yǎng)成讀書習慣,也就是給自己營造一個幾乎可以逃避生活中一切愁苦的庇護所。我說“幾乎可以”,是因為我不想夸大其詞,宣稱讀書可以解除饑餓的痛苦和失戀的悲傷;但是,幾本引人入勝的偵探小說再加一只熱水袋,確實可以使任何人對最嚴重的感冒滿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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