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離與遁入
——淺談東方惠詩歌的精神追求
敬篤
時間拋棄我們的速度,遠(yuǎn)比我們大腦虛構(gòu)一件事情的速度還要快。自從四月份的時候詩人東方惠給我發(fā)來組詩《扛著一輪月亮回家》,至今已是四個月有余,也許是因為過于忙碌的原因,今日才真正意義上的動筆。我不知道是靈感使然,還是自己到了該去完成一件事情的時候了,所以選擇了動筆。于是,翻閱這八首詩,仔細(xì)讀來,品嘖其中味道,卻有獨特的味道。這么多年,一直沉迷于詩歌的閱讀,偶爾也寫些文字,承蒙大兄看得上眼,也只能是班門弄斧了。
讀東方惠詩歌,能夠感受到一個時代的氣息,這大概屬于他們這代人特有的抒情方式。他的詩,閑適、自然、清新,小內(nèi)容承載大情懷。每一首詩都有不一樣的表達(dá),給我的閱讀也帶來了不一樣的視覺享受。
一、漸入佳境的一種抒情向度
且說《扛一輪月亮回家》這首詩,是一首傳統(tǒng)意義上思鄉(xiāng)懷親的詩,借用典型的抒情意象,輕松地表達(dá)出了那份感情。“有些時候,我真想使使勁\把一輪月亮扛回家,安放在\床頭。那樣我就可以每天\吟著床前明月光酣然入夢”使使勁,這是一個非??谡Z化的表達(dá),雖然輕松,但卻又沉重,沉重的是要扛著月亮回家?!霸铝痢弊怨乓詠砭褪且粋€懷鄉(xiāng)的意象,象征意義非常明顯。而后,詩人說,“把月亮放在床頭”,化成一種牽掛,于是李太白的月亮也會把詩人帶入夢的世界,虛構(gòu)一個場景,在那里可以遇見“失散多年的親人或朋友”也可以“對影成三人”,此時濁酒一杯家萬里。
由“扛”著月亮到和月亮“說說”心里話,由原來的拒斥,到今日的說心里話,感情的不斷深入,更加劇了詩人內(nèi)心的孤獨感,也縱深了獨在異鄉(xiāng)為異客的憂愁。但詩人換了思路,他說,“月亮總是自作矜持,常常\讓我把出口的話又咽了回去”欲言又止,語言到此時,空乏無力,只能化作默默相對。在人最悲傷的時候,飲一杯酒,也許可以聊表慰藉,“獨酌無相親,吟成淚水\吟成一夜淅淅瀝瀝的相思雨”,酒過三巡,情感豐沛飽滿,再看身邊無人相伴,自然難掩悲戚,黯然落淚。
二、“肉體還鄉(xiāng)”與“靈魂還鄉(xiāng)”的一致性
還鄉(xiāng)是中國詩歌常見的主題表達(dá)之一,肉體的還鄉(xiāng)與靈魂的還鄉(xiāng)之間有著本質(zhì)的區(qū)別。然而靈魂與肉體還鄉(xiāng)如何做到一致性?成了當(dāng)下詩歌創(chuàng)作重點關(guān)注的對象。東方惠這首《回家真好》,語言自然隨和,輕快靈動,用他自身獨有的表達(dá)方式,詮釋了詩人的“還鄉(xiāng)”方式。
“心離家越來越近\霾,在身后越追越慢\紅日迎著車窗,一點\都不吝嗇筆墨\把歡迎詞寫了一臉”,用“心”作為引領(lǐng)全詩的啟首詞,就已經(jīng)奠定了這次還鄉(xiāng)之旅的格調(diào)。詩歌走心與詞語的走心是兩碼事,在詩人這里心距離家越來越近,那么隨之而來的便是一種急切,一種期許,一種感情的涌動。甩開了“霾”這個頗具現(xiàn)代意義的新生事物,更能折射出“逃離”的欲望與“還鄉(xiāng)”的緊迫。“不吝嗇筆墨”是一種什么樣的感受呢?語詞無法表述詩人此時的心情,這一切的感情都化作表情,來迎接屬于他的“還鄉(xiāng)”。特別是當(dāng)詩人說道,“故鄉(xiāng)越來越近的時候\心,踏實的也像一座大山”,什么地方最可靠、最安全、最親切,唯有故鄉(xiāng),只有離故鄉(xiāng)越來越近的時候,才能真切的感受到,內(nèi)心的那種踏實、那種安穩(wěn)。于是詩人畫風(fēng)一轉(zhuǎn),“你在故鄉(xiāng)還好嗎\微信隱身,面對一束梅花\把夢中的故事還原”給全詩增添了神秘色彩。誰在故鄉(xiāng)?誰值得渴盼?這里采用了第二人稱“你”給我們設(shè)置了懸念,也把詩人“還鄉(xiāng)”的目的擴(kuò)散,那樣這首的打開方式就會有多種,從而實現(xiàn)了靈魂還鄉(xiāng)的升華。
戲謔的語言,讓我們看到詩人在還鄉(xiāng)的過程中,像一個撒了歡的孩子一樣?!巴米印钡幕畋膩y跳,代表著抑制不住的歡喜,代表著詩人童心未泯?!鞍籽?、“藍(lán)天”、“餃子”、“月亮”等等與家鄉(xiāng)有關(guān)的意象,疊加在一起,出現(xiàn)在我們的視野之內(nèi),除了帶來視覺的沖擊之外,夾雜了更深層次的“鄉(xiāng)情”。俗話說,“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家鄉(xiāng)的“藍(lán)”與遠(yuǎn)去的“霾”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更凸顯了詩人精神家園的純潔、干凈、恬適,輔之以“愛情、親情、友情”的純真,那些值得牽掛的情,都會映照在圓圓的月亮之上。將筆落到“圓”上,其實是故事的圓滿,是還鄉(xiāng)之后所有情愫的圓滿,是詩情的圓滿,也是肉體還鄉(xiāng)與靈魂還鄉(xiāng)的圓滿結(jié)合。
三、逃離現(xiàn)實之境,遁入虛無之家
尋找自我與尋找精神家園,是每一位詩人想要追求的終極目標(biāo)。詩人東方惠用自己的筆,在詩寫的路上不斷地追尋,似乎他開始明白了要把“清凈的日子給自己”的道理,至于如何去獲得,只是一種選擇罷了,屬于詩人自己。直到有一天,詩人有所頓悟,于是他選擇了《逃逸》,他不是交通事故的肇事者,卻是自己生活的肇事者,他的逃逸是一種靈魂的解放,是一種理想主義的挾持。
“讓親情隱身,告別霧霾\走出似仙非仙的意境\跟著旅客列車一起逃逸\再見了燕趙,再見了\寂寞、無奈和孤獨……”逃逸的方式是乘坐旅客列車,告別的是霧霾。此時的詩人是安靜的、是孑然一身的、是自由的,他把親情、友情、生活暫且拋除腦后,徹底的解放自我,釋放靈魂,于是生活中的“寂寞、無奈、孤獨”都會隨之消失。燕趙之地,并非詩人理想之地,也并非詩人靈魂寓所,他需要逃離這片地方,去尋找屬于自己的寧靜,從而遁入靈魂的虛無之家,完成自我超越。
“讓心情拐個彎”這樣一個表達(dá),把沉重釋放,把壓抑在內(nèi)心的一些喧囂撇開,這樣換個心情,重回自我。詩人還給了一個好的建議,這是物理療法,“給憤怒吃上安眠藥,把勞累\貼上封條”沒有煩擾,過一段屬于自己的日子,也就自然而然了?,F(xiàn)實生活給人帶來的壓抑與繁重,讓人喘不過氣來,加之北方的霧霾,給原本糟糕的心情平添了一些苦悶。逃逸,也就成了一種必然的選擇。
四、虛構(gòu)圖景里的精神追逐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六祖慧能的這首詩,說的是本來就虛無沒有一物,哪里會染的上什么塵埃?塵世所累為心累,塵世所纏為雜念。詩人想要從塵世中擺脫出來,那就需要他回到塵世,重新審視自己,找到心靈的歸宿。
“他累了,需要休息”,擬人化的手法,賦予了這只大鳥以人的感受,能夠體會到塵世之累。一張宣紙,本應(yīng)潑墨成畫,卻被詩人挪作他用,為大鳥虛構(gòu)藍(lán)圖。這一巧妙地更改,是的古典元素與現(xiàn)實之境有了較為縝密的契合。
“一直不說話的大鳥”,此時的畫風(fēng)一轉(zhuǎn),大鳥沉默,坐在“并不粗大的枝頭”發(fā)呆,眼睛分工明確,“一只眼睛看藍(lán)天,一只眼睛\看大地”本來這是一個很牽強的表達(dá),卻能折射出詩人的巧妙構(gòu)思。看似荒謬的舉動,其實與現(xiàn)實之荒謬,可以恰巧對接,之后再次重申“宣紙”的價值,是不是這只大鳥的“歸宿”,只能進(jìn)行反問,答案是不可言說的。
“一只大鳥飛累了,要休息\但它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頭頂?shù)乃{(lán)天,沒有離開\收起翅膀前的意境”回到了詩,靜態(tài)的大鳥,給人以沉思,路在何方?將何去何往?都成了一個未知數(shù),翅膀打開后如何飛翔?大鳥累了,他要休息,是在塵世中沾染了疲倦,使他的內(nèi)心疲憊不堪。這何嘗不是現(xiàn)實中的人,又何嘗不是詩人?用“大鳥”這個富有象征意義的意象,來隱喻現(xiàn)實之境,也算得上恰如其分。而“宣紙”就是家鄉(xiāng),就是社會,這只大鳥該歸于何處?其實,取決于這張宣紙所能勾畫出的意境。所以說詩人在結(jié)束的時候,寫下了這樣的句子,“一只大鳥,把它\最后的激情,交給藍(lán)天\和大地之間那張薄薄的紙上\就再也沒說一句話”。其實,從一開始這只大鳥就在沉默,它面對天空,面對現(xiàn)實無言以對。藍(lán)天和大地之間,是一種理想主義的生存空間,這只大鳥擁有一對翅膀,展翅飛翔的時候,能否沖破藩籬,著實需要陷入沉思?!氨緛頍o一物”,人從出生以來,就不曾擁有什么,即使今日的擁有,也會在未來化為烏有。從生的那一刻起,我們就開始還鄉(xiāng),追逐著本該屬于自我的路徑,但最后總是無功而返,又何必如此這么自己呢?累了,就休息一下,放下自己,那些凡世的塵埃,怎么會惹著自己呢?
五、靈魂蘇醒在虛實之間
這組詩真實而全面的展現(xiàn)了作為東方惠這一代人的精神追求,也能折射出一個時代的精神圖景。在現(xiàn)實與虛無之間,藏著一只理想主義的貓,等待主人前去飼養(yǎng)。作為詩人的東方惠,他重點關(guān)注社會現(xiàn)實給自己帶來的直接體驗,從反詰的視野叩問現(xiàn)實之境,為當(dāng)代人構(gòu)筑靈魂棲息的家園。城市的霧霾、壓抑、緊張的現(xiàn)狀擺在面前,讓很多人會選擇逃離,去往自己渴望的地方,或是家鄉(xiāng)、或是理想之境,那里才是詩人心目中的地方。
然而詩人也是選擇遁入的,他把自己融入到現(xiàn)實之境,用心去體會“在場”的感覺。所以說,逃離與遁入,讓人真正的明白了,心該何去何從,路在何方?遁入這個喧囂、浮華的社會,消隱在城市的邊緣地帶,那些我們不曾觸及的地方,恰恰是通往詩人精神天堂的林中之路。逃離與遁入,其實就是一種實虛結(jié)合,逃離的是“實”,遁入的是“虛”,這樣的一種互為方式,可以讓詩人清醒的認(rèn)識自我,從而完成一種靈魂的自我超越。
2017年8月20日,寫于昆明·莫名齋
敬篤:河南永城人,青年作家、詩人、詩評人,西方哲學(xué)研究生,作品曾在《詩刊》、《揚子江詩刊》、《詩歌月刊》、《中國詩歌》、《延河》等各類刊物上發(fā)表,各類年選、小獎有所收錄,現(xiàn)主要從事詩與哲學(xué)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