撲向燈光的舞者(四)
作者 郭鴻翔
太陽升起老高了,邵紅兵擦擦頭上流下來的汗水,伸了伸累的快折的腰,正想去邵紅兵呼地坐起來往四周瞅了瞅,才發(fā)現(xiàn),別人家地里的柏樹都稀稀拉拉落落的。
說話間又有人走過來,坐下來,就有人掏出撲克牌,提議組隊打升級,輸了的在村里飯店請喝酒。邵紅兵偷眼看過去,見林小燕臉陰的能擰出水來。旁邊利新扯他:“我跟著你,輸了算我一份。”
抽出四張牌來,兩紅兩黑,抽牌選對家。邵紅兵抽的是一張黑桃,和抽了梅花的四孩組成一家坐對面。牌技不怎么樣上不了場的,便自己找認為能贏的一方入份子。
四孩過來時,林小燕就知道,今天別指望邵紅兵再動鋤頭了。
打牌的吵嚷聲一股勁的往耳朵里鉆。林小燕賭氣扔下鋤頭,走到地頭拿起裝水的可樂瓶,擰開蓋喝幾口,擦擦頭上流下來的汗水,望著那邊吆五喝六,打牌打得興高采烈的邵紅兵,心里積攢的抱怨和那股怒火怎么也壓不住。
太陽越升越高了,三三兩兩的村人扛著鋤頭往回走,間或有相熟的婆娘停下來和林小燕打個招呼,聊兩句,夸夸玉米苗的長勢,向林小燕討口水喝,罵罵自己的男人,嘻嘻哈哈的走了。
林小燕最后望了邵紅兵一眼,扛起鋤頭走了。
邵紅兵不去打牌,這塊玉米全天能鋤完。
回到家,走進放雜物的屋子,把鋤頭放好,進廚房舀盆清水洗把臉,生火,做飯。
女兒在爺爺家吃,邵紅兵去了村里的飯店。林小燕一個人懶得動,鋤了一上午的地,身子骨累得一點精神也提不起來,簡單弄點吃食吃了,一個人坐在沙發(fā)上生悶氣。
在地里干活時只要有人過來打個招呼,邵紅兵鐵定待不住,多少回了,事后還滿不在乎,一臉不耐煩,受不了林小燕嘮叨的樣子:“就那點活,我憋泡尿都干完了,以后你別去了,我自己去?!?/p>
話說的要多好聽有多好聽。
可哪次去地里她林小燕不跟著?
也就這兩年邵紅兵去去地里,早幾年跑車忙的那會兒,一年四季,那五六畝地全憑林小燕一個人忙活,邵紅兵連地里種的啥都不知道。一年四季的操忙,才四十出頭的年紀,乍看上去倒像是有五十多歲。那次領(lǐng)著女兒去村口買菜,女兒頑皮在村口的小水溝上跳過來跳過去,林小燕怎么喊都不聽,開個小三輪跑村賣菜的師傅一把把女兒拽回來數(shù)落道:“看把你奶奶急的,怎這么不聽話呢?”
在旁邊圍著撿菜的婆娘七嘴八舌的數(shù)落和斥責聲里,弄明白狀況的賣菜師傅打著哈哈和林小燕說對不起,林小燕笑著很大度的說沒事沒事,我就是顯老嘛,心里卻黯然神傷。
回家仔細照照鏡子,確實老了。
可自己就這么拼著命的操忙有什么用?邵紅兵能看在眼里嗎?一年兩三千塊說不要就不要了,兩三千塊不多也有兩三畝地的收入了,操弄那兩三畝地有多辛苦?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下種,鋤草,施肥,秋收,趕上忙的時候飯都顧不上吃。
事情過去這么多年了,就像邵紅兵估計的那樣,剛知道是邵紅兵故意放棄申領(lǐng)低保時,林小燕生了一陣子氣,沒多久就漸漸的淡了。但那事就像是一條蟄伏在心底的小蟲子,平時一動不動,讓所有人都忽視了它的存在,一旦有外因觸動,便蠢蠢欲動,重新鬧騰起來。就像今天這樣,原本是為了邵紅兵不干活跑去打牌不高興的林小燕,在心底細數(shù)這些年跟著邵紅兵所受的委屈時,那件邵紅兵以為早已過去的陳芝麻爛谷子的舊事又重新被林小燕翻了出來。
原本只有七八分的委屈,一下子便漲到了十分。
一個人呆坐久了,終究無聊。林小燕站起來,把繡了幾年的十字繡八駿圖又翻出來,坐在沙發(fā)上,一邊生悶氣,一邊繡。
針線在十字繡上來回穿梭著,邵紅兵回來了。
明顯喝得有點高的邵紅兵,討好地坐在林小燕旁邊,大著舌頭吹噓著自己的牌技。偷眼見林小燕始終黑著臉不搭話,低著頭一針緊似一針的繡著攤在茶幾上的十字繡,站起來拍著胸口保證:“你明天別去了!我自個兒去!就那點玉米,我憋泡尿都鋤完了!”
切,又是這話。
說完打著酒嗝,走進臥室,睡了。
麗娥進來時,林小燕還坐在沙發(fā)上,十字繡也不繡了,亂攤在茶幾上,沉著臉,屋子里的氣氛壓抑的讓人喘過氣來。
麗娥心里咯噔一下,就有點后悔進門,想自己是不是不該來。今天閑的無聊,來小燕這串門閑聊會兒,卻碰上兩口子吵架了,自己拙嘴笨舌的也不會勸架,一會兒兩口子吵起來,站著有多尷尬。
但已經(jīng)進來,再轉(zhuǎn)身走,更不合適。
麗娥和林小燕娘家是一個村的,當閨女的那會兒兩人也沒什么交集,林小燕比麗娥大著四五歲,不在一個年齡段上,玩不到一起,倒是嫁過來以后,因為娘家是同一個村的,走的便比別人近些。
林小燕起身招呼麗娥坐下,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著,重新拿起針線繡起來。
麗娥探身瞧了一眼臥室,見邵紅兵躺在床上,似乎睡得正香,便笑著問林小燕:“這是怎么了?紅兵有相好的讓你逮著了?臉拉的這老長。”
麗娥怎么也沒想到自己為緩和一下氣氛,隨便扯的一句玩笑話會把林小燕的眼淚勾出來。
見林小燕的眼淚撲簌簌地落下來,麗娥一下子慌了手腳,心慌慌的一時倒不知道該說什么。手忙腳亂的在茶幾上的紙巾盒里扯幾張紙巾遞給林小燕,安慰道:“別哭別哭,兩口子拌個嘴常有的事嘛,男人都是這德性,犟的跟驢似的。我家建明犟起來比紅兵氣人多了,你把自己氣成這個樣子,氣出個好歹來,還不是自己受罪?”
林小燕拿紙巾擤了擤鼻子,扔旁邊的廢紙簍里長出了口氣,止住淚水,便把這些天肚子里的委屈全倒了出來。
待續(xù)

郭鴻翔:山西省呂梁市離石區(qū)田家會街道辦前馬家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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