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日落的時候，我坐在河邊看流水，河水被染上了一層紅，紅得可人，那個場景使人心漾起波瀾。
碼頭邊上一棵刺皂樹梢有白鷺的影，發(fā)出一聲又一聲“呀”字，展翅起飛，翩翩弄清影，飛翔在蒼茫的天空中，轉(zhuǎn)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落回到樹上，伸長脖頸，又一陣呀呀呼聲，是那么凄涼孤單，把黃昏前的蒼茫寫得盡致。
我是一個性情中人，此情此景，我不僅要問，白鷺你是否在等另一個你呢？
2
河是湘西最大的河，也是湖南四大水系之一，它起源于貴州都勻，流經(jīng)浦市，路過沅陵、桃源，下常德，匯入洞庭湖，進入長江，滔滔千里，寫盡風流，最終集結(jié)大海，成了大海的潥水。
我坐在河邊的碼頭，分享這美妙時刻。
傍晚的河風習習輕拂，一只小渡船，蕩開雙槳，從河對面渡過來。慢悠悠，待船兒游過來，停泊在碼頭邊，一位年輕的女子步下船來，一雙高跟皮鞋抬起落下，叩響了千年碼頭的紅沙巖石。這位女子身子窈窕，風姿綽約，一身淡綠色長裙飄逸。她沿階而上，打我身邊過去，留下茉莉花香，使人眼迷心醉。
殘香依然，濃淡相宜，沁人心扉。人船離去，只留下一河碧水輕漾。眼前是一幅淡墨色的畫，藍煙裊裊，蒼茫寂寞。最后的一抹天光將我的身影投入河中。河面如鏡，泛起波光，微風吹過，攪花了畫面。
我坐在河流之邊看水，水映出人影，而往事呢，在河流之中，漾漾蕩蕩逝去。從河中心蕩漾來輕波細浪，有輕聲細語傳來，如情侶話語，蕩漾我的心田。
在落日余暉中看水，我想起一幅畫，一幅精致的畫。
3
這幅畫在對面的墻頭掛了幾十年，沒有褪色，依舊如新，場景動人。
臘月末，將屋里外打掃，揚塵落在我頭頂上的斗笠中，層層朵朵，很有分量。摘下畫，輕輕放在四方大桌上，放上去生怕弄疼了它，又怕穿堂風拂去，揀起小塊鎮(zhèn)紙之石壓上，待我掃帚輕拂去過去了的塵煙，再拿起，小心翼翼地掛回原處，遮去墻上歲月留下的痕跡，又使我眼前一亮，愁上田間。
我站在畫前，面對畫面，心突突地跳，脈搏擴張，血液流速加快。
這時有人問，面前是一幅什么樣的，讓人澎湃，心潮起起落落呢？
毫無疑問，這是一幅青春之畫，就我而言，這幅畫是一件珍貴的古董。
4
這是一幅靈動的畫，風雨很難從我心中抹去。這幅畫生動而充滿詩情畫意，浪漫得可心生情，在我得意或失意的時候，總會從腦海深處浮出，讓我感動，使我振作起精神，鼓足勁頭，揚帆于藍色的大海中，向美麗的彼岸駛?cè)?，?jīng)營實屬自己的伊甸園。
淺水與深水有相當大的區(qū)別，細心人朝河中看去，一道分界線涇分明，前頭是深藍色，后面是淺藍色，不管是深藍或者淺藍色，在五月的春陽下閃爍著白亮，耀人眼目。深處流水氣勢磅礴，淺灘清水見底，晃動著臥著的石子，石子五光異彩，動人心魂，勾起思緒。
背后的姑娘聞到男子的氣息，吃吃笑聲附響在男子的耳畔，歡笑聲與嘩啦的流水聲相互交應(yīng)，匯成一首交響曲。她的手搭過他的肩頭，拎一雙鞋子吊在男子的胸前，晃蕩。也許是這溫馨的情景，或許是男子身上的氣味的刺激，她張開嘴，把他的耳垂輕輕叼住，含在口里，咂出大河的味道。
姑娘講：我要你就這樣背下去，背到你我老去，你肯么，你能堅持嗎？
這是愛情的呢語，也是愛情的誓言，講出來的聲音如教堂里牧師的話語，輕快的節(jié)奏如腳下的流水，清爽愜意。
這男子心曠神怡，一不小心，腳踩在一塊滾石上滑了一下，身子歪倒，趕緊往另一邊斜去，穩(wěn)住了重心，沒有滑倒，也不敢滑倒，不然會鬧笑話，讓人蔑視，身上的姑娘作何想呢。
姑娘在他背上扭擺，更加覺出好玩好耍，清亮的笑聲填滿灘涂，小魚兒也蹦出水面，落下去“咚”的一聲，身子亮閃一下，沒入河水中，濺出一朵美麗的花。
小伙子穩(wěn)住步，三兩腳就到了小渡船船首。他反轉(zhuǎn)身，將姑娘放下。姑娘穩(wěn)定在船首上。男子抬手，摸捏自己的耳垂，姑娘的牙痕清楚地印在上面，那股怡情柔美刻骨銘心。
姑娘伸出手去，抓住了男子的手。兩手握得緊緊的沒有一絲兒縫隙。在兩人共同努力下，男子借勢躍上了小船。船兒一陣搖晃，姑娘環(huán)抱男子的腰。這情勢將船后的蕩槳夫惹笑，河水也笑出了聲。
烏蓬船在槳聲中悠悠地渡過河去了，甩下一河面的“吱呀吱呀”聲，如一首抒情詩。
5
小船兒擺渡回來了。我坐在碼頭上面看流水，聽河水潺潺，那渡過河的人兒一去不復回返，去了遠處流浪，再沒有鴻雁捎回信兒，不曉得你還好嗎？因為我看不見她了，卻把這幅圖刻在心窩。
當歲月平淡如水的時候，我會走四五路里，穿過熙攘的街頭，來到這大河的邊上，想一幅畫，一個人。那情景栩栩如生又會浮現(xiàn)在眼前。眼前的這條河沒有了小船兒過渡，碼頭邊上泊了幾只大駁船，系在一起，在波浪中輕輕地搖晃，就如躺在娘的懷抱。船首逆流，漾起水花，把水紋劃開來，去了很遠，有些波紋親吻碼頭巖上，發(fā)出“啵”的親切，柔聲細語，似一個情侶向另一個情人的表白。
往事不堪回首，盡在無言中。這過程雖然掩沒在歲月的煙雨中，心生悲傷，卻有一個美好的追憶，回味無窮。
不想了，想那人又有何用呢。我在心中祈禱，祝福，愿這畫幅中人在遠方浪里浪得灑脫、幸福、安逸。
而今，我借一杯老酒，煮一壺濃茶，就著穹頂?shù)膹澰卵溃戳魉従彾?，昨日渡口沒有了昨日的渡船，那人只留下一個背影，走進五月，一個多情的日子里去，一幅畫里去了。我把這幅圖依然畫在一張空白的墻紙中，一直保留下去，只到離開人世。
河水清清，河風輕拂。
6
我抱怨這碼頭、古渡，也抱怨自己，和那悠蕩進長河中的烏蓬小船，這又有什么用呢？不該發(fā)生的自始至終不會發(fā)生，該發(fā)生的遲早會來，順其自然吧，樂于分享苦樂，這很是正常。
碼頭很靜，靜下來不止我一個是孤獨的人，孤獨的人并不寂寥。另一個剪影畫在溶溶的月色下，橫管竹笛，吹一曲委婉的小調(diào)，如歌如詩、如畫，娓娓道來一個生動的故事。
我這么安靜地坐下去，聽河水靜靜流淌，聽河水輕蕩歡快的節(jié)奏，有模有樣，氣勢壯闊。我心有念想，前邁的步子才堅定不移。我多么希望在前方再次與這幅畫邂逅，擁抱生活，擁抱我熱愛的一切、一切。
一夜無眠，河水清幽幽，自上流下靜悄悄流淌，隨風而起，漾起微波，嘩啦啦有聲。這是心語嗎？
是的，我想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