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羅長江，湖南隆回人，國家一級作家，畫家，書法家，文化學(xué)者，湖南作家書畫院副院長。曾任張家界市政協(xié)副主席兼市文聯(lián)主席、市作協(xié)主席等。出版長篇小說《山國》、長篇敘事散文詩《云水之鄉(xiāng)》《大地蒼黃》《大地血殤》、長篇紀(jì)實文學(xué)《神話與絕唱》《石頭開花》、長篇傳記文學(xué)《西蒙波娃》、散文集《楊梅夢里紅》《與張家界大峰林對話》等22部，2件作品先后入選中學(xué)語課本。
《大地蒼黃》原載大型文學(xué)期刊《芙蓉》2012年第一期，發(fā)表后好評如潮。著名評論家，第八屆茅盾文學(xué)獎評委龔旭東稱：“作者以散文名家，而將小說、詩歌、散文融治于一爐，鑄就這一部詩性洋溢之新文本、全文本，溝通古今，匯聚美麗與滄桑，寓大情懷、大浪漫、大悲憫，處處充溢著湘西的靈性與精魂，展示著中國腹地鄉(xiāng)村的風(fēng)物、風(fēng)土、風(fēng)情、風(fēng)韻，呈現(xiàn)出一個民族的悲歡與命運。
界上農(nóng)事
一片綠茵一片歌，薅草鑼鼓雜哦嗬。
撕片云朵揩把汗，眨眼工夫幾面坡。
——竹枝詞：《廿四節(jié)氣·小滿》
1、進(jìn)山
不等天亮，村子就鬧騰起來了。
雞鳴鵝唱的聲音，喂豬喚狗的聲音，交織著濃重的炊煙氣息。
一會兒，一張一張柴門吱呀，吱呀，聽得見關(guān)門的聲音，落鎖的聲音。
家家拎著飯簍子、提著水缸、趕著牛牯，進(jìn)山了。
界上有一大片莊稼地。春天里只需將種子拌著草灰播下翻耕了的土地，夏天里只需往綠油油的莊稼地作一次中耕除草，就等著秋收了。
（小滿。苦菜秀，靡草死，小暑至。）
每年“小滿”前后，界上的莊稼得中耕薅草了。
村里有“斢手抓背”、相互幫襯的傳統(tǒng)。遇上挖地、薅草之類的重大農(nóng)事活動，各家各戶一齊出動，投身一場既辛苦又快樂的集體性勞作。
從村莊到界上，要走一條細(xì)細(xì)仄仄的山路，彎彎繞繞像一條懶蛇。
走著走著，天色就亮敞了，太陽開始探頭探臉了。
探頭探臉的陽光一時有一時無，尋心與狗兒玩迷藏，引得狗兒狺狺地嗅著、攆著。
小牛犢翹起尾巴。蹄窩窩的陽光，一朵一朵，好大。
出山的太陽，是誰家阿嫂從腌菜壇子翻出來一顆蒜球兒，潮乎乎的嗆人呢。
花在晨霧里薄薄的呵開……
2、薅草鑼鼓·開聲
東方一朵祥云起，西方一朵紫云開。祥云起，紫云開，霧氣沉沉下凡來。一下凡來參一聲，參天參地參龍神。參得天來天下雨，參得地來地太平。上參玉皇張大帝，下參地府十
3、太陽下的界上
太陽下的界上，綠油油一片。
季節(jié)催得莊稼使勁往上竄，三下兩下，包谷苗長成半人高的包谷樹了，長成一片一片蓊蓊郁郁的包谷林子了。嘩啦啦，嘩啦啦，風(fēng)過處，包谷葉子翻動陽光如同學(xué)生娃翻動書頁，花花的耀眼睛。
薅草是在“薅草鑼鼓”中進(jìn)行的。
“薅草鑼鼓”包括開聲、請神、揚(yáng)聲、送神等基本程式。
兩位歌師傅，一人擊鼓，一人敲鑼。
排成一字長蛇陣的眾男女，聽到擊鼓、敲鑼，就仿佛注射了興奮劑一般，一同熟稔地踩著鼓點，合著節(jié)奏，揚(yáng)動手中鋤頭，齊刷刷往前推進(jìn)。
渾似“沙場秋點兵”。
渾似“旌旗擁萬夫”。
4、薅草鑼鼓·請神
清早起來霧沉沉，打起銅鑼鬧陽春。打一槌來唱一聲，拜天拜地拜龍神。
一拜東方甲乙木，木高萬丈葉歸根。為人莫把木看賤，房屋都是木造成。東方插下青旗令，青旗青號插山村。
二拜南方丙丁火，火在爐中起霞云。為人莫把火看賤，炒菜煮飯用火焚。南天插下赤旗令，赤旗赤號管萬民。
三拜西方戊己金，金銀財寶出東京。為人莫把金看賤，買田置地給兒孫。西方插下白旗令，白旗白號作證明。
四拜北方庚辛水，水流東海萬丈深。為人莫把水看賤，禾苗還要水調(diào)勻。北方插下黑旗令，黑旗黑號鎮(zhèn)乾坤。
五拜中央壬癸土，萬物都是土里生。為人莫把土看賤，土公土婆養(yǎng)萬民。中央插下黃旗令，黃旗黃號保安寧。
5、歌師傅
鑼鼓間歇，歌聲即起。
歌師傅是眾里挑一的好角色，身上的細(xì)胞長滿智慧和經(jīng)驗。就好比一個高明的導(dǎo)演，總是有辦法調(diào)適大家的情緒，讓勞作中的男女一直處于興奮狀態(tài)，競技狀態(tài)。
唱到高潮處，在場的薅草人忍不住一齊幫腔。
于是，一股一股的灼熱氣息如同卷起千堆雪的排浪，一波一波地涌向山天相接的地方……
高高的界上，敞天敞地。
只有寬廣、渾厚、高亢的歌喉，才能生出“天似穹廬，籠蓋四野”的覆蓋感，也才具備“橫掃千軍如卷席”的穿透力啊。
蓊蓊郁郁的包谷林，如同煙波浩渺的湖水。
陣陣笑聲，被包谷葉子撥弄得如同跳蕩的浪花，拍打著界上的陽光。
陽光跳蕩著，粼光閃閃。
歌謠俚曲是一尾尾美麗的魚，游過去游過來。
在歌聲的孵化下，一溜溜人影成了魚，一團(tuán)團(tuán)臥石成了魚，一只只飛鳥成了魚，一道道山脊成了魚……
白云是鰭，一撥一劃著。
白云是鰓，一張一合著。
又大又輕是陽光的影子……
6、薅草鑼鼓·揚(yáng)歌之一
今天薅草都發(fā)狠，鋤頭揮舞起風(fēng)聲。擺起一字長蛇陣，好像天門大交兵。男的賽過趙子龍，女的賽過穆桂英。別看阿公年歲大，好似黃忠沖曹營。再看那邊田二嫂，勾起腦殼沒做聲，喜鵲套梅衣濕透，頭發(fā)根根汗水浸。一棰鑼鼓一股勁，一字長蛇敵千軍，汗水順著鋤把流，鋤頭底下出黃金。界上寶地開顏笑，包谷樹長得像森林，猴子爬上打秋千，天花伸到半天云……
7、薅草鑼鼓·揚(yáng)歌之二
好飯好菜沒味道，思想后園一樹桃。此樹桃子結(jié)得巧，結(jié)得不多也不少，共結(jié)三雙六個桃，短竹篙來戳不到，長竹篙來戳不掉。跑出園子把手招，對門哥哥跑來了，抱起桃樹搖幾搖，搖掉三雙六個桃。手扯羅裙把桃接，口喊哥哥吃毛桃。姐呀，毛桃吃了哪些好嘛？哎呀我的情哥哥哇，一除相思二除癆。
8、歇憩
太陽下的界上好辣好熱。
男人們差不多都是赤裸著上身。女人們的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濕巴巴的貼緊著身子，凹凹凸凸的，饞男人眼睛。
終于渴了，餓了。大伙丟下鋤頭，一屁股坐到陰涼處，咕嚕咕嚕喝水，大口大口吃從家里帶來的中午飯。
土風(fēng)伏在崖前打著飽嗝，鼻息漸重。
打著飽嗝的男人走向苔蘚色的林子，一泡泡熱辣辣的液體撒向悉悉作響的灌木叢，濺碎著斑斑點點的陽光。
汲水的孕婦腆著肚子，走向伸出竹枧的崖邊，水罐盛滿叮咚叮咚作響的陽光。
豆蔻年華的小女子，走向金銀花和野百合開放的山谷，谷地起伏著躁動不寧的陽光。
哺乳期的婦人解開衣扣，一盤脹鼓鼓的大奶子給辣熱的陽光照得雪白，如一掛掛瀑布。
巖石吧唧吧唧吮吸著。
云朵吧唧吧唧吮吸著。
發(fā)情的土地吧唧吧唧吮吸著。
回旋著謔笑的界壁上，一叢野花，又一叢野花，嗆動著辣熱辣熱的陽光氣息。
莽莽青山如畫。
9、薅草鑼鼓·揚(yáng)歌之三
清早出門吹羊角，聽我唱支古怪歌。西邊日出東邊落，風(fēng)吹巖頭滾上坡。萬里青山魚屙蛋，急水灘頭鳥起窠。四兩棉花沉下水，一副石磨泅過河。撿起石磨看一眼，遭蟲吃剩光殼殼。一根燈草绹水牯，七天七夜沒犟脫。一根扁擔(dān)睡十人，亂打翻身沒挨著。牛欄里頭關(guān)蚊子，硬是擠得莫奈何。睡到半夜人咬狗，老鼠睡到貓上頭。雞兒拖走黃鼠狼，魚在水里喊口渴。古怪歌是扯白歌，扯得心里幾快活。不信你看張果老，一口牙齒給笑脫。
10、薅草鑼鼓·揚(yáng)歌之四
一字原是一橫長，單刀走馬關(guān)云長，過五關(guān)來斬六將，鼓打三通斬蔡陽。
二字原是二畫橫，唐兒挑擔(dān)送蘇秦，蘇秦得了高官做，唐兒丟在九霄云。
三字原是分短長，李文李廣保皇娘，李文南門帶箭死，可憐李廣踩胸膛。
四字原是像只篩，蒙正挑起去趕齋，后來一時時運轉(zhuǎn)，頭榜狀元好氣派。
五字寫來背駝駝，宋朝出了楊令婆，令婆生了九個崽，個個為國立功多。
六字原是綠蔭蔭，薛剛出世鬧花燈，鬧了花燈不打緊，殺他薛家一滿門。
七字轉(zhuǎn)來腳帶鉤，三姐打扮上彩樓，王孫公子千千萬，彩球單打平貴頭。
八字兩撇分高低，秦檜奸臣害岳飛，害死岳飛三爺崽，風(fēng)波亭上眼不閉。
九字寫來腳帶彎，悟空陷在五臺山，觀音老母道法精，收到悟空助唐僧。
十字分明是把叉，包公美名傳天下，陰陽床上困一覺，清濁黑白識真假。
11、太陽落山
勞作在“薅草鑼鼓”的程式中繼續(xù)進(jìn)行。
金葉子一般，陽光悠悠飄落坡地。坡地上，嬰童與花朵睡了。
大蓬大蓬的刺莓，一顆一顆，蘸多汁的陽光，嬰童一般兀自吮吸著指頭。
吆喝聲滾落山崖。野果子紛紛墜地。
夕陽如同一只滾動的刺猬，咳嗽出一個血色黃昏。
要生崽了的黑狗，蹲在巖石上，朝著黑黢黢的遠(yuǎn)處莫名地呼喚。
12、薅草鑼鼓·送神
一送東方神，東方木德星，木到山中長成林，青旗青號轉(zhuǎn)回程。
二送南方神，南方火丙丁，火到爐中起祥云，赤旗赤號轉(zhuǎn)回程。
三送西方神，西方庚辛金，金銀財寶
四送北方神，北方水德星，水歸東海龍藏身，黑旗黑號轉(zhuǎn)回程。
五送中央神，中央土德星，土生萬物養(yǎng)凡人，黃旗黃號轉(zhuǎn)回程。
13、月亮的意境
夕陽回眸一笑，界上便是月亮的意境了。
月光下，界上便是一張美麗的麂羊皮子了。
山路迤邐。戴月歸去的村民走多遠(yuǎn)，界上的月亮就跟多遠(yuǎn)。
腥膻的牛角號，在山那邊響起。
嗚嗚之聲，復(fù)蘇和萌動了一塊古老土地的熱辣辣的夢想。
總似有隱隱的喊山聲不絕于耳。
（長篇敘事散文詩《大地蒼黃》連載之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