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羅長江,湖南隆回人,國家一級作家,畫家,書法家,文化學(xué)者,湖南作家書畫院副院長。曾任張家界市政協(xié)副主席兼市文聯(lián)主席、市作協(xié)主席等。出版長篇小說《山國》、長篇敘事散文詩《云水之鄉(xiāng)》《大地蒼黃》《大地血殤》、長篇紀實文學(xué)《神話與絕唱》《石頭開花》、長篇傳記文學(xué)《西蒙波娃》、散文集《楊梅夢里紅》《與張家界大峰林對話》等22部,2件作品先后入選中學(xué)語文課本。
《大地蒼黃》原載大型文學(xué)期刊《芙蓉》2012年第一期,發(fā)表后好評如潮。著名評論家,第八屆茅盾文學(xué)獎評委龔旭東稱:“作者以散文名家,而將小說、詩歌、散文融治于一爐,鑄就這一部詩性洋溢之新文本、全文本,溝通古今,匯聚美麗與滄桑,寓大情懷、大浪漫、大悲憫,處處充溢著湘西的靈性與精魂,展示著中國腹地鄉(xiāng)村的風(fēng)物、風(fēng)土、風(fēng)情、風(fēng)韻,呈現(xiàn)出一個民族的悲歡與命運。
風(fēng)動花開的季節(jié)
布谷聲聲農(nóng)事忙,秧門初開先“糊倉”。
笑擲田泥一身滿,但求金斗銀斗裝。
——竹枝詞:《廿四節(jié)氣?芒種》
1、幺妹
幺妹是村民們眼中一朵花。
幺妹是村民們嘴邊一支歌。
逢五逢十去墟街趕場,幺妹往草藥攤邊一站,一條街便亮了。
邀一群女伴上犁頭界刈青,幺妹往巖壁上打聲“喲嗬嗬”,一山鳥雀子便啞了。
2、過節(jié)一般歡樂
偶爾有一撥一撥人從老遠老遠的城里跑來。
慫恿幺妹領(lǐng)著村里的姑娘,坐到紅葉樹下去挑花,倚著吊腳樓的欄桿去對歌,跑到筒車旁的溪水里去洗頭帕、漂布,扛一色的背簍從飄著金銀花香的山道上走下來……
頭兩回怕羞,次數(shù)多了開心的蠻。
便任他們將照相機不歇氣的撳,攤開畫夾夾不歇氣的畫,將錄音機錄了又放,放了又錄。
這一帶有“糊倉”的風(fēng)俗:每年開始插秧那天,鄉(xiāng)鄰們都要往主人身上丟擲田里的泥巴。主人身上糊的泥巴越多,越是金谷滿倉的好兆頭,主人家自然越發(fā)高興。一回,村子?xùn)|頭一戶人家“開秧門”,應(yīng)邀前往幫忙的鄉(xiāng)鄰,紛紛往主人身上丟擲田里的泥巴,嘻嘻哈哈,幾多鬧熱!剛好讓一群扛著照相機的城里人碰上了,一個個沒命地將相機按個不停。
每逢這樣的日子,幺妹和女伴們像過節(jié)一般歡樂。
3、眼鏡佬
那天,單人獨馬來了個帶眼鏡的白皮后生。
眼鏡佬指山唱山,指水唱水,嘴皮子菲薄,唱出的聲音幾好聽。
說是采風(fēng)來的。采風(fēng)是怎么回事她不甚明白,她只曉得對歌頭一回碰噠對手了。
留他進屋吃罷夜飯,一個人不聲不響拱到竹林子去看什么月光,被毒蛇“竹葉青”螯了一口。
娘呃!“竹葉青”咬了九死一生……
留下娘在家洗拭傷口,她沒命地跑到幾里外的深谷去采草藥。
手電筒照著她攀著野藤葛爬上巖壁,摳出來阿媽教給的秘方。
在床邊守了三天三夜,終于守來一個艱難的微笑,幺妹竟歡喜得哭了。
七天七夜后,眼鏡佬終于可以瘸著腿子下床了。
幺妹肚里的歌,也差不多讓他給掏空了。
4、幺妹的吊腳樓
剩下的全是羞怯與不安。
她讀得懂他那雙眼睛,他那眼鏡后面燃著火。
吊腳樓載不起躁動的情感,吱嘎吱嘎傾斜著,失眠了。
雷聲隱隱。閃電如犁鏵,復(fù)蘇了一塊土地的春天。
幸福的紅唇,開放成了美麗的合歡花……
后來才知道,這天剛好是“芒種”。
(芒種。螳螂生,鵙始鳴,反舌無聲。)
5、唱著歌離開村莊
眼鏡佬要走了。
他是唱著“其實我不想走,其實我想留”,遲遲挨挨走下幺妹的吊腳樓的。
他是唱著《去了去了又轉(zhuǎn)來》這首剛從幺妹嘴里掏出的歌子,走三步退兩步,離開村莊的。
歌里唱:
去了去了又轉(zhuǎn)來,
有句話兒要交代:
我把鑰匙交把你,
巧鎖莫讓別人開。
他擱下話說,若是想他了就唱歌吧,他在老遠老遠的地方也能聽得見。
6、變得愛做夢了
幺妹變得愛作夢了。
夢中都是風(fēng)動花開的日子。
夢見自己是一棵樹,有藤葛如蛇一般溫馴,箍得她發(fā)出窒息般的歡欣,箍得樹葉子簌簌喘息著。……
身子內(nèi)竟真的有了小蛇蠕動的感覺。
她預(yù)感到了什么,臉上飛一抹潮紅。
整個春天,她的思念和春雨一般纏綿。
整個夏天,她的心緒和夏風(fēng)一般燥熱。
秋天來了,她開始為第一枚青果的即將成熟操勞了。
7、風(fēng)鈴花搖響夕陽
當(dāng)風(fēng)鈴花搖響秋日的最后一顆夕陽,眼鏡佬進山來了。
卻裹挾而來一場意外的冰雹,將她瘋長了半年多的愛情草紛紛砸斷。他說他是請她寬宥自己來的。他對不起她,他城里有妻子。
幺妹懵了。
窗外的月光如她的臉一樣慘白。
淚水無言,嘭嘭濺打著隆起的肚皮。
她真想讓豹子一般兇悍的黑狗把他攆出去,攆到竹林里去,讓“竹葉青”再把他咬一口狠的……
這時,牛角號嗚嗚響。一片山林起火了。
滿村莊是咚咚的腳步聲。
她撇下他,狠狠地往山火方向跑。
等撲滅火山歸來,眼鏡佬不見了。
8、猩紅色黎明
在火燒地的深坑里,村里的人發(fā)現(xiàn)了因燒傷而昏迷了的眼鏡佬。
幺妹眼前一陣暈眩,只知道摟緊他的身子發(fā)呆。
那散發(fā)著焦味的臉龐,被她的淚水清洗著,滋潤著。
眼鏡已不知去向,一張臉好陌生……
不知過了多久,隨著一場肝腸欲斷的痛楚,她分娩了。
清脆的嬰啼,浸潤了猩紅色黎明,猩紅色土地。
黎明的村莊,一片血光。
(長篇敘事散文詩《大地蒼黃》連載之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