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頃接秀彬微信新創(chuàng)“詠物哲理小品文”,要我“多提寶貴意見”?,F(xiàn)在就不揣谫陋,略道一二。
作者以“蟬鳴,是夏的樂章中最美的合奏”,啟動全文,開宗明義地點明主旨。接著以詩為文,用遞進的“綠槐深處,翠柳枝頭,檐楹影中”這蟬之所居;和遞進的“時疾時徐,時高時低,時起時歇”的蟬的流響,告訴人們,這是居高飲露的蟬們“曲曲天籟,闋闋梵誦”,在把“濃濃夏韻,幽幽禪意深情地表達?!眱H僅數(shù)十字,已經(jīng)把標題:“聽蟬,聽禪”的意蘊表達得十分清晰。
“聽蟬”與“聽禪”之間,應該是聽蟬=聽禪,還是聽蟬≠聽禪?我以為大概率上,聽蟬可以視為聽禪。“禪本無形依萬物,蟬雖草蟲歷千險”,“若有若無隨心性,蟬聲便是無字禪”,從這個哲學層面上看,聽蟬自然就是聽禪。“高蟬多遠韻,茂樹有余音”,“分明宣祖意,何處有凡心”。人生何嘗不如此。

聽蟬,是否就能聽禪?這要看人的主觀能動性。是否聽禪,看的是聽者、受眾的學識水平,自我修為、環(huán)境際遇。僅舉一例:“荷盡已無擎雨蓋”,這無疑是“菡萏(dàn)香消”。身為仕途通達,曾三中狀元,身居太師高位,唐宋古文八大家的歐陽修,一生放蕩不覊,酷愛自由,他想到的是:“菡萏香消畫舸浮”“都將二十四橋月,換得西湖十頃秋”。他心心念念地是和詩友欣賞揚州瘦西湖的美景。可是倒霉的南唐第二位皇帝,奢侈無度,政治腐敗,導致國力下降的李璟,卻說“菡萏香消翠葉殘,西風愁起綠波間”,并悲觀地認為“還與韶光共憔悴,不堪看?!?/span>
聽蟬呢?駱賓王于高宗儀鳳三年任侍御史,因上疏論事,觸忤武后,遭誣,以貪贓罪下獄。在獄中寫了“西陸蟬聲唱,南冠客思深”的詠蟬詩,自辯清白?!拔麝憽敝盖锾??!端鍟?/span>.天文志》載“日循黃道東行......行西陸謂之秋。”“那堪玄鬢形,來對白頭吟”,一般的解釋是以“白頭”對蟬翼。其實“玄鬢”還有一解,即女子的發(fā)式。身居牢獄,白發(fā)蒼蒼,無法面對終日為伴的夫人?!澳强啊眱勺旨恼Z深沉。虞世南的五言古詩《蟬》:“居高聲自遠,非是藉東風”,則是以秋蟬的高潔傲世的品格自況。
李商隱的“本以高難飽,徒勞恨費聲”,如作者秀彬所言,“只能讓一腔愁緒隨藍田生煙,讓一泓淚水伴滄海月明”。這般地將李自己的《 錦瑟》中暗含“鮫人泣珠”“紫玉生煙”凄美典故的“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的詩句截頭去尾,重新組裝,以詮釋“高難飽”“恨費聲”,藉以表達對社會現(xiàn)實的不滿。這種寫法別出心裁,也別有新意。是一股人難以駕馭的。
這篇散文的最大特色,就是像“時疾時徐,時高時低,時起時歇”的蟬鳴的流響一樣,以詩為文,夾敘夾議,詩與文的交集,詩與詩的摻雜,滲透,低回高漫,淺吟低唱,讓人如聆天籟,如聞梵誦,得之心而潤之目,不能不贊曰“摛藻如春華”。
其實,作者就是這樣把控全文,把控每一個自然段的無縫啣接,以人評蟬,以蟬喻人,這就使“朝飲甘露,暮吟高枝,夏生秋亡終若止水”的蟬,有了賢士的狷介人格。恰如曹植的《蟬賦》所云“聲皦皦(jiǒng)而彌厲兮,似貞士之介心”。
濃濃夏韻,禪意幽幽,已經(jīng)被尾語的“蟲成蟬是身體的重生,人入禪是靈魂的涅槃”,表達得淋漓盡致了。

附:《聽蟬聽禪》作者:呂秀彬
蟬鳴,是夏的樂章中最美的合奏。你聽,綠槐深處、翠柳枝頭、檐楹影中,那一聲聲時疾時徐,時高時低,時起時歇的流響,仿佛是曲曲天籟,闋闋梵誦,把濃濃夏韻,幽幽禪意,深情地表達。
只為這一夏高踞枝頭,引月攬云,櫛風沐雨的吟唱,蟬們蟄居泥土,于沉沉黑暗、漫漫長夜、眷眷等待中煎熬著上千個日子的期盼。堅韌、執(zhí)著、忍耐、信念,哪怕失卻這些品質(zhì)中的一點,也許就沒有蟬們破土振翅,啜飲清露,高歌云端的君子之風,脫俗之致了。
片刻的驚艷,往往歷練著經(jīng)年的磨難,蟬如是,人事亦然。
待秋風乍起,落木蕭蕭,蟬們便如一枚枚黃葉,簌簌地凋零。一個夏天的清唱,隨落葉一起,在泥土中悄然消融。當有些人憐惜于蟬們韶華易逝,生命短暫的喟嘆時,她們卻安然淡然,無怨也無悔;奔赴死亡,仿佛是赴一場初生便有約的盛宴,優(yōu)雅從容。一生中時刻不忘歌唱,是蟬的宿命,更是夏的每一個精靈回報自然的奉獻。
生命的價值,不在于它的長度;活著的意義,更在乎對生他養(yǎng)他的世界,報答了多少。
“垂緌飲清露,流響出疏桐。居高聲自遠,非是藉秋風?!泵棵恳髟佁迫擞菔滥线@首詠蟬絕句,常常沉醉于秋風夕照中寒蟬的啁啾。如泣如訴,如怨如慕,此起彼伏,不絕如縷,是大自然最美的物語。
“居高聲自遠”。只有來自云端的音籟,才會如此沁人心脾,搖曳著歲月的滄桑,綿延到遠古,源遠流長著人事的況味。
“高居”之于人,當然不僅僅是地位之尊,身份之貴,更應是學識之博,見識之遠,德行之厚。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才不必依藉“秋風”,“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因而,古代的一些仁人志士 ,當他們時運不濟,命途多舛的時候,往往以蟬自喻,托蟬言志。駱賓王身陷囹圄,憐玄鬢孤影,嘆白頭沉吟?!盁o人信高潔,誰為表予心”?李商隱不堪“朋黨之爭”,煢煢孑立如一只秋蟬,“五更疏欲斷,一樹碧無情”。他深知,“本以高難飽,徒勞恨費聲”,只能讓一腔愁緒隨藍田生煙,讓一泓淚水伴滄海月明。
“蟲成蟬是身體的重生,人入禪是靈魂的涅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