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黃仲則“廁鬼”詩解讀(續(xù)完)
——鐘振振教授答疑信箱(三十)
尾聯(lián):生平未賦瀟湘景,廁鬼無煩為不平。
這一聯(lián)用的是“僻典”,冷僻的典故,解讀難度比前三聯(lián)大很多倍,是我要講的重中之重。
“廁鬼”,這里指“廁神紫姑”,前天的答疑信箱(二八)已經舉證,不再重復。
至于“廁鬼”與“廁神紫姑”各自的本義與來龍去脈,百度一下,都找得到。雖然細節(jié)錯誤不少,但大的方面還說得過去。有興趣的讀者可自行查閱,我只講“度娘”所不知道或語焉不詳的。
“賦瀟湘景”云云很關鍵,有必要把前天答疑中披露的資料再抄一遍。
宋人何汶《竹莊詩話》卷二二《閨秀》:“《夷堅庚志》云:龔鋈子冶(姓龔名鋈字子冶)居秀州(今浙江嘉興一帶),所邀紫姑神,作詩詞至于數百篇,語言字畫皆高妙。所居之地曰電梁,自稱云洞君,名綺,其文曰《霓裳集》。嘗自寫其狀(自述容貌),今僧梵隆(此僧的法號)圖之(畫她),風骨秀灑,眉宇娟麗,神仙中人也。古樂府《行路難》云云,《俠客行》云云,《擬李太白冬夜寒歌》云云。此文至今藏于龔氏?!辈浧涔艠犯缎新冯y》全文曰:“洞庭波,瀟湘浦。帝子靈妃愁不吐。舜不歸兮蒼梧空,淚血竹漬森如雨。巫山高,陽臺深,暮雨朝云難重尋。楚襄私夢傾天地,佳人寧有一分心?海風掀波云漠漠,霜殺飛蓬寒更惡。帆撐何處送歸艎?溜溜輕沙夜潮落。參懸碧兮夜漫漫,雁叫群兮獨聲干。百憂集兮腸九折,可見人生行路難!”(此事此詩,今傳本南宋洪邁《夷堅志》中不載,當系佚文。何汶《竹莊詩話》也是南宋典籍,所載應有根據。)
這一聯(lián)的意思是說:我黃景仁從來沒寫過什么“瀟湘風景”,就不煩勞“紫姑”像替云洞君綺姑娘寫《行路難》詩那樣,也替我寫一篇《行路難》詩來抒發(fā)不平之氣了吧!
看來,黃仲則黃先生認定“紫姑”專干“冒名頂替”他人寫詩的勾當了。
此話怎講?——請看文獻!
(1)北宋沈括《夢溪筆談》卷二一《異事》:“世傳正月望(十五日)夜迎廁神,謂之紫姑。亦不必正月,常時皆可召?!暗v(宋仁宗年號)中,太常博士(太常寺的普通官員,掌管禮儀事務)王綸家因迎紫姑,有神降其閨女,自稱上帝后宮諸女,能文章,頗清麗,今謂之《女仙集》,行于世?!鼩q(近年來)迎紫姑者極多,大率多能文章歌詩,有極工者。予(我)屢見之。多自稱蓬萊謫仙?!闭堊⒁猓捍恕白瞎谩被蚍Q自己是上帝后宮女子,或稱自己是蓬萊仙島上貶謫下來的仙人,且都不止一人!
(2)北宋蘇軾《東坡全集》卷三八《紫姑神記》:“神復降于郭氏(郭姓人家)。予(我)往觀之,則衣草木(用草木扎成人形并穿上衣服)為婦人,而置筯(筷子)手中,二小童子扶焉,以筯畫字,曰:‘妾壽陽人也,姓何氏,名媚,字麗卿。自幼知讀書屬文(寫詩文),為伶人(藝人)婦。唐垂拱中,壽陽刺史害妾夫,納妾為侍妾。而其妻妬悍甚,見殺于廁(將我殺死在廁所)。……公少留(稍留片刻),兒為賦詩(小女子為您作詩),且舞以娛公(為您跳舞)。詩數十篇,敏捷立成(一會兒就寫成功),皆有妙思,雜以嘲笑?!闭堊⒁猓捍恕白瞎谩狈Q自己原是唐睿宗垂拱年間壽陽刺史的侍妾何媚!(按,唐代的壽陽,今屬山西,只是個縣,不是州,似不得有所謂“壽陽刺史”。疑指壽州,壽州古稱壽陽,即今安徽壽縣一帶。)
(3)北宋蘇軾《東坡全集》卷三八《天篆記》:“江淮間俗尚鬼(民俗崇尚鬼神),歲(每年)正月,必衣服箕帚(給簸箕掃帚穿上衣服)為子姑神。或能數數畫字。……今年黃(黃州)人汪若谷家神尤奇,以箸(筷子)為口,置筆口中,與人問答如響,曰:吾天人(天仙)也,名全,字德通,姓李氏?!婞S之(黃州的)進士張炳曰:‘久闊無恙?’(分別已久,你還好嗎?)炳問安所識(你怎么認識我),答曰:‘子獨不記劉苞乎?吾即苞也?!虻辣襞c苞起居語言狀甚詳(于是詳細述說張、劉二人過去交往的情形)?!闭堊⒁猓捍恕白瞎谩币粫赫f自己是天仙李全,一會兒又說自己是當世人劉苞!
(4)北宋朱彧《萍洲可談》卷三:“古傳紫姑神,近世尤甚?!瓏L觀其下神(降神),用兩手扶一筲箕(淘米籮),頭插一箸(筷子),畫灰盤(鋪了灰土的圓盤)作字。加筆于箸上,則能寫紙(在紙上書寫)。與人應答,自稱蓬萊大仙。多女子也。有名字伯仲(兄弟姊妹排行)?!闭堊⒁猓捍恕白瞎谩狈Q自己是蓬萊仙島上的大仙,且不止一人,而女仙為多!
(5)南宋郭彖《睽車志》卷一:“岳侯(岳飛)死后,臨安西溪寨軍將子弟因請紫姑神,而岳侯降之,大書其名。眾皆驚愕,謂其花押(簽名)則宛然平日真跡也。復書一絕(絕句)云:‘經略中原二十秋,功多過少未全酬。丹心似石今誰愬(如今向誰訴說),空有游魂遍九州?!闭堊⒁猓何飨v軍軍官子弟請的是“紫姑”,來作詩的卻自稱是岳飛!
(6)宋洪邁《夷堅志丁》卷十《陳元紫姑詩》:“侯官陳元,居縣之甘洲,以進士第二人登科,未食祿(未及做官)而卒?!葲](死后)二年,鄉(xiāng)士請紫姑仙,得兩大字曰‘陳元’。復書一詩曰:‘月桂曾攀第二枝,綠袍得意拂丹墀。不沾雨露空歸去,折斷連環(huán)多少悲?!w陳巍捷(高中)之后方娶妻,才為夫婦月余而永別,故卒章不能忘。亦可哀也?!闭堊⒁猓焊=ê罟倏h士人請的是“紫姑”,來作詩的卻自稱是本縣剛死不久的榜眼陳元!
(7)南宋張世南《游宦紀聞》卷三:“世南少小時,嘗見親朋間有請紫姑仙,以筯(筷子)插筲箕(淘米籮),布灰卓(桌子)上畫之,有能作詩詞者。初間必先書姓名,皆近世文人,如于湖、石湖、止齋者?!闭堊⒁猓簭埵滥霞矣H朋請的是“紫姑”,來的卻是近世已死的著名文人張孝祥、范成大、陳傅良等!
僅僅一個宋代,就有那么多的例證,足以說明問題了。為避免繁瑣,元、明、清三代就不用再舉了吧。
這些例證,能夠引發(fā)我們一些什么樣的思考呢?
鬼神世界當然是子虛烏有的,不管古人說得多么活靈活現。然而,虛幻的鬼神世界畢竟是現實世界的一面“哈哈鏡”,對于那些被扭曲了的鏡像,我們還是要用,也只能用現實社會生活的邏輯去思考。
思考一:一個小小的“廁鬼”或者說“廁神”,使喚使喚那些個“路人甲”“路人乙”之類的“群眾演員”還湊合,何德何能,竟請得動“上帝后宮諸女”“蓬萊大仙”“蓬萊謫仙”,以及岳飛這樣的大帥,張孝祥這樣的狀元,范成大這樣的宰相(副的!)等文武大臣之亡靈,到場客串,友情演出?就算你國色天香,沉魚落雁,“英雄難過美人關”吧,那些個同性別的“神仙姐姐”呢?也聽你擺布?你誰呀?
思考二:最大的嫌疑,最合理的判斷,什么“上帝后宮”“蓬萊大仙”,什么狀元榜眼、將軍宰相,統(tǒng)統(tǒng)都是“紫姑”一人包圓了的,自導自演,到什么場子上什么角兒!橫豎不是“真人秀”,連“單口相聲”都算不上,只消用根筷子在沙盤灰桌上自報家門,說誰就誰了,您上哪兒查去?況且,不過是冒人姓名寫寫詩,又不是冒人姓名去銀行騙取巨款,沒犯王法,難不成還判她個十年八年?
總而言之,無論黃仲則黃先生信不信鬼神,他認定“紫姑”好這一口——“冒名頂替”他人,包括“冒名頂替”他人寫詩,還真不是平白無故的。
黃先生對自己的詩才頗為自負,對自己的詩名也十分愛惜。是呀,除了詩,他這一生也實在沒有其他可以安身立命的事業(yè)了,怎么能不在意呢?百年之后,如果真的有人將贗品偽作也輯佚編入他的《兩當軒集》,那才叫殺風景呢。因此,我們有理由說,這首“戲作”的尾聯(lián),不啻是用戲謔的筆調,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警告那些“不入流”而“好事”的“同道”——如冒我名寫“惡詩”還以各種方式到處傳播,對不起,那您就是“廁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