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淺說填詞的境界》必讀
清·王國維曰:“詞必以境界為最上。有境界者自成高格,自有名句。五代、北宋之詞所以獨絕者在此。”又云:“境非獨謂景物也。喜怒哀樂,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寫真景物,真感情者,謂之有境界。否則謂之無境界?!备疲骸皣罍胬恕对娫挕分^:‘盛唐諸人,唯在興趣。羚羊掛角,無跡可求。故其妙處,透徹玲瓏,不可湊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鏡中之象,言有盡而意無窮?!嘀^:北宋以前之詞,亦復如是。然滄浪所謂興趣,阮亭所謂神韻,猶不過道其面目,不若鄙人拈出‘境界’二字,為探其本也?!?/p>
王國維認為自己的境界說超越前人,并為之沾沾自喜,其實有些五十步笑百步。因為王國維只知道有境界的存在,并竭力探索了境界產生的原因,卻不知境界產生的歷史根源,因此只能推說是“無跡可求”、“不可湊泊”,于是墜入玄學。在其下文中,王國維還每每以詩比詞,以佐其“境界”之論。事實上,詞與詩風格不同,如韓愈云:“歡愉之言難工,愁苦之情易好”,至于詞則恰恰相反,朱彝尊云:“大都歡愉之辭,工者十九,而言愁者十一焉耳。故詩際兵戈俶擾,流離瑣尾,而作者愈工。詞則宜于宴嬉逸樂,以歌詠太平,此學士大夫并存焉而不廢也?!保ā蹲显圃~序》)。大小晏(指宋代詞人晏殊和其子晏幾道)、李后主(指五代十國時南唐國君李煜)的詞,何嘗是“先窮而后工”呢?僅此一點,即可知詩詞不可作境界之比較。
詞之所以有“境界”,與其源起有關。晉唐300年間,從西域傳入中土的音樂,由于西域各國無所不在的宗教(佛教)影響,必然帶有強烈的宗教色彩。佛教對詩最大的影響,在于四聲說及格律的發(fā)現;而佛教對詞的影響,則更加深微徹底,不僅以音樂鍛造文字,而且在呼吸吐納之間無所不及。聽納西古樂之“唐朝的流行歌曲”《浪淘沙》可以明顯感覺到那濃重的梵唱味道。佛教對詞的影響決不應只在篇幅、格律、句讀,也勢必會影響到其精神內涵。比如在貝多芬《命運》的曲子下面卿卿我我是不可能的,音樂與文字是高山流水的知音。宋人尚且還能依聲填詞,元朝詞曲漸亡,到了明朝就基本上跟我們現在一樣是依律填詞了,因此明清詞肯定會失去唐宋詞的某種內涵。唐宋詞的風格,王國維卻概括得極佳,就是“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鏡中之象”,正是佛教精神。最上品的詞,正是此味。如王國維云:“后主之詞,……宋道君皇帝《燕山亭》詞亦略似之。然道君不過自道身世之感,后主則儼有釋迦、嫉妒荷擔人類罪惡之意,其大小固不同矣?!蓖跏想m未明其理,卻總能撞破天機。
王國維《人間詞話》:第一境界是“立”,第二境界是“守”,第三境界是“得”。第一境界是立志,是下決心,只有具備了這個條件才會有第二,第三境界。這三個境界出自三首詞。
第一境界: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
出自北宋·晏殊《蝶戀花·檻菊愁煙蘭泣露》:
“檻菊愁煙蘭泣露。羅幕輕寒,燕子雙飛去。明月不諳離恨苦。斜光到曉穿朱戶。
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欲寄彩箋兼尺素。山長水闊知何處。”
此一境界,乃對填詞的迷茫,孤獨而不知前路幾何。
第二境界: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出自北宋·柳永《蝶戀花·佇倚危樓風細細》:
“佇倚危樓風細細,望極春愁,黯黯生天際。草色煙光殘照里,無言誰會憑欄意。
擬把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強樂還無味。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p>
此二境界乃有了目標,在追逐的道路上,求之不得之后形容消瘦而卻繼續(xù)追逐無怨無悔。
第三境界: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出自南宋·辛棄疾《青玉案·元夕》: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p>
此一境界表明立志追逐的,在足夠的積累后,量變成為質變,不經意間已追逐到了。
有我之境,無我之境。“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秋千去?!薄翱煽肮吗^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有我之境也。“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薄昂ㄥeF?,白鳥悠悠下。”無我之境也。有我之境,以我觀物,故物我皆著我之色彩。無我之境,以物觀物,故不知何者為我,何者為物。古人為詞,寫有我之境者為多,然未始不能寫無我之境,此在豪杰之士能自樹立耳。
境非獨謂景物也。喜怒哀樂,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寫真景物,真感情者,謂之有境界。否則謂之無境界。
境界有大小,不以是而分優(yōu)劣?!凹氂牯~兒出,微風燕子斜”何遽不若“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皩毢熼e掛小銀鉤”何遽不若“霧失樓臺,月迷津渡”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