積石山是甘肅和青海交界處，海拔1787-4308米，是寶安、撒拉和東鄉(xiāng)等少數(shù)民族的聚居地。
我們是坐在敞篷大卡車上進山的，裹著厚厚的皮大衣凍得直哆嗦，高寒山區(qū)的十月份完全是一種冬天感覺，只有我們一輛車在荒無人煙塵土飛揚的山路上顛簸。突然我們看到了村子，一群孩子遠遠地歡笑著奔赴路旁，走近一看，我的心頓時縮緊了，因為這些孩子們赤身裸體，雖然凍得瑟瑟發(fā)抖，嘴唇都變成烏紫色，但看到汽車過來，眼睛里露出興奮的火苗。這一幕深深刺痛了我，因為一直在優(yōu)越環(huán)境里長大的我，對貧窮完全沒有概念。而且這景象與我對新中國的認識相差甚遠。不知是處于一種什么感情，本來心緒就很壞的我此刻再也忍不住淚水，我一直哭到目的地，我們農(nóng)場。所謂農(nóng)場就是在無邊無際的荒山野嶺里，有幾棟簡陋的小房子，我們睡的是炕，最痛苦的事情莫過于深更半夜從溫暖的被窩里爬出來站哨。農(nóng)場是山坡地，由于干旱少雨，麥子長得稀稀拉拉，不及膝高，畝產(chǎn)也就百來斤。秋收割麥是件苦差，因為無法使用鐮刀，只能是用手拔，干一會兒腰就像折了一樣疼，有時割上坡地的麥子，我們就干脆趴在地上用手薅。農(nóng)作物除了麥子還有蠶豆，我們還要去砍柴背柴，供燒炕和做飯用。下大雪的時候，我們就執(zhí)行“6.26”指示，背起藥箱到附近村子里去送醫(yī)送藥，這讓我親身目睹了當?shù)剞r(nóng)民們的生存狀態(tài)。本來他們是可以靠山吃飯的，比如采些藥材，種點山果樹等，但當時在極左政策下，這些都是資本主義的尾巴，因此他們也只能靠天吃飯，種點麥子蠶豆什么的。那年正好下冰雹，蠶豆地給打的稀巴爛，所以家家都在饑餓中掙扎。最窮的人家炕上光溜溜的，連張席子都沒有，因為沒有棉褲，全家人圍坐在炕上蓋著一床破棉被，炕上放個小火盆，燒的都是蠶豆桿之類的東西，他們就是這樣過冬。最窮的人家連個土碗都沒有，就在炕沿上用泥巴捏出碗狀，再刷一層桐油，孩子們就趴在炕沿上吃飯，這哪是人過的生活！那一個時期我每天晚上都會偷偷的哭，農(nóng)場雖然艱苦，但至少有暖炕睡，能吃飽肚子，但不知為什么，總覺得委屈的不行，想不明白我們的農(nóng)民為什么會這么貧困？我們?yōu)槭裁催€在那兒搞階級斗爭，政治斗爭？為什么不來救救這里的饑民？一晃，這都是快半個世紀前的事了，一天我在手機上看到一個講積石山的視頻，才知道這個苦寒之地已經(jīng)換了人間。1981年成立了積石山保安族東鄉(xiāng)族撒拉族自治縣，隸屬于甘肅省臨夏回族自治州，現(xiàn)有將近30萬人。從視頻上我看到的縣城，高樓大廈林立，寬敞的馬路四通八達，藍色的黃河穿城而過。它的山區(qū)則是花海草原，溪流潺潺，瀑布飛流，是甘肅重要的生態(tài)旅游區(qū)。農(nóng)民都住上了瓦房，房子窗明幾凈。村子里有了大學生，村民都用上了手機，很多年輕人也都有了電腦。2020年積石山正式告別貧困縣！我在臨夏第七醫(yī)院工作的三年期間，經(jīng)常一個人下鄉(xiāng)去征兵體檢，所以我很早就有機會去過東鄉(xiāng)。我坐著一輛到處都叮咚亂響的破舊長途車前往東鄉(xiāng)，一路除了黃土就是爛石，毫無興致。突然，我聽到前面兩個人說著正宗的北京話，這種地方，這輛車上居然會有北京人？讓無聊至極的我突然有了點興奮，問過后才知道他倆是北醫(yī)畢業(yè)生，被分配到這兒當醫(yī)生的。車到東鄉(xiāng)縣城，我簡直不敢相信，這居然是一個縣城，我覺得連一個村子都夠不上，更像是一個破破爛爛的客棧，全部規(guī)模就是幾間泥坯房，夾著一條黃土滾滾的公路。在縣武裝部，我為大約100多名東鄉(xiāng)青年做了體檢，他們一部分有甲狀腺?。ù蟛弊硬?，缺碘所致），一部分有二級以上心臟雜音，還有一部分身高不夠或者有其他軀體的毛病?？傊盍藘商?，一個體檢合格的兵也沒招到，這讓我對東鄉(xiāng)人的健康狀況相當擔憂。2000年，我邀請北大著名教授袁行霈夫婦，北外教授吳青重回東鄉(xiāng)考察教育扶貧。三十年了，東鄉(xiāng)依然變化不大。依狀是破落的村子，喝的是窖水，也就是泥坑里蓄的水，黃濁不堪，卻是東鄉(xiāng)人的生命之水。我們?nèi)サ揭凰W，居然連廁所都沒有，孩子們連糖的包裝紙都不會撥，有些急的直哭。所有孩子都不會說普通話，只有活潑的吳青用肢體語言才讓孩子們發(fā)出笑聲。那時東鄉(xiāng)女孩子的失學率達到80%，每年100塊錢的學費愣是壓倒了一個家庭。那天我們看到了很多渴望上學的女孩子，她們的眼神就像我們是她們的救命恩人，幾位教授心酸的淚灑黃土地。
這之后，連續(xù)幾年帶女市長們來做“手拉手助學活動”，每次來都發(fā)現(xiàn)東鄉(xiāng)的變化，由于“母親水窖工程”和“雨水收集工程”，東鄉(xiāng)再不喝泥坑水了，而是做了硬化處理的水泥水窖，再后來黃河揚水工程，東鄉(xiāng)人可以打開水龍頭定期儲水，2018年我再去東鄉(xiāng)，已經(jīng)是家家用自來水了。縣城建的光鮮亮麗，所有的基礎(chǔ)設(shè)施都到位。由于國家實行了九年義務(wù)教育，再也沒有兒童失學現(xiàn)象。最讓我驚訝的是，凡是適齡幼兒，政府全包，一律進政府辦的幼兒園。幼兒園漂亮的讓人難以置信這是東鄉(xiāng)，最主要的全部免費，老鄉(xiāng)們不用花一分錢。孩子們活潑可愛，雖只有三、四歲，普通話卻都講得呱呱的。
（2018年重返東鄉(xiāng)，孩子們的教學條件得到了根本的改善）
（15年前資助的女孩閔彩霞已經(jīng)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就職于東鄉(xiāng)縣委宣傳部）
東鄉(xiāng)的變化讓我感慨萬千，這個民族的祖先來自遙遠的西亞，明朝“殺韃子”暴亂，讓他們逃進這黃土高原深處，世世代代過著極度貧困的生活。如今命運多舛的東鄉(xiāng)人終于走上了光明之路，希望之路，富裕之路。
對中國的改革開放，現(xiàn)在有一些雜音，試圖把當前一切的社會矛盾，甚至是國際沖突，都一股腦的推給開放改革。我相信，對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巨大的變化，耳聞目睹的大有人在，但就是有些人依然不顧事實地攻擊開放改革。對他們這種人我嗤之以鼻，因為我見證了中國大地上天翻地覆的變化，我知道現(xiàn)在中國人的生活與40年前是不可同日而語的。我清楚國家花了多大的力量來改變貧困地區(qū)的面貌。我更了解“脫貧”是中國對世界多么偉大的一個貢獻。但愿從此再也沒有饑餓的人民，沒有因為無棉褲下不了炕的女人，沒有一絲不掛看汽車的兒童，沒有喝黃湯子的同胞，沒有上不起學的孩子……不能夠讓像我這把年紀的人再為中國人民的苦難而落淚！
本期薦稿：鄧瑛（德國）
本期總編：靜好（英國）
注：原文刊載在《天道和圣》，部分圖片來自網(wǎng)絡(luò)，轉(zhuǎn)載請注明出處，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