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挑選一位最受現(xiàn)代人關(guān)注的古代文學家,也許非蘇東坡莫屬。作為中華奇人,從享受尊榮到跌落谷底,人生奇崛陡峭,千年熱議不絕。
張煒以十數(shù)年深研之功,兼詩學、寫作學、文學批評、作品鑒賞、歷史鉤沉及社會思潮溯源之綜合探究,力避俗見直面文本,每言必得鑿實,質(zhì)樸求真,還詩性與生存實境,直抵人性深處。全書分七章并一百二十余題,每題必有獨見,每見必得服人,呈顯出獨有的思想深度與文章才情。
蘇東坡以華采越千年,張煒以神思共嬋娟,為網(wǎng)絡時代的蘇學愛好者再擺一道精神盛宴。

本文選自張煒新書《斑斕志》,供讀者走進作家張煒眼中的蘇東坡。另外,也歡迎大家到《斑斕志》豆瓣頁面點“想讀”,我們會在點“想讀”的讀者中隨機選取三位,贈送這本書。

書生為真勇
文 | 張煒
選自《斑斕志》
書生之勇為知而后勇,而莽夫之勇是出于無知。蘇東坡之所以能夠“直言當世之故,無所委曲”(《應制舉上兩制書》 ),也因為這種深知。至于愛,它是我們深入事物、有所作為的一個基礎,在這里他愛知皆備,所以才敢于冒犯天顏,屢屢將自己置于險境。這不僅是朝廷上的書生之言,大快之言,即便在現(xiàn)實的操作層面,在實踐當中,他也有過一些極出色的表現(xiàn):面對徐州的滔天洪水,面對密州的匪患猖獗,他都表現(xiàn)出莫大的勇氣,毫不畏懼,一次又一次地展現(xiàn)了一個書生的非凡果勇。我們因而得到深深的啟悟:知而后勇,才算真勇。
有人總以為讀書人只善于紙上謀劃、宮闈密籌,有一種天生的怯懦,那真是大錯而特錯。知識之教導,真理之指引,會從根本上催發(fā)人的勇氣。如果文明的培育不能給人以勇邁,那就只好求助于蒙昧和野蠻了。
學習是求真、認真之過程,有了這樣的追求之心,才可能不顧一切,為真理一搏。我們的歷史記載中自然有好壞兩種榜樣,文明因為其強大的指引力和教導力,最終一定會抵消壞的榜樣。
仁者勇,儒學的核心即為仁;體制不仁,還需要“仁”與“勇”之外的東西:“智”。我們通觀蘇東坡的一生,可謂是大“勇”的一生,但因為缺少機心,缺少“智”,也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價。或因為任性、因為恃才,這讓蘇東坡在步入晚年時多有自省。但曉悟并不等于改變,這是源自血脈和文化的基因,源自蘇氏家族。他對這一切顯然無能為力。
記載中,告退金陵的王安石每次遇到從蘇東坡貶謫之地的來人,一定要問一句:“子瞻近日有何妙語?”可見這位對蘇東坡一生造成重創(chuàng)和傷害的宰相,對作為政敵的蘇東坡畏懼和忌憚,但對一個擁有無限創(chuàng)造力、才情煥發(fā)且敏悟多思的詩人,又好奇和喜愛。有一次某位朋友帶來蘇東坡的新作《勝相院經(jīng)藏記》,文章里使用了陶淵明《歸去來兮辭》中“覺今是而昨非”之句,顯然是從禪修的角度回視過去,檢討反思招致災禍的內(nèi)在原因。文中,蘇東坡把自己的執(zhí)著與強辯歸結(jié)為四個字“強恨自用”,說:“我今惟有無始以來,結(jié)習口業(yè),妄言綺語,論說古今是非成敗,以是業(yè)故。所出言語,猶如鐘磬?!闭f自己在這個過程當中,“如人善博,日勝日負,自云是巧,不知是業(yè)”。
王安石看過此文大為贊嘆,對蘇東坡非常欽佩,但指出該文應改一字:“日勝日負”要改為“日勝日貧”。此語傳至蘇東坡,詩人即欣然提筆改“負”為“貧”。一字之易讓人思索良多:比起“負”字,“貧”之含納就更加復雜。“貧”是貧瘠、貧困、貧窮,當然這里不是指財富,也不是指處境,而是指生命的中氣。它消耗的是生命中具有創(chuàng)造力和堅持力的根本的東西,唯有它支撐著一個生命的遠行,沖破千難萬險,向著一個目標。
在王安石眼里,在后來蘇東坡的覺悟里,這個“貧”字活畫出一個人步步趨近的那種尷尬、無助、難以為繼的窘迫境地。蘇東坡把縱情激辯、不停的言辭相搏視為“口業(yè)”,這在佛教經(jīng)義里是多么重的一個詞。在這種非常嚴重的認識中,蘇東坡感到了無比的沉重,所以他才能認王安石為“一字師”。
“貧”是耗的結(jié)果,耗掉了生命中最寶貴的生長的汁水。哪怕稍有虛榮心和求勝心,這種“耗”都會不斷地加劇。失于競勝,耗掉真氣,究竟用多少時間、多少失敗堆積起來,才會讓一個人大徹大悟地沉默下來。這種沉默會讓對方喘息,留給對方一個反省和自覺的空間,也給自我來一個寬松和尋索求證的機緣。這種沉默會使雙方視為一種休戰(zhàn)的狀態(tài),各自免除沖動,理性也將慢慢回歸。除了朝堂政爭之外,這種“日勝日貧”還貫穿在生活中的一切方面。求勝之心總會把人引向虛妄,無論對方才華多么盛大,勢力多么強悍,都難免被這種競勝之心耗貧、耗光?!柏殹弊只町嬃巳松?,它應該成為始終的生命警示。
王安石一生歷經(jīng)兩次罷相,飽嘗仕途冷暖,由此看出他不愧是一個目光銳利的洞徹之人、一個大徹大悟之人。所以蘇東坡曾稱他為“野狐精”,這并非世俗意義上的貶語,而是指一代名相的心靈和城府、一切皆收眼底的細密心思。王安石說蘇東坡“日勝日貧”之時,又何嘗不是在提醒自己。作為一介書生,即便是真勇,也要有一個好的去處。
千年以來,人們是如此地喜愛蘇東坡,其機智詼諧、樂觀通達、多才多藝和品咂生活的高超本領(lǐng),令無數(shù)人心曠神怡。北宋大文人的詩酒風流在今天這個物質(zhì)主義時代釋放出了更大的魅力,這與其他中國古典詩人相比差異明顯:不僅沒有因為高古而造成疏遠和隔膜,反而引起了越來越多的關(guān)注。
本書將蘇東坡豐富曲折的一生分成了七個相對獨立的單元。循詩人的生命軌跡尋覓,阡陌縱橫迂回逶迤,好像跟定了一個全新的導游。從“不自覺的強勢”“真?zhèn)巫杂蓵薄耙簧藤p”到“從嬌客到棄石”“煎耗養(yǎng)頹”“直擊淪落客”“異人三視”,最后再到“不可套語解東坡”“走不出的迷宮”,近一百三十個標題,每題都緊扣獨思,撥動心弦。
——濂旭
盡管蘇東坡命運多舛,坎坷無盡,從高巔滑下深谷,但他絕對不是一個失敗者。他是作為一個頑強抗爭、百折不撓的形象,屹立在歷史塵煙之中。他以區(qū)區(qū)六十余年的生命,創(chuàng)立萬卷詩章、三州功業(yè),更有功業(yè)之外的累累碩果。
——張 煒

張煒,當代作家,中國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山東省棲霞市人。1975年開始發(fā)表作品。
2020年出版《張煒文集》50卷。作品譯為英、日、法、韓、德、塞、西、瑞典、俄、阿、土、羅、意、越、波等數(shù)十種文字。
著有長篇小說《古船》《九月寓言》《刺猬歌》《外省書》《你在高原》等21部;詩學專著《也說李白與杜甫》《陶淵明的遺產(chǎn)》《楚辭筆記》《讀詩經(jīng)》等多部。作品獲優(yōu)秀長篇小說獎、“百年百種優(yōu)秀中國文學圖書”、“世界華語小說百年百強”、茅盾文學獎、中國出版政府獎、中華優(yōu)秀出版物獎、中國作家出版集團特別獎、南方傳媒杰出作家獎等。
近作《尋找魚王》《獨藥師》《艾約堡秘史》《我的原野盛宴》等書獲多種獎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