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 親
作者:趙瑞林
“小時不識月”,童年的月亮長在樹梢上,是清亮的果子,是唾手可摘的快樂。人們常常覺得夜是昏沉乏味的,但農(nóng)家孩子都知道,白天是留給繁雜瑣碎的農(nóng)活的,夜幕降臨,才是一天中最舒適的光景。
北方的夏夜是蚊蟲的喧囂世界。開門,開窗,打開院子里的大燈,透過窗紗看去——燈下群魔亂舞,天上掛著清亮的月亮,泛著清輝,不食人間煙火。幾絲清風掃過,才覺得爽快。
父親這時才有閑暇,講幾個故事,說一些有趣的見聞,教我們做人做事的道理。有些故事是早就聽人說過的,但父親總能講出新意,講得生動。講景陽岡,聽到大蟲一出現(xiàn),頓時覺得虎虎生威,讓人想到貓抓老鼠,從頭到腳再到尾巴,連皮毛和骨頭也不吐,能整個把人囫圇著吞下去;聽到行者武松走上岡來,借著酒勁,為民除害,拳腳相加,哨棒都打斷了,那叫一個痛快;講聊齋,那些鬼怪妖精,也能有情有義,明辨是非善惡,反倒叫人同情他們不能為人,難以實現(xiàn)抱負;講孟姜女,講花木蘭,無一不讓人燃起嫉惡如仇的怒火,萌發(fā)出匡扶正義,鋤強扶弱的決心。
父親當了一輩子的農(nóng)民,他是我眼里的奇跡,讓我永遠感到敬畏與自豪。父親愛干凈,衣服鞋子總是一塵不染,下地回來總是先把農(nóng)具清理干凈,擦拭閃亮,拂去身上的塵土,再洗手洗腳,換一身衣服。他煙酒不沾,腰桿總是挺得筆直,即使已近耄耋之年,第一次見面的人總沒法相信眼前這位儒雅的書生是小學沒讀完的農(nóng)民。父親沒有學過《弟子規(guī)》,卻真正做到了“衣貴潔,不貴華”。父親的時間好像也比別人多,他可能沒讀過《魯迅全集》,卻明白那句“時間就像海綿里的水”的名言。父親的勤勞和自律如今仍是我教育孩子的寶貴資源,我曾特意帶著孩子們在凌晨去父親家“突擊檢查”,不出所料,老遠就聽見“沙沙”的掃地聲,從自己的院子到附近的街道,掃得干干凈凈?!案赣H的晨練”影響了我們兄弟四人的成長,現(xiàn)在仍然影響著我們的下一代——孩子們彎腰駝背了,不認真學習了,他們的姥爺就是最好的榜樣。
父親是農(nóng)民,但他渴望學習。父親讀的書少,本來識字不多,但他一見到文化人就問,加上自己鉆研,硬是啃下了《新華字典》的幾千漢字。每年春節(jié),來請父親寫春聯(lián)的人絡繹不絕。那個年代,村里孩子上學是奢侈的事情,父親的前半生飽含艱辛——我的爺爺因病離世,十八歲的父親挑大梁,既要照顧年近半百的母親,又要撫養(yǎng)兩個的弟弟,他們一個未滿十歲,一個剛剛十一,此外,還要填上治病塌下來的窟窿。就是這樣的困難窘境,要強的父親硬是頂著壓力,把兩個弟弟都供養(yǎng)成了讀書人、國家干部。這些不可思議的事,就是靠著一個“勤”字完成的。父親工作勤快,在生產(chǎn)隊干活利索,井井有條。他堅持原則,不貪不占,說到做到,干完農(nóng)活,還要幫著生產(chǎn)隊社員們記工分,處理賬目,補貼家用。
如今父親馬上就八十歲了,他終于可以安心習字,看書,作畫了。父親這輩子平淡質樸,卻讓每一個相處過的人都豎大拇哥,讓每一個后輩尊敬。
父親心靈手巧,幾根木棍、棉線、麻繩,做的玩意兒能讓孫子外孫們追著跑著玩上好幾天,逗得孩子們歡聲笑語不斷——大風車,小飛機,爬桿人兒……一個個活靈活現(xiàn),裝點著孩子們的童年,就像裝點著我的童年一樣。
“小時不識月,呼作白玉盤。又疑瑤臺鏡,飛在青云端。仙人垂兩足,桂樹何團團。白兔搗藥成,問言與誰餐?”
童年的月亮長在樹梢上,大概就像如今盛夏的冰棒吧,咬一口清涼解暑,碎的滿嘴都是,粘在嘴唇上,還能發(fā)出皎潔的光彩來……誰都愿意追憶童年,因為那無窮的好奇心和想象力,因為那讓所有人艷羨的記憶力,因為那確確實實的純粹的快樂,因為那些來自父母兄弟的親情與關愛。

作者簡介:趙瑞林,女,山西省靈丘縣人,文學愛好者,喜歡散文、詩詞、小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