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風(fēng)小筑頭條版總第297期
雅風(fēng)小筑歡迎您
身本潔來還潔去
作者：鄒吉玲
當(dāng)許和子彈著她生命最后的一支哀曲時(shí)，琵琶弦突然斷了，許和子倒顯得反常的冷靜。她自言自語道：“是該到斷弦的時(shí)候了……”因?yàn)樗雷约荷乙布磳⒈罎ⅰＫ研膼鄣呐门e高了，往地上一摔，凄然自語道：“我欲碎琴報(bào)知音！”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既然不能給她選擇一線生的希望，“死”這個(gè)可怕的念頭,便在許和子心中悄然萌生了,很快這個(gè)念頭愈來愈堅(jiān)定。于是，她選擇了瘦西湖——她和姐妹們多次伴王公子一起游玩的碧湖,作為掩香埋玉之處。身本潔來還潔去。在她看來，再沒有什么死法，比葬身于清水碧波而死得其所。于是她盼望夜的來臨……她將在深更半夜后，天地俱寂時(shí)悄然而去，別了，翠紅妹妹！別了，大姐、二姐！別了，系春樓所有的好姐妹！別了，王公子！她要去與那青山綠水共處了！
燈殘歌歇三更后，便是紅顏?zhàn)员M時(shí)！
夜幕低垂，月上柳梢，系春樓在笙響簫鳴，紙醉金迷中，又迎來了一個(gè)燈紅酒綠的不夜天?？墒牵姓l會料到，今夜，一代佳人許和子，已走到了她人生之盡頭，有誰會想到：煙波慘淡葬斯人，萬種風(fēng)流不復(fù)存！嗚呼！
許和子斜倚繡床，靜靜的等待著，她要等到更殘漏盡，笙停歌歇，才好在人不知鬼不覺的情形下走出去投湖自盡。她想，一生遭遇種種，曷其有極！只有死，才是徹底的解脫，所謂“生者在逆旅，死者乃歸客”，想到此，她反感覺心底一絲欣慰。于是她起身安祥地坐到梳妝臺前，想梳妝打扮一下，好赴黃泉路。她把秀發(fā)長長地垂下，插上金釵，樸素而不失高雅，再戴上幾朵翠珠點(diǎn)綴。對鏡一照，菱花鏡中呈現(xiàn)出一張美麗的臉龐，秋水明眸，頰紅微透，她用胭脂將櫻桃小口輕輕點(diǎn)染，但掩不住神情慘淡，若不勝清怨：
啼眼流波藏秀氣，蛾眉新月鎖寒煙！
然后她選了一件紫羅蘭色的百褶裙換上，系上環(huán)佩，束緊腰身，裊裊娜娜，神光陸離，似芙蓉新出水，如芍藥春眠起！她對著菱花鏡左觀右看，卻淚如泉涌！無限感嘆道：“爹娘呀，為何生我這般命苦？難道真是紅顏女子多薄命？”竟伏在梳妝臺上，輕聲抽泣起來，肩膀一聳一聳，胸脯一起一伏，香帕難收啼淚千痕……
夜初人定，許和子淡定地守著時(shí)辰，前塵往事一樁樁浮上腦海。最開始出現(xiàn)的是玄宗皇上，皇上喜歡她，曾說：“你以如花之貌，埋沒深宮，乃朕之過也，以后就留在朕的身邊……”第二個(gè)出現(xiàn)在她腦海的是英姿勃勃的金吾將軍韋青，韋青對她是一往情深，曾對她說：“愿做人間司香尉，殷勤惜玉護(hù)名花!”但韋青只能把對她的愛，深埋在心底。接著出現(xiàn)在腦海的是她的文淵夫，他們是在廣陵相識，患難之交，相濡以沫。誰料棒打鴛鴦，薛文淵遭人陷害而亡，幽明永隔離。最后是王公子的音容笑貌，仿佛定格在眼前！啊，公子在對她說話呢：“汝似梨花帶雨純，飄零淪落在風(fēng)塵。多情我亦溫如玉，為拭芳卿淚滿痕！”
唉，她長嘆了一聲，仿佛一切的恩愛情仇、前塵往事，都教隨著這一聲嘆息云飛煙滅！人生如夢，塵緣有盡，當(dāng)人生走到生命的終點(diǎn)，一切的不了情都要了，一了百了！她想，自己該放下一切，不再為情所困了。
一更、二更、三更半夜……時(shí)間已經(jīng)到了倒計(jì)時(shí)。她想，待到天亮后，姐妹們一定會到處尋找她，將不知怎樣地悲痛呢！她應(yīng)該留下遺言給她們才是，勸她們看破生死，節(jié)哀順變。她于是坐到書桌旁，舉毫而書：
生者在逆旅，
死者往歸途。
身本潔來還潔去，
我本紅塵世界游春一度！
~~~~~~~~~~~~~~~~~~~~~~
生又何足喜，
死又何足悲。
懶向蒼天怨薄命，
不忘女兒國里走了一回！
~~~~~~~~~~~~~~~~~~~~~~~
就此作別眾家姐妹，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姐姐妹妹請節(jié)哀，
我今長已矣！
寫畢，她看了一遍，想了想，最丟不下的是翠紅妹妹。她想，翠紅對她感情最深，一定會哭得死去活來的。她于是再在另一詩箋上，與翠紅多叮囑幾句而依依作別：
翠紅賢妹：
謝你常相伴，
感你常照顧，
姐妹情義永不負(fù)。
~~~~~~~~~~~~~~~~~
一朝陰陽隔，
請節(jié)哀，不要哭！
且把生離死別等閑看，
與你姐妹一場心已足。
有句話兒要叮囑：
妹妹呀，休道煙花女子沒出路。
早作從良計(jì)，
莫把年華來耽誤！
~~~~~~~~~~~~~~~~~
最后欲托妹妹告阿母，
沒奈何——
玉碎宮傾，
倒了搖錢樹！
寫畢，她擦了擦眼淚，折疊好，上面寫上了：“翠紅賢妹親啟”字樣，與先前的遺箋一起壓在了梳妝盒下。
三更過去了，系春樓里筵也散了，燈也殘了，弦歌歇了，舞衣涼了，花慵人倦送客歸了。她再等了一會，直到人們都入寢了，除天空閃爍的星辰以外，大地一片沉寂。正是時(shí)候了，她朝地上看了一眼伴隨了自己半生的琵琶，正要跨出房門……
突然，她感到還有一樁心事未了：他日王公子衣錦歸來，見人去樓空，未留只字片言，情何以堪呢？于是她又回轉(zhuǎn)書桌旁，揮筆寫下一首絕命詩：薄命妾許氏書絕命詩奉郎君文幾。
自識公子春風(fēng)面， 兩情相悅?cè)刖龖选?/span>
悔教夫婿覓封侯， 長亭一別兩分開。
不甘做柳任攀折， 守身如玉待郎來。
獨(dú)在晴窗自吟詠， 夢回畫舫兩依偎。
奈何阿母毀前約， 忍教芳軀染濁埃！
寧為玉碎了殘生， 三千遺恨湖底埋！
郎歸妾在黃泉路， 思郎猶登望鄉(xiāng)臺！
許和子將詩箋折好，上面寫上：“煩翠紅妹妹交與公子”字樣。也壓在梳妝臺的梳妝盒下。她把一切料理完畢，窗外曉風(fēng)殘?jiān)?，星辰寥落，萬籟無聲。心想，事不宜遲了。便移步跨出了她的妝閣，掩上門，輕輕下了樓，毅然地步出了院門，決然地朝瘦西湖走去，走去……
途中客棧。
天還未亮，王公子正在獨(dú)眠，忽然感覺屋子里陰濕濕的，繼而陰森森的一股涼氣襲來……“我是在哪里呀？”他似夢非夢的依稀仿佛未婚妻許和子出現(xiàn)在眼前！
“呀！芳卿，你纖纖弱質(zhì)，是如何跋山涉水來到此地？”她沒有回答，一句話也不說，只是靜靜地望著公子。那張臉依然很美，但煞白的。公子發(fā)現(xiàn)和子的衣裙竟然是水淋淋的，便想伸手為她脫去濕衣，可是兩只手竟絲毫使不上勁。這時(shí)，耳畔依稀聽到許和子在低吟：“明月蘭閨靜，關(guān)山客路遙。落花春水浦，芳草夕陽橋。忽忽人千里，絲絲柳萬條。相思誰與寄？雙淚濕紅綃！
“呀，芳卿，讓你受盡相思之苦了！”說著，王公子想伸出雙手去擁抱未婚妻，可是雙手就是不聽使喚。只見許和子不勝哀怨地看著他：“郎君何故不早回來？你可知妾身秋水望穿了?。 ?/span>
“我哪能不知呢！怎奈是山高水長啊……”
“公子啊，妾素操不改知為誰？菱花鏡里冷翠微，到如今只落
得香消玉殞，奈之何，無花更待玉郎歸！”
“呀，芳卿何出此言，我這不是在歸途么！料得芳卿倚門妝呀?！?/span>
“唉！郎歸妾在黃泉路矣……”
王公子“啊——”了一聲，殘夢驚休！他四處張望，哪里還有未婚妻和子的身影，自己依然孤獨(dú)地睡在客棧里……他定了定神，舒了一口氣，自語道：“呵呀呀，好在是一個(gè)夢??！莫非思念太深使然？和子，你一定要好好等我回來?。 ?/span>
系春樓。
天剛微明，翠紅還沒有睡醒，忽然見和子姐輕飄飄地走來，披頭散發(fā)，一身縞素，口呼：“翠紅妹妹！”
“姐姐來了，你起得好早哦，為何穿得這么單??？哎呀，衣服怎么濕漉漉的呢？”
“好妹妹，我是來向你辭行的，我要上路了，我前面就是黃泉路……”
“什么！黃……黃泉路？姐姐，你不要嚇我，這可是冥界的路啊。”
“是啊，妹妹曉得么，黃泉路上一旦過了奈何橋，那就再也回不了頭，我遲遲未肯過，就是因?yàn)榉挪幌旅妹媚惆?，還想見你最后一面，誰教我倆姐妹情深??！”
原創(chuàng)作品
插圖有作者提供
作 家 風(fēng) 采
鄒吉玲 女 籍貫江西宜豐。工作單位：江西吉安市第三人民醫(yī)院。大學(xué)曾習(xí)醫(yī)，志在文章報(bào)國。江西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涉足詩詞歌賦、小說、散文、楹聯(lián)、書法等文學(xué)藝術(shù)多個(gè)領(lǐng)域。均有專著。2017年由中國文史出版社官方出版的兩部傳記小說《蕭紅情傳》、《徐志摩情傳》，具有較高的現(xiàn)實(shí)教育意義。作者蒙獲“杰出愛國華人藝術(shù)家”“當(dāng)代中華愛國藝術(shù)家”等等諸多榮譽(yù)稱號。2019年，《中國教育聯(lián)盟公益讓教育更美好》網(wǎng)，聘請作者擔(dān)任客座教授 。
投稿請加蘆葦作總編微信：1528196687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