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行
文｜何革
莽莽劍山勢崚嶒，路險溝深少用兵。
生民世代樂耕讀，梁家有子已長成。
忽報華北烽煙亂，倭寇鐵蹄如潮卷。
泱泱大國病何沉，朝喪州府夜淪縣。
川中久為大后方，急輸人力與錢糧。
三丁抽一令如鐵，脫去蓑衣著戎裝。
去時依依別老母，一步一回淚不住。
兒行已過幾重山，母猶癡癡未移步。
短時集訓即遠征，單衣芒鞋踐雪冰。
霜風浸骨趾欲脫，膚裂唇焦血凝腥。
艱難行進三千里，遍地蕭殺黑煙起。
前方時見殘兵來，斷手跛足面含恥。
沿途奔走多難民，滿眼絕望滴濁渾。
男兒對此熱血涌，誓滅寇仇不顧身。
疲弱之師急參戰(zhàn)，槍炮裂耳塵土濺。
身旁同伴紛紛倒，馬嘶人叫風云暗。
轉(zhuǎn)戰(zhàn)九省苦相摧，幾回彈盡陷重圍。
槍刺相搏殺聲震，血染殘陽鼓角悲。
七年枕戈不卸甲，又逢強敵戰(zhàn)西峽。
機槍毒舌彈如雨，旋將左腿連根鍘。
無奈傷重久臥床，每聞捷報心激昂。
耐心等到勝利日，勇士赳赳還故鄉(xiāng)。
外憂方除又內(nèi)患，當時兄弟刀兵見。
慶幸已成局外人，未向兄弟放一彈。
戰(zhàn)事終結(jié)政權(quán)新，勞苦大眾地位尊。
翻身個個皆為主，揚眉吐氣抖精神。
最精神者是里正，位低權(quán)大威風盛。
多年卑賤遭白眼，從此軒昂施號令。
為表根正遺苗紅，緊跟形勢不放松。
閑來時時開大會，狠斗反壞樂無窮。
臺前飛沫并挽袖，一呼同志擁前后。
本地既有國民黨，定當打倒復批臭。
逢會捉去站高臺，民兵威武押將來。
可憐獨腿踉蹌步，褲管空空拂塵埃。
逼說國軍真反動，不打日本只剿共。
長官作風是軍閥，虐兵霸女氣驕縱。
乍聞此言怒火燒，顛倒黑白瞎造謠。
誰說國軍不抗日，老子十回拼刺刀。
油鹽不進態(tài)度硬，棍棒拳腳齊專政。
當年血刃稱英雄，今伏刀俎作肉餅。
歸來痛哭對昊蒼，悲憤難抑斷肝腸。
浴血之日天猶憫，蒼天今日躲迷藏。
日日倚門望豫魯，皆是青春搏命處。
翻羨戰(zhàn)友身先死，不受世間莫名苦。
嘆息紅軍早出川，欲投八路也無緣。
只謂同是驅(qū)外賊，誰知道路別壤天。
聲聲悲嘆天不應，妻兒相勸忍相聽。
如此遭遇孰可解，莫怨世道只怨命。
聞言默默淚長流，命薄運厄不如休。
塵世若牢何必戀，早去陰間得自由。
一抔黃土埋屈辱，卅年沉睡應瞑目。
只今惟有墳頭草，夜夜悲鳴似人哭。
2020年9月9日，時值老兵去世三十二周年紀念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