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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光景》,文清麗 著
廣西師范大學2020年6月出版
《光景》是一部跨越半個世紀的女性成長史。小說以西北高原某村王氏家族五十年的生活變遷為主線,在波瀾壯闊的歷史背景下著墨描寫“凡人小事”,勾勒出鄉(xiāng)村生活橫斷面的一幅素描圖。風情而綽約的姑姑玉墨向往自由,視愛情為生命,勇敢無懼地追求真愛。爹倔強、持重,說一不二,視土地如命。叔叔自私、好強,卻對知識敬慕……小說描寫了眾多人物獨特的個性,展現(xiàn)了農(nóng)村的日常生活。姑姑玉墨只是一個普通的小鎮(zhèn)工人,在她的精神感召下,使得兄長及他們的兒女們,命運徹底改變。這是一個被夢想照耀下的小鎮(zhèn)女性。家族因有了她,艱辛、苦澀、素樸的生活有了綿綿的情意和不盡的亮色,讓人們再次對親情、愛情,有了新的思考與認識。同時,她勃勃生機的活力,使小說對女性生存處境有了深入的哀矜。

作者說
這篇小說我想用指尖、用靈魂去觸摸我的故鄉(xiāng)。用微史視角展現(xiàn)鄉(xiāng)親的婚喪嫁娶,頭疼腦熱,展現(xiàn)他們柴米油鹽、雞零狗碎的生活常態(tài)。一些古老的物件或者民風,在現(xiàn)代化的歷程中漸漸淡薄,甚至遺失,我想憑著我的記憶記載下來,比如女人紡線織布、推磨制酒,小孩子滾鐵環(huán)、跳方格等等。寫到此,我感覺好像又回到了過去,回到了那個給我歡樂而溫暖的時光里。
親人們常說的方言,隨著年歲增大,我越琢磨越喜歡。比如“光景”這個詞,過去只覺得它土得掉渣,隨著年歲增長,越琢磨越感覺回味無窮。當我用方言讀出,感覺好像摸到了親人生活的肌理。
寫此小說時,我枕邊一直放著托馬斯·沃爾夫的長篇小說《天使,望故鄉(xiāng)》。它調(diào)動了我全身感覺系統(tǒng)的記憶,鋪排了往事的聲音、氣味、顏色、口感和力度,以其具體的生動性喚起事物的氣味、聲響、色彩、形狀和觸覺。
我希望我的小說能記下家里院子里斑駁的樹影、田野的氣息、槐花的香味、中午小村的寧靜遼遠……
——摘自文清麗《光景·后記》

同行說
清麗的小說溫婉、纏綿,以女性的細膩洞察了一名小鎮(zhèn)女性多情而豐饒的一生。
——作家、茅獎獲得者柳建偉
長篇小說《光景》,細節(jié)綿密扎實,寫活了我們久已消失的鄉(xiāng)村記憶。主人公玉墨是個真性情女子,她與三個男人的情感糾葛,真實地呈現(xiàn)了鄉(xiāng)鎮(zhèn)女性對生存處境的不甘和對真愛的向往。
——作家、魯獎獲得者裘山山
重新發(fā)現(xiàn)故鄉(xiāng),重新審視親人間剪不斷理還亂的復雜情感,是這部小說最迷人的地方。
——作家、編劇,魯獎獲得者衣向東
清麗的作品,是需要喝著茶,慢慢細讀。那個年代女人紡線織布、推磨釀酒,小孩子滾鐵環(huán)、跳方格,成為人生最值得回味的瞬間。
——作家、編劇、影視制作人石鐘山

文清麗,陜西長武人,畢業(yè)于解放軍藝術學院文學系、北京大學藝術系。曾在《人民文學》《十月》《中國作家》《北京文學》《作家》等文學刊物發(fā)表作品五百余萬字,多篇作品被《小說選刊》《小說月報》《中華文學選刊》《中篇小說選刊》《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等轉載,出版有散文集《瞳孔·灣·湖》《月子》《愛情總是背對著我》;小說集《紙夢》《回望青春》《我愛桃花》;長篇非虛構《渭北一家人》、長篇小說《愛情底片》。獲《長江文藝》方圓杯小說獎、《廣州文藝》第四屆都市小說雙年展一等獎,作品榮登各排行榜及年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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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這個標題,還是從日前文清麗的一則微信中套出—她的短篇小說《班頭》剛剛由《黃河》雜志4期推出,立即被《小說月報》(大字版)和《長江文藝·好小說》第8期轉載,連她自己都有點驚訝,故發(fā)朋友圈,曰:從黃河、長江到海河,班頭,你跑得好快!而我則不假思索立即跟了一條:文清麗,你跑得太快了!發(fā)此慨嘆,是因為近日在研讀她最新長篇小說《光景》的一周之中,至少先后三次看到關于她的中、短篇小說《宇宙鋒》《好花枝》《班頭》被選載的公眾號信息,令人目不暇接!雖然來不及閱讀,但這種沖擊的頻率讓我想起了35年前每每被隔壁宿舍莫言同學嚇得一驚一乍的感覺,不由得要放慢節(jié)奏來細細掂量眼前的這部《光景》以及文清麗的整體創(chuàng)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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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正襟危坐下來開始認真考慮“文清麗現(xiàn)象”時,又不禁聯(lián)想起去年剛剛梳理完的新中國軍旅文學史中的女作家們,首先想到的是兩個顯著特點:前30年(1949-1979)是“人數(shù)少”,后40年(1980-2020)是“清一色”。先說“人數(shù)少”,這個事簡單,建國之初至“文革”,女兵本來就少,文化程度也偏低,投身文學創(chuàng)作并有所造就的就少之又少了—大概只有詩人楊星火、散文家郭建英—還有小說家茹志娟算半個吧,因為她1955年就轉業(yè)到地方了,而1958年才發(fā)表《百合花》......
“清一色”說起來就要復雜一些了。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末的思想解放運動催發(fā)了新時期文學大潮,軍旅文學也波翻浪涌,而女作家們也如爛漫的山花,一夜之間開遍軍營。
僅以1984年秋季創(chuàng)辦的解放軍藝術學院首屆文學系為例,就有王海鸰、劉宏偉、成平、于勁、丁小琦、常青、王蘇紅諸位。第二屆以后又有龐天舒、燕燕、曹巖、白玲玲、宋燕燕、王秋燕、張慧敏、辛茹、王曼玲、張子影、周建等,一直到第四屆的后來以中篇小說和同名電視劇《父母愛情》聞名遐邇的劉靜等等,其間小說家、詩人、散文家恐怕不下于30人,她們的文學成就肯定參差不齊,但有一個最大的共同點,就是絕大多數(shù)都出身軍人家庭,用今天的話來說,就是“大院子女”。

解放軍藝術學院1984年首屆文學系35名同學合影。前排左起:王蘇紅、劉宏偉、常青、丁小琦、于勁、成平、王海鸰、劉再光。2排左起:劉英學、何繼青、黃彥生(雷鐸)、黃獻國、沈一鳴(沈石溪)、王江水、張俊南、徐廣澤。3排左起:朱向前、金輝、李荃、李本深、董保存、徐軍、宋學武、錢鋼、陳曉東。后排左起:苗長水、尹衛(wèi)星、崔京生、管謨業(yè)(莫言)、張波、李存葆、宋國勛(葉雨蒙)、施金虎(施放)、傅寧軍、陳道闊。(圖片來源:《南方周末》)
其實,差不多與此同時期叱咤風云的幾位軍中文壇“花木蘭”——賀捷生、馬曉麗、裘山山、項小米、姜安……等幾乎無一例外都是“軍二代”。
關于這個出身與創(chuàng)作的關系問題,在上個世紀八十年代中期曾經(jīng)引起了我的極大興趣,寫下了《尋找合點:新時期兩類青年軍旅作家的互參觀照》(《文學評論》1988年第1期)等系列文章,專門對“軍門子弟”(如朱蘇進、劉亞洲、喬良、海波、簡嘉、石鐘山以及大部分軍旅女作家)和農(nóng)家子弟(李存葆、宋學武、莫言、朱秀海、閻連科、徐貴祥、柳建偉、陳懷國、李西岳等)筆下迥然不同的創(chuàng)作圖?、審美旨趣、價值取向、風格元素、語言特性等等進行了比較研究,并且不無武斷地預言:兩類作家的創(chuàng)作將在相當長的一個時期內(nèi),呈現(xiàn)出雙峰并峙,雙水分流的態(tài)勢,共同把軍旅文學推向前進。
但是,經(jīng)過幾年的觀察,到了1994年,我修正了自己的觀點,在“鄉(xiāng)土中國與農(nóng)民軍人”(《文學評論》1994年第5期)一文的結尾時鄭重指出:我將把更大的希望寄托在農(nóng)家子弟身上。事實很快證明,軍門子弟作家們寫出了自己的精華之作之后便難以為繼了——劉亞洲、喬良轉向了戰(zhàn)略研究,朱蘇進、海波進軍影視編劇,如此等等。多數(shù)女作家們在推出了一兩部代表作(如項小米的《英雄無語》、馬曉麗的《楚河漢界》、姜安的《走出硝煙的女神》、王海鸰的《大校的女兒》、劉靜的《父母愛情》等等)之后,也漸漸地偃旗息鼓了。
當然,這和整個中國社會轉型導致文學的邊緣化基本同步,但是,我們同時也看到了莫言的高密東北鄉(xiāng)系列、閻連科的耙耬山系列、徐貴祥和朱秀海的戰(zhàn)爭系列正在徐徐展開……
我這樣的描述等于指出,不論是作家自身寫作資源的吃緊還是文學外部環(huán)境的變異,進入新世紀以來,軍旅文學(當然也包括女作家)整體式微已成趨勢。然而,就在這個時候,文清麗來了——具體說是2017年至今,在近4年的時間里,她以平均每年10個以上的中、短篇小說約30萬字的速度與體量反復覆蓋《人民文學》《中國作家》《十月》《大家》《小說選刊》《小說月報》《中華文學選刊》《中篇小說選刊》等文學重鎮(zhèn)。而且至今勢頭不減,甚至還有愈演愈烈之勢——這種情況即便放在上世紀八十年代文學的激情歲月中也是令人吃驚的。顯然,在今天的文學特別是軍旅文學的頹勢中,文清麗是一個逆行者,是一抹奇異的亮色,特別是軍旅女作家中的一朵奇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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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文清麗是一個當下軍旅生活的正面強攻者。僅以2019年為例,文清麗就密集推出了一部長篇小說《愛情底片》;三個短篇小說:《哈雷彗星》《星球上的時光》《二十一分三十五秒》;七個中篇小說:《咱那個》《兩只憂傷的老虎》《你不是尹雪艷》《耳中刀》《女兵們,正步走》《手之語》《地球上的淚滴》等。這些作品基本上都是軍旅題材,作家目光四射,視野開闊,思想犀利,反應敏捷,直擊當下改革與動蕩中的軍營現(xiàn)場。中篇小說《女兵們,正步走》主要描寫軍改背景下的中年女軍人經(jīng)歷陣痛后,適應變革的努力奮起。《手之語》寫將軍離休后,忽遇妻子得了肌凍癥而生活無法自理,將軍如何從學習做飯做起,悉心照顧妻子的親情之愛。《咱那個》講述了軍校學員張子軒發(fā)揮文學才華,游刃有余地處理各種關系的同時,內(nèi)心卻充滿了孤獨和惶惑。作家通過描寫他拉斯蒂涅式的奮斗與鉆營,批判了現(xiàn)實生活中的勢利角逐和人情冷暖,讓讀者在掩卷之余升華出悲憫寬容的情懷?!抖械丁穭t以細膩的筆法解析了一名潛艇軍官的家庭生活,反映出人性的復雜和正義的屈伸,在不同人物情感的波動中,折射出當代軍人剛強不屈而又溫柔多情的內(nèi)心世界。有著30余年潛艇作戰(zhàn)訓練指揮經(jīng)歷的大校軍官,因事故而雙目失明。同為軍官的妻子無法全天候照顧丈夫,而遠在軍校兒子也只能通過信息安慰父親。這時,一位女大學生被請來為大校軍官讀書。陌生者的闖入不出意外地在軍官的家庭生活中激起了漣漪,妻子和兒子對女大學生層層設防,大校軍官在流言蜚語中竭力維護著自己與女大學生之間純潔的情感,他憑借多年潛艇生活練就的聽聲辨位能力,聞見并宣示著表象之外的真相,但他卻無法改變世俗世界對于高尚人格的誤會與曲解。小說最終結構結束在開放的結構中,留給讀者無限遐想的空間。從這些作品中可以看出,文清麗的軍旅小說,顯然不同于過去一些女性軍旅作家囿于個人經(jīng)歷或一己悲歡的有限空間,而是題材多樣,四面出擊,正面強攻。并且,更加注重對特定情境下軍人內(nèi)心世界的深層次、多向度挖掘,呈現(xiàn)出了鮮明扎實而又晦暗難言的時代印記。

文清麗長篇小說《愛情底片》
其次,文清麗還是一個廣闊社會生活的多面描繪者。就我目力所及,除了書寫她自己置身其中的軍旅生活之外,文清麗至少還創(chuàng)作了三個系列:
(1)都市中篇小說系列——《黃金時代》《魚什么都知道》《我那風姿綽約的日子》《向狐貍道歉》等等,或用訪談結構全篇,或用多人稱進行講述,在形式內(nèi)容上都不乏探索。
(2)疾病中篇小說系列——《采葑采菲》《你不是尹雪艷》《她騎著小桶飛走了》《地球上的淚滴》《至暗時刻》等等,不僅都涉及到了同一種病癥即“多發(fā)性神經(jīng)纖維瘤”,而與疾病書寫緊密纏繞在一起的,是對當下時代種種情感亂象的勘探與表現(xiàn)。
(3)戲劇中篇小說系列——京劇《挑滑車》《宇宙鋒》《鳳還巢》;昆曲《好花枝》《花似人心向好處牽》《錦纏道》等等。描述的都是戲曲藝術家的情感生活,從光鮮照人的女主角,到不甘當配角的彩旦;從臺上的黃金搭檔,到臺下好夢難圓;從舞臺上你濃我情的姐妹,到現(xiàn)實生活中卻漸離漸遠;從男小旦的內(nèi)心剖析,到女小生不為人知的隱秘情愫等等,又為我們展示了她小說創(chuàng)作一個全新的緯度和面相……
讀到這里,我想人們也會像我一樣疑竇叢生:文清麗這么豐繁多樣的生活素材、人物形象、專業(yè)知識到底都是從哪兒淘來的呢?
關于作家與經(jīng)驗的關系,我曾經(jīng)提出過一個觀點:人生記憶力是一個優(yōu)秀小說家必不可少的基本秉賦,強調(diào)的是人生經(jīng)驗對寫小說的重要意義。但是,僅僅靠寫作自己的“故事”的“本色演員”的局限性那可就太大了,而且也就不可能產(chǎn)生所謂“百科全書式”的如巴尓扎克一類的大師。他們肯定也要依賴大量的間接經(jīng)驗來補充自己,比如閱讀——剛新出爐的第4期《清明》在推出文清麗的中篇小說《好花枝》的同時,還配發(fā)了她的創(chuàng)作談《偶然間,心似繾》。她在其中正好幫我釋疑解惑——她如實交待了戲劇系列小說寫作的緣起——
“今年春天,因為疫情,時間相對多了,重讀《紅樓夢》,忽然注意到原來沒有注意的地方,那就是昆曲??吹礁桨鎶A批,隔墻聞‘裊晴絲’數(shù)曲,則有如魂隨笛轉、魄逐歌銷。“裊晴絲”是《牡丹亭·游園》一折“步步嬌”曲牌中的第一句唱詞,批書人寫自己聽到昆曲魂魄都被牽住了,講出了昆曲的美妙。由此,我留意起全書提到的昆曲來。數(shù)了數(shù),發(fā)現(xiàn)《紅樓夢》三十處劇目中,昆曲劇目達二十二處,然后上網(wǎng)一部部地找,《牡丹亭》《西廂記》《雙官誥》《西樓記》《玉簪記》《南柯夢》等等,能找到的都看,這一看就上了癮。”
你看看,就這么一下子,她又給自己打開了一扇寫作之窗。但且慢,正如文清麗接下來所說的:“可真要動筆,還是很難,除了盲目的愛,我不懂昆曲,離開字幕,很多唱詞都聽不懂,于是一折半小時的戲,我就反復看,沈世華老師的《牡丹亭·尋夢》,我看了五六十次,仍觀此不疲?!卑パ窖?,有這么一股勁頭,還愁有什么學不會的事情呢?還愁有什么寫不好的小說呢?
看來,“終生學習,終生成長”這句至理名言適用于任何行當,包括文學創(chuàng)作。應驗就在文清麗身上。說到這里,我記起1996年我還在軍藝文學系主事,經(jīng)過千辛萬苦,開啟了文學系、也是解放軍藝術學院的首次碩士研究生招生工作,文清麗等十幾個軍中的文學青年才俊聞風報名,但因英語未過關全部落榜。第二年,文清麗再次報考,終于考上了文學系第六屆大專班,而她那時早已獲得了南京政治學院新聞系畢業(yè)文憑,可見她癡迷的是文學本身。雖然她在校期間就出版了一本散文集并召開過研討會,但藝術水平卻還稚嫩,算不上出道之作,更看不出有寫小說的才華與前程。軍藝畢業(yè)之后,她又先后一進北大,兩進魯迅文學院高研班及深造班求學深造。如此執(zhí)著地求知向學,在20余年來文學貶值的資本社會中已經(jīng)難道一見了,至少在軍藝文學系莘莘學子中恐為個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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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文清麗更是一個文學故鄉(xiāng)的深情守護者。當然,這里的前提首先是要有文學的故鄉(xiāng)即生命的故土。這就要響應開篇所提出的問題了——之所以說文清麗是軍旅女作家中的一朵奇葩,就是因為她和其他的軍旅女作家的出身不一樣——她出身農(nóng)村,是一個地道的陜北塬上的農(nóng)家孩子,而且也可能是當下中國文壇風頭最勁的唯一一個出身農(nóng)家的軍旅女作家。
所以,從文30年后,當她鄭重地捧出這部描寫她西北老家的長篇小說《光景》時,我憑直覺感到,這可能是她500萬字作品中最具份量與質(zhì)地的那一部。作品以某村王氏家族五十年的生活變遷為主線,將宏大的歷史背景和事件巧妙地融入凡人小事中,深情雋永而又醇厚蒼涼、高亢激越地唱出了西北鄉(xiāng)村生活的一曲信天游。
《光景》作為文清麗的文學故鄉(xiāng),既不同于她的師兄莫言的高密東北鄉(xiāng),閻連科的耙耬山脈;也不同于她的陜西老鄉(xiāng)陳忠實的關中白鹿原,賈平凹的秦嶺商州。說不同,是因為她沒有前者作品中那種輝煌與遼闊,那種厚重與深邃,那種饑餓與苦難,以及無邊無涯的悲憫。但是,它們之間又有息息相通、血脈相連的根祇——那就是二十世紀中國土鄉(xiāng)題材文學的命根:豁大,沉厚,粗糲,充滿了農(nóng)耕文化的綿綿生機。
《光景》以小女孩靈靈的視角來講述家人的故事,作者既是敘事者,又是故事中人,有了這樣一個雙重身份,作者就獲得了更大的創(chuàng)作空間。靈靈不只描述了她親歷的所見所聞,敘述了全家人的身世遭際,同時在敘述過程中也發(fā)現(xiàn)了自己。但她又不是主人公,使故事與敘述者之間拉開了距離,既增強了作品的空間感、客觀性和自省性,又拓寬了讀者的想象。也因此形成了全書引人注目的三個特點。
一、獨特的人物形象。
小說主人公“姑姑”的形象與眾不同,她漂亮,多情,好奇,熱愛世間一切美好的事物。因為漂亮,她的命運定了跌宕起伏,動人心魄。她先嫁到鎮(zhèn)上,成了藥鋪劉掌柜家的兒媳,以自己綿薄之力救濟著兩個哥哥家。如果僅寫到此,這樣的姑姑也就一般般,但作者顯然深諳其道,進一步寫到姑姑超越小鎮(zhèn)的視野,看到了外面更廣闊的世界,而且努力使哥哥的孩子們一個個走出了鄉(xiāng)村....如果僅寫到此,我給作品打六十分。真正使作品升華的是作者濃墨重彩地描繪了姑姑自己的世界,這個世界里才有讀者走進她內(nèi)心的惟一密碼——愛情。
姑姑天生麗質(zhì),一生為情所活,一生因情所惑,對愛情的執(zhí)著,說是對愛的追求,莫如說是對命運的不甘,對自我生命質(zhì)量的努力完善——對畫師張文正的愛情,體現(xiàn)的是她少女時對美的朦朧向往;對大學生劉書朋從被動到感恩的眷戀,體現(xiàn)的是她的善良與專情;劉書朋出了意外后,她嫁給了初戀對象張文正,按說多年守望,最終結合,應當花好月圓,白頭到老,卻又離婚,揭示了愛情的不可持久,難以把握;對秦腔演員尚明暉的一往情深,說是愛情,還不如說是對無盡遠方的著迷。換言之,她是愛上了想象中的愛情本身。正如有的論者所指出:“姑姑是這片土地上誕生的自然的美質(zhì),又似乎是與這片土地格格不入的異類。面對來自不同方向的各種力量,她都不甘于命運的撥弄而頑強抗爭,但有時又因為處境的艱難不得不妥協(xié)退讓。她的抗爭與妥協(xié)既因為她的美貌和個性,也因為世俗與現(xiàn)實的考慮,因此才有了一生曲折傳奇的經(jīng)歷。從眾人羨慕到飽受訾議,從禍殃連連到無奈落難,從回歸平淡到凄然辭世,盡管姑姑始終昂著倔強的頭顱,但她的命運軌跡卻一路向下,直到其悲劇命運的完成。這仿佛是一種不可抗拒與扭轉的注定,表明她既屬于這片土地,又不見容于這片土地,她應當屬于更加理想的時代與生活,她依從心靈的指引行事,也終于為自己的個性所毀滅?!保ㄍ羰氐抡Z)。

姑姑是一個美麗的悖論,是一個愛情的錯誤,是一個難得一見的鄉(xiāng)村女性典型人物。除了姑姑和她的情人們,其他人物如叔叔、嬸嬸、媽媽、爺爺?shù)却我宋铮那妍愐矊懙靡唤z不茍,形神盎然,筆筆見功力—嬸嬸生性自私、虛榮,但在叔叔傷殘后,在全家眾親反對的情況下,又毅然嫁給了他,就這一筆,使這個人物立了起來,使她后來所有的行為,都獲得了讓人諒解的理由。
還有叔叔,一個從來沒有見過敵人的老兵,因為流彈使嘴唇至殘,回到了貧瘠的鄉(xiāng)村擺地攤,苦心培養(yǎng)子女讀書,渴望實現(xiàn)自己未曾實現(xiàn)的夢想。為了讓人瞧得起,他總是吹牛說用腰上的一把小刀殺死了很多敵人,小刀即奬品。可現(xiàn)實中的他膽小得連小舅子死了都不敢看一眼,卻在得知自己患了絕癥后,不愿拖累家人,用那把小刀結束了生命,讀來讓人印象深刻。
二、濃郁的地域風情。
在《光景》中用濃郁的地域風土人情,還原西北鄉(xiāng)村的日常生活,是文清麗的一個重要追求。她在《光景·后記》中反復宣示:“這篇小說,我想用指尖、用靈魂去觸摸我的故鄉(xiāng)。用微史視角展現(xiàn)鄉(xiāng)村的婚喪嫁娶,頭痛腦熱,展現(xiàn)他們柴米油鹽、雞零狗碎的生活常態(tài)……好的小說應該像森林,有層次,有灌木和雜草,有小獸和昆蟲,它們構成生動的細部,這才能氣韻充足……它調(diào)動了我全身感覺系統(tǒng)的記憶,鋪排了往事的聲音、氣味、顏色、口感和力度,以其具體的生動性喚起事物的氣味、聲響、色彩、形狀和觸覺,……我希望我的小說能記下家里院子里斑駁的樹影、田野的氣息、槐花的香味、中午小村的寧靜遼遠……”正是全身心地浸淫在故鄉(xiāng)的回憶中,文清麗才筆筆動情地寫下紡線織布、磨米曬糧,挑水砍柴,喂豬放羊,再加上秦腔戲、臊子面、血條湯、御面等風物飲食的細致描述,才給身處黃土高原的主人公們提供了有滋有味、可觸可感的人生舞臺。正因有了它們,書中人物才如高原厚土一樣,真實可信,才使他們充滿了鮮活的生機,也才使得他們一個個獨特地走進了讀者心中。

“爺升天的當兒,姑姑正在離他不到一玉米稈遠的窯洞里跟戲班子里的畫師耍歡喜?!币凰溃粣?,在漠漠的黃土背景中,為全書定下了蒼涼悠遠卻生機盎然的基調(diào),進而層層深入復現(xiàn)鄉(xiāng)村日常生活的煩冗面:戰(zhàn)亂和平、饑飽冷暖,生老病死、婚喪嫁娶,春耕夏耘,秋斂冬藏。作者從這些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零碎光景中,一個個地去展示這個土地中普通人們命運,揭示出生活的本質(zhì)及人物性格思想的流變。文中親人的吵架喜鬧,苜蓿菜泡桐葉散發(fā)出的香味,那些溝溝坎坎的野花的色澤,麥子高粱的清香等等,調(diào)動了讀者的感官世界,讀者好像置身于那片黃土中,與主人公們或歡笑或憂傷。有些淡淡的一筆,粗心的讀者可能一眼帶過,但會讀的讀者就不會放過。比如女孩出嫁,要坐到廚房里等著新郎抱著出門;離開廚房時,她要扔掉手中的饅頭,預示著不再吃娘家的飯;出娘家門時,女孩腳不能踩地,坐到迎親的自行車上,還要在腳下生一堆火,燎燎自行車,預示著她向舊生活告別,走向全新的未來……這種種充滿地域風情的描述,在全書中比比皆是。
扣人心弦人的故事好寫,日常的冗長瑣碎,潑煩的家長里短,房前屋后的一草一木難寫,沒有深入的體察和生命的體驗,是很難狀其形,傳其神,寫其質(zhì)的,而以文清麗的“風物宣言”來看,我以為她是做到了。
三、鮮活的語言風格。
“莊稼地里熱鬧了,農(nóng)民就坐不住了。不忙不行呀,眼看小麥上場,家里多少勞力都不夠用?!薄伴]嘴,趕緊回去跟你哥起糞,我就知道你聽書聽得腦子都長毛了,天爺爺呀,你啥時像你哥一樣,踏踏實實種莊稼,我死了心也安了。”“農(nóng)民不種地就像樹不長葉子,拿啥過活?咋,想變驢!”“叔還要爭辯,爹瞪了他一眼,他就耷拉著腦袋邊走邊踢著石子,一只小石子呼呼呼地飛到一個背柴人背上,好在落在了木柴上,雖嘭嘭了兩聲,動靜不小,卻沒人理會。姑緊張地吐了一下舌頭,輕輕地朝叔叔肩上推了一下,說,小心爹捶你?!薄?/span>
不管是敘述語言,還是人物語言,抑或是描寫語言,文清麗在這里把握了一個度,就是和人物,和景致,和風情要貼,也就是接地氣,從塬上地底里長出來的,土得掉渣,但有生氣,有韻味,有情致,大俗即大雅,細細琢磨,它的方言俚語中透出一股子古氣,典雅而傳神,也讓我想起了賈平凹《秦腔》里面那些潑煩而筋道的語言,都有深厚的傳統(tǒng)文化的浸淫。比如書名《光景》兩個字,這個書中農(nóng)村人掛在口頭的俗語,它的來頭可不小。《楚辭》曰:日月之光借光景以往來兮。朱熹《春日》:勝目尋芳泗水濱,無邊光景一時新?!冻蹩膛陌阁@奇》卷十二:“女子心下著忙,叫老媽打聽家里母親光景?!倍那妍愑X得用方言的音把它念出來,立馬就像回到了從前的日子,甚至摸到了親人生活的肌理。與此同理,把“暗害”叫“陰治”,把“地上”叫“腳底”,把“廁所”叫“灰圈”等等,這些古奧、形象的語詞都有一種自己的靈魂和別致的味道。能否嫻熟地運用一種方言寫作,是檢驗你是否有文學之根的一個標尺。文清麗在此從容不迫而又娓娓道來地以短促和簡省的方言土語寫人、抒情、狀物,字里行間蘊含了豐富的信息,更使作品氤氳上一層濃濃的陜北地域特色。
說到語言風格,特別值得一提的是,文清麗握有幾副筆墨,寫軍旅生活的文字自帶金石氣,不乏金戈鐵馬之聲;《光景》一路以土為特色,而“昆曲系列”則以雅見長,某些繾綣悱惻、華麗婉轉的段落幾乎就和昆曲戲文一個調(diào)調(diào)了。(此處可參見文清麗的創(chuàng)作談《偶然間,心似繾》一文)也就是說,文清麗的語言資源比較豐富,可資熔鑄的空間還很大,前景可期。
最后收尾又要說到題目了——為什么我沒用《文清麗,你跑得太快了》?是的,猛一聽,覺得挺好,表達了一種油然而生的驚喜和詫異之情,但細一咂摸,覺得這個“太“字有點不妥,有點責備之意:太快了,就是操之過急,就是沉不住氣,就可能欲速則不達……而《你跑得好快》則剛剛好——又好又快。寫到這里,我想起莫言最近的《晚熟的人》之說,說《晚熟》是褒義詞,特別對藝術家而言,意味著不僵化、不定型、有發(fā)展……姑且借用此說吧—文清麗就是一個晚熟的人——從文三十年始發(fā)力,一發(fā)便不可收,后來居上,彎道超車……
30年前,我給閻連科第一本書作序,題曰:《閻連科將會怎樣?》文末給出的回答是——大器晚成,其時也晚,其器卻大者也!今天,我把它轉送給文清麗,作為我對她的祝福與祈愿。
庚子2020年夏月8月8日于桂林康復療養(yǎng)院210室

朱向前,1954年生人,1970年入伍。1984年考入解放軍藝術學院首屆文學系,1986年畢業(yè)留系任教。歷任系主任、訓練部長、副院長。全軍優(yōu)秀教師,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1996年授大校軍銜,專業(yè)技術三級,文職一級?,F(xiàn)任中國作協(xié)全國委員、軍事文學委員會副主任、《文學評論》編委,曾任中國毛澤東詩詞硏究會副會長、中國書法家協(xié)會會員。歷任茅盾文學獎、魯迅文學獎、中宣部“五個一工程”獎、國家圖書獎評委;國家出版基金項目評審專家,中央電視臺主講嘉賓。已出版《詩史合一——毛澤東詩詞的另一種解讀》《莫言:諾獎的榮幸》《軍旅文學史論》《聽松樓讀書錄》等專著、文論集20余種。主編《中國軍旅文學經(jīng)典大系》《中國軍旅文學史(1949-2019)》等?!吨煜蚯拔膶W理論批評選》獲第三屆魯迅文學獎,《尋找合點——朱向前軍旅文學批評選》獲第四屆中國人民解放軍文藝獎、《中國軍旅文學50年》獲2006年度國家社科基金項目優(yōu)秀成果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