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外公的處世哲學(xué)
文/譚湖
今年清明,除了回去給敬愛的已逝的長輩們掃墓以外,我很想回去且迫不及待地想回去還有一個(gè)理由:去看望高齡的外公外婆。節(jié)假日有值班,我回家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去看望老人的機(jī)會越來越少。我曾跟著外公外婆生活了好幾年,那幾年無憂無慮的童年生活難以忘懷。這個(gè)世界瞬息萬變,不變的是外公外婆對待子子孫孫的溫情。
清明,我以為是心里清靜明亮。
外公八十有六,背有些微微地駝,臉上顴骨凸出(我以為,這是外公什么時(shí)候都樂呵呵,常帶笑容所致。),一雙大眼睛,雙眼皮,笑起來露出幾顆僅剩的大黃牙,十指彎彎,雙手的食指、中指、無名指都像大拇指奇特的彎曲,我不知他疼不疼,好像問過,但忘了。外公喜歡抽煙,抽葉子煙,直接裹,我想他可能不僅享受煙草帶來的短暫的忘憂,也享受裹煙的過程中帶來的自給自足的快樂。幼年外公不知從哪里得來一方手帕,藍(lán)綠色,方方正正,簡單的繡了一圈花邊,趕了很遠(yuǎn)的路走來,笑嘻嘻地送給我。我高興的接過,心里樂開花。那時(shí)父母在外務(wù)工,我和奶奶相依為命。外公到來,奶奶不在家,小小的我根本不懂什么遠(yuǎn)來是客,只說:“外公,吃飯了沒得?桌上還有點(diǎn)剩飯,有點(diǎn)冷老,我切給你熱一哈?!蓖夤呛堑卮穑骸袄滹埮律蹲勇??吃到肚皮頭切斗熱了嘛!”我信以為真,直接就端了冷菜冷飯給外公,他吃得津津有味,半點(diǎn)難為情都沒有。
那一方手帕我時(shí)常帶著,似乎從未用過。此后,撿到煙桿,總想著要帶給外公。小時(shí)候有一種油紙可以賣錢,一毛錢或者兩毛錢一斤,看“收破爛”的人如何定價(jià)。如果我想要一點(diǎn)零花錢,看到“收破爛”的來了,便滿院子搜尋油紙,一般可換得兩三毛錢,不論撿來多少油紙,我自己是估不出重量的,全憑“收破爛”的那一桿秤。得到手帕后,我在撿油紙時(shí)偶然撿到一個(gè)煙桿,便心心念念要送給外公。后來終于送給他了,他很高興地接過,露出一口大黃牙,什么也沒說,不過我似乎送到就心滿意足,所以即便從未見外公用過也沒怎么問。
外公特別喜歡講故事,聲情并茂,比說書的講得還好。而“谷子的由來”他講得最是嫻熟,有一次我和一個(gè)小姑娘帶著外公在家門前游水庫,外公給我們講這故事,走著走著,后面跟了一群人,待外公講完,一中年婦人問:“這老頭子多大歲數(shù)了?聽這聲音,看著精神很好哇!故事也講得很好!”外公有些耳背,只笑著看著她,其實(shí)她講的啥估計(jì)外公根本都沒聽清。
外公的耳背是很有特色的。外婆愛嘮叨,且嘮叨起來就沒完沒了,外公呢,就借著耳背啥也聽不到,自顧做著手里的活兒。但是我們跟他說話,有時(shí)候并沒有提高音量,他卻聽得一清二楚,堪稱“順風(fēng)耳”。我喜歡這種選擇性“耳聾”,一個(gè)人是沒辦法吵架的,所以外婆念了多年,外公卻從未和她吵過架。
今年是很特殊的一年,疫情限制,父親說,你不回來也可以,安全第一??墒?,我想回。4月4日去掃墓,跟著父親兄弟們在大山里走一圈,看他們仔細(xì)地把長了一年的雜樹雜草砍去,再拜一拜逝去的親人,這過程中豈止感恩?懷念,敬重,不忘本!4月5日,雨下個(gè)不停,原本說服父親去看望外公外婆,看著雨,父親似乎又不大愿意了,去外婆家的路不是很好,下雨天不好開車,可我犟起來和幼時(shí)放過的那頭凹角牛一樣,堅(jiān)持要去,父親只好同意,并囑咐我買些外公外婆喜歡的水果。外婆喜歡蒸香蕉,泡粑,外公喜歡米花糖,都是些不值錢的食物,買了兩大袋。到了外婆家,母親陪著外婆聊天,我和妹妹跑到外公的菜園子里,慢慢悠悠地摘豌豆莢。
因?yàn)槲液湍赣H第二天要回去上班,所以在外婆家沒耍多久就不得不辭行??粗覀円吡?,外公急忙說:“這就走了哇?你看,我沒得啥子給你噠嘛,莫慌,我切給你掐點(diǎn)春芽兒。”我趕緊攔住外公,“我們今年不吃春芽兒,你自己快去忙吧,不用管我們?!薄鞍パ?,你提那們大一包來,要著兩手空空地回去咯!”外公笑呵呵地說著?!拔覀儾恍枰裁?,不是去掐了折耳根和豌豆噠嘛,有了有了,不算兩手空空?!蓖夤α?,外婆顫巍巍得站在門口,也笑了。于是趕緊離開,怕再說兩句,外婆又會因舍不得而流淚。我們順著泥巴馬路往回走,路兩旁都是外公種的豌豆,所以邊走邊摘幾管豌豆。走到一個(gè)岔路口,我們目瞪口呆地看著外公等在那里——老人立在寒風(fēng)里,手里捧著十多個(gè)雞蛋。原來老人家抄小路趕過來,一直等著我們。我一下子沖過去,“外公,你怎么站在這里?”“我來給你送雞蛋噠嘛,呵呵,二妹,下回雞下蛋了我再拿跟你哈。”外公歉意地對妹妹解釋道(上一次妹妹送東西過去,外公拿了三個(gè)雞蛋給她,剩下的大約除了給外婆吃就是給我留著了)。我接過雞蛋,急忙從包里掏出剩下的幾十塊零錢(有了電子付款后,兜里幾乎不放紙幣了。我們給兩位老人的錢,四世同堂,他們總是一轉(zhuǎn)身就給小孫孫了,所以后來基本上都是只買東西不再給老人準(zhǔn)備錢了。),硬塞給外公,“這里冷,你趕快回去多穿點(diǎn),走大路,不要再走小路回去,走慢點(diǎn)兒,路滑,要當(dāng)心。”我變得像外婆一樣嘮叨。看著老人慢慢走回去,心里有一塊地方酸得一塌糊涂。

作者簡介:
譚湖,努力工作,簡單生活。習(xí)慣看書,不成體系,雜七雜八,只要喜歡便隨時(shí)閱讀。喜歡音樂、旅游、登山、羽毛球,尤其喜歡種地。一些作品發(fā)在《作家地帶》《詩詞春秋文刊》公眾平臺和《重慶建筑安全》(雜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