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陽之下，老人正蹲在田地里，收取自己種植的花生。
他拔出一棵棵花生，就像是收取了一縷縷歲月。于是，他摘下了歲月的果實。果實累累，籽粒飽滿，果實里，盛滿了飽滿的陽光、月陰、風(fēng)雨。
剝一?；ㄉ湃肟谥?，咀嚼的就是歲月的芬芳。臉，依舊如渦河水般平靜，絲毫沒有豐收的喜悅。難道他不高興嗎？不，他把高興埋在了心里。他覺得，豐收是應(yīng)該的、自然的，就像有日落，就有日出一樣，土地里流進了自己的汗水，它就應(yīng)該奉出甜美的果實。
今年的秋，實在是太飽滿了。風(fēng)調(diào)雨順，像所有的農(nóng)人一樣，老人的心里熨貼著呢！他還是禁不住，拔出一棵花生，放在手中掂量一下，只覺得沉甸甸的，日子，也沉甸甸的，踏實了。一只叭兒狗，在他身邊跳來跳去，不時，還跑到那堆起的花生上扒拉幾下。老人心里明白，狗是通人性的，任憑人如何隱藏自己的感情，狗都能嗅得出來，狗歡樂著人的歡樂。
老人或許是累了，他停止了工作。
順手拉了幾棵花生秧墊在地上，他坐在了花生秧的上面，一種甜甜的味道洋溢著。忽然，他看到叭兒狗在不停地刨動自己的前爪，原來是一只肥肥的草綠色的“豆蟲”，正向前努力蠕動著自己的身體。它是吃過綠色陽光的，而今，它像這秋天一樣，成熟了，它要找一個松軟的地方，鉆進去，把自己變成一只蛹，去做那春天化繭為蝶的夢。他覺得，那條蟲，真肥胖，莊稼好了，一條蟲，也肥胖了。老人把叭兒狗喝開，順手抓了一把土，將“豆蟲”埋了起來，“它也是一條性命?。 崩先诵睦锵?。叭兒狗四下張望，找不到“豆蟲”了，于是趴在地上，頭埋在探出的雙爪上，瞇著眼，像是睡去了。老人從口袋中掏出煙包，取出一條窄窄的煙紙，撮一點煙絲放在上面，卷了起來。煙紙?zhí)?，煙絲太軟，手太大，動作是那樣笨拙，他的心里別提有多別扭了。盡管有錢力吸煙卷，但老人不吸，他改不了幾十年來吸紙煙的習(xí)慣。他覺得還是紙煙好，用手輕輕地撮捏著，這個過程就是一種享受。疲勞和煙絲，一塊被卷進了紙煙里。
可現(xiàn)在這紙煙，真不像話了。老人記得，自己爐煙時，從前一進入八月就下“種植葉煙紅”了，“煙葉紅”的葉膘肥肥的，出爐的時候，那濃濃的煙香真是誘人。那時的煙紙是自己家的孩子寫過字的紙本本，想撕多大就撕多大，大塊的煙紙，卷進剛出爐揉碎的煙葉，卷起來像一只喇叭，點燃后，猛吸一口，辣辣的、香香的，會讓你暈倒。可現(xiàn)在呢？煙絲不知道是什么人加工的，還有一種怪怪的味道；煙紙呢？也是加工的，不過也太窄小了，那小家子氣，像個小娘們似的。紙煙終于卷成了，他點燃，用力吸了一口。哎，還是蠻好的！一口煙噴出，身子也跟著松軟下來，疲勞便隨著那骨肉的縫隙，悄悄溜走了。
抬頭望天，天上正有幾塊棉絮似的白云飄過，聽說，人死之后靈魂就會上天，莫非就變成了這天上的云彩？哪一塊又是他那小時候的好伙伴呢？這樣想著，仿佛天上的白云，就變成了一張張人臉。老人覺得他們太性急了，那樣早早地上了路，他們沒有看到今天的好日子，他為他們感到遺憾。自古種地拿皇糧，可是，今天不用拿了，國家還給補貼，多么滋潤??！他想，要是他爹、他爺爺，甚至他爺爺?shù)臓敔斶€活著，該多好?。?/div>
老人笑了，覺得自己有點傻，都想了些什么？望望對面那塊高粱地，紅紅的高粱頭上，跳躍著橘黃色的光亮，瞇起眼西望，西邊已經(jīng)只剩下落日的余輝了。
哎，該回家了！這會兒，也許老伴正靠在大門的門框上瞧著呢！他想念老伴，她那張布滿皺紋的臉，燦然，像一朵盛開的八月菊，那菊花是開在他的心里的。
或許，老伴已經(jīng)為他，燙好了一壺老酒呢！
身后，是老人拔出的一地花生，晾著，曬著，白花花的，白花花的……(王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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