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吳歡章，湖北武漢人。中共黨員。1959年畢業(yè)于復旦大學中文系。歷任復旦大學外國留學生教研室主任及校、系學術委員會委員，上海大學文學院教授、中文系主任、文學院副院長、校學術委員會委員、校學位委員會委員及院學術委員會主任、院學位委員會主席，《秘書》雜志主編。曾被評為上海市勞動模范、優(yōu)秀教育工作者、高校優(yōu)秀導師，享受政府特殊津貼。1959年開始發(fā)表作品。1986年加入中國作家協(xié)會。
傅天虹短詩的構思藝術
文/吳歡章
傅天虹是香港一位十分勤奮的詩人，他那豐富多彩的詩歌創(chuàng)作獲得了海峽兩岸詩界廣泛的好評。他在創(chuàng)作生涯中，尤其致力于短詩的創(chuàng)作，體積不大，內涵卻頗為宏深，猶如晶瑩純凈的珍珠。閃燦著熠熠的光彩。我向來有一個看法，詩是最精煉的藝術，而短詩特別能顯示詩歌這一文體的本性和特長，古往今來傅誦不絕的名篇多為短詩，決非偶然。在生活節(jié)奏加快的現(xiàn)代社會，人們的閱讀時間有限，短詩尤為適合詩歌愛好者的審美需要。如何處理好形式簡短和內容豐富的矛盾，這是擺在當前短詩創(chuàng)作面前的一人重要藝術課題。我覺得，傅天虹的短詩創(chuàng)作，在這方面有許多可以借鑒之處。
傅天虹的短詩大多是寫英國殖民統(tǒng)治下的香港社會生活的。面對香港這個斑讕駁雜的國際化大都市，面對它那像萬花筒一樣的紛紜萬狀的生活，難能可貴的是傅天虹作為一個有正義感和社會責任感的詩人，從未被那般燈紅酒綠、紙醉金迷的表面現(xiàn)象所迷惑，他能夠清醒而又敏銳地抓住形形色色的生活中的內在矛盾給以典型化的表現(xiàn)，使他的詩篇在反映香港社會生活方面達到鞭辟入里的深刻程度。詩人縱目“野望”：“鄉(xiāng)音失血變成蒼白”，“遍地都是/遺落的牧歌”，廣袤的原野皆被“私家的車/私家的屋/私家的田園/私家的路”所割裂，而“籬墻上每一根尖利的鐵簇/是勢和利的宣言”；詩人放眼“夜香港”：到處是“人欲橫流/物欲橫流”，“連天上斜掛的月/也閃爍著/一枚銀幣的/眼神”。這里概括的是自然和非自然化的矛盾，而寫自然的“異化”，正是表現(xiàn)出社會和人的“異化”：社會財富向少數(shù)私有者集中，人心被金錢所吞噬。傅天虹的詩的筆觸，有不少涉及到人的命運?！拔餮蟛伺焙汀拔枧睂懙氖菧S落風塵的女子，這兩首詩都是把她們的生活命運概括為對比強烈的結構：前者凸出的是西洋菜女年輕時和年老時的生活反差，后者凸出的是兩代舞女悲劇的不可抗拒的重復。從這里生活矛盾的集中展示里，我們深深感到詩人對掙扎于生活底層的婦女命運的同情和嘆息。傅天虹有些詩作，在理性的光照下，表現(xiàn)生活帶有主觀評介的色彩。他有時采取由淺入深的結構方式，透過現(xiàn)象揭示本質，譬如年宵“花市”一詩，先反復渲染花市那奇花異卉爭妍斗艷的景象，然后筆鋒一轉點破實質“香港的年宵花市/是七月七的巧云/編織/幻景”。有時他又運用夾敘來議的藝術方式，來表現(xiàn)對社會生活的深切感覺。像“天火”這首詩，揭露了暴發(fā)戶放火燒自己以騙取巨額保險金的丑惡現(xiàn)象，全詩的知性色彩頗濃，但它的“議論”是形象化的議論，有的帶有象征色彩，如“一座豪節(jié)全裸/黑心暴露無遺”，形神兼?zhèn)?；有的“議論”則表現(xiàn)為富有意味的細節(jié)描寫：“鄰居們心有余悸/圍觀者竊竊私語/有怒有罵有嘆息/也有人看得入了迷”，通過對“天火”的各種心理反應，表現(xiàn)了香港社會的復雜性和詩人憂憤的深廣。傅天虹還有一類時，運用“荒誕”的手法，表現(xiàn)一種“反?！钡男睦?。“魔方”就是這樣。它的構思建立在兩個相互關連的“反?！钡母窬稚希阂粋€是電視熒屏的反?！?nbsp;一會兒鏡頭上出現(xiàn)“來自明朝”的殺手挾持現(xiàn)代少女，一會兒“古裝人又駕起私家車”“輾過極現(xiàn)代化的夜市”；另一個是作者心里的“反?！薄瓣P掉電視”，黑暗中反而更為明亮。有難看出，詩里的“反常”描寫，恰是表現(xiàn)了詩人極為政黨的真知灼見：對香港那個怪誕畸形社會的清醒認識和理所當然的憤慨。另有一首“少女石膏像”，也是從一個“荒誕”的視角，捕捉到香港某一種“反?！钡纳?。詩人竟然聽到少女石膏像的哀怨傾訴：“你是在說/成了一座石膏像以后/你才享有了它寧”。你看，人在失去生命之后，才能享有安寧，這是多么沉痛的控訴！聰明的詩人把這一尊靜態(tài)的塑像推向讀者，讓我們去尋味那沒有說出的千言萬語。傅天虹又有了不少詩，與前述諸類傷口不同，它們同有拘泥于某種生活具象，而是從廣泛觀察生活中提煉出某一種感悟，然后根據這種感悟對生活進行解構和重構，藉以表現(xiàn)某種涵蓋深廣的人生底蘊?！凹t塵”這首詩由三節(jié)構成：首節(jié)托出一個飄流在海的弧舟的意象，繼而展示半浮半沉的孤舟在女人街匯聚的意象，最后推出一個無主的春色也插上稻草押入集市拍賣的意象。這三個意象聯(lián)綴在一起，看似不合理其實是合理的：都是表現(xiàn)了人在生活不能主宰自己命運的悲哀。這種飄浮不定的感受，正是提示了許多普通人掙扎在香港這個紅塵大海中的某種深層次的普遍心理。
詩的本質是抒情的，詩的一個重要功能就是抒情。抒情抒得好不好，直接決定著詩歌藝術感染力的強弱，因此抒情方式是詩的構思藝術中的一個重要問題。對于篇幅較長的詩歌來說，固然也要講究抒情方式，但它的抒情空間較大，彈性較強，所以回旋余地也較多；而對于短詩創(chuàng)作來說，它要特別注意濃縮的凝煉，因而也就尤其要講究別出心裁，刻意追求抒情方式的多樣化。傅天虹的短詩創(chuàng)作，在這方面給我們提供了許多有益的藝術經驗。他有些詩作，抒情是和敘事融和在一塊的。取材于詩人自身生活經歷的“慈云山木屋歌”，寫了他“向慈云山/借一襲坡地/枕月而眠”，居于木屋，空間窄小卻“擠走了空白”，環(huán)境低矮卻“容不下世俗”，因而他酣然沐浴野風，詩思泉涌，靈感不絕，時常從“這小小的巢中/便恬恬地飛出一群詩雀”。很顯然，在此詩中，敘事是“肉”，抒情是“骨”，敘事性細節(jié)的內蘊密度構成整體結構的思想高度，詩人成功地通過狹窄的物質空間展示出高遠的精神空間。如果說像“慈云山木屋歌”這類詩是抒寫了一種單向型的感情，那么他另一類融合抒情和敘事于一體的詩作則是表現(xiàn)了一種重復合型的情緒。“木棉之戀”寫木棉“動心于/百花無奈的凋落”，讓自己走進風景，“用花瓣撐開空間”，使“這座小小的海島/頓時生動起來了”，這里寫出了木棉的美麗，但這又是一種寂寞的美麗。另一首“高大的紅山茶”，寫紅山茶“借助太陽”使嫩葉閃出美麗的色彩，“以藍天為譜”，擁有快樂的音符，因而“充滿自信的紅山茶/醉倒在/自己的影子里”。這是贊美嗎？是贊美；是感嘆嗎？也是感嘆，感嘆于美麗的寂寞。這兩首詩都具備雙重結構，一方面表現(xiàn)詩人內心世界的充實和熱烈，別一方面又暗示外部世界的空虛和冷落。詩一定要用形象思維，抒情要盡量避免亦裸裸的“直說”，否則易于淪入概念化的境地。傅天虹短詩在抒情方式上的一個高明之處，便是能化虛為實，變抽象為具象，善于通過富于生活實感的形象表達某種復雜的感情或潛藏于內心深處的微妙的感情活動。香港是一個生存競爭非常激烈的社會，人際關系常常處于極其緊張的狀態(tài)，怎樣把人們這種劍拔弩張的心理現(xiàn)實表達出來呢？他在“夢豬”中通過一個令人驚愕的夢境，通過夢見一支“全身發(fā)威嘩嘩作響”要“把整棵木瓜樹啃倒”的箭豬形象，具休而微地抒發(fā)了“處處設防的都市/箭豬成了特產”的內心感受。另有一支“童謠”，作者展示了自己內心演算一道美麗的風景線：“我和杜甫對坐”，“在鳥聲中讀山影”，“讀三峽的猿鳴”，“讀雨中的江南”，最后“一個猛子/鉆進唐詩里/碰碎了牛背上馱著的/一支童謠”。詩人通過這一系列充滿傳統(tǒng)意昧的形象，實際上是巧妙地抒發(fā)了他那與生俱來的、浸潤整個靈魂的中華文化情結。傅天虹的短詩，在更多的時候是通過意象來抒情。在這類詩中，直抒而不直露，主觀溶解于客觀，感情結晶為內蘊豐厚的意象。他通過意象來抒情，一般采取兩種藝術方式。一種是從生活中提煉出一個完整的意象貫串全篇，在意象逐步展開的過程中，深入抒寫某種內心感受。例如“船”，先寫船的離岸以后的“愁水無限”，繼而寫它置身于不平衡的世界，“每一種形狀/都是掙扎”，然后寫船在風暴中，猶如“一顆沉重的淚/激不起回聲”。這首詩通過顛簸沉浮于狂濤怒浪中的船的完整意象，較為充分地抒寫了掙扎起伏于茫茫人海里的痛苦與悲哀。另一種是從生活里提煉出一個意念，圍繞它選擇和組成系列的意象群，以反復渲染某種情懷。例如“沉默”這首愛情詩，由四個并列的意象構成，但不論是拾起“你”撕下的日歷裝釘成冊，或是屬于情人的淚水，不論是兩朵花就形成風景，或是“我”是守候的白楊，都屬于同一類型的意象，即都是體現(xiàn)對愛情執(zhí)著的意象，因而淋漓盡致地表達了一種忠貞不渝的愛戀之情。抒情方式的多樣化，使傅天虹得以自由抒寫自己那豐富多彩的感情世界，而且這種花圍錦簇的感情表現(xiàn)具備互不重復的詩意。
語言是詩歌構成的基本要素之一。詩的精煉要求語言的精煉，對于短詩創(chuàng)作尤其如此。可以說，沒出息出色的語言就不可能成就出色的短詩。傅天虹在短詩創(chuàng)作中，是很注重語言的錘煉的。他運用比喻、象征、通感、對比、夸張、反諷等多種多樣的藝術手段，煉就了一種既形象化又抽象化的詩歌語言，也就是形象鮮明而底蘊深廣的詩歌語言。有時是以實寫虛，例如：“小島進入晚景/在一杯黑色的咖啡里/晃動”（寫香港），“大墻下的榕樹頭/無名小花夜夜開放/一曲曲民俗小調/打濕了星光”（寫街頭藝人），這一類詩歌語言，虛實變幻，富于誘發(fā)力，能給讀者提供馳騁想象力的廣闊空間，使人咀嚼再三，品評生活的真味。有時是以形寫神，例如：“有朔風/就有示威的臘梅花”，“浪在澎湃/我仍是不息的海洋”，這一類詩歌語言，神形交融，富于哲理性，能夠刻進讀者的心里，令人回味無窮。傅天虹這種經過精心打磨的、熔感性與理性于一體的詩歌語言，起了不可忽視的作用。
傅天虹的藝術實踐，對中國的短詩創(chuàng)作出了新的貢獻。短詩創(chuàng)作在中國詩歌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古代的律絕等短詩，名篇佳作猶如群星麗天，現(xiàn)代的短詩，也出現(xiàn)許多燴灸入口的藝術精品。但我國古代的短詩，大都是農業(yè)社會的產物，自“五四”以來，隨著工業(yè)和城市的發(fā)展，短詩逐漸介入城市生活的領域，但總的說來也不夠發(fā)達。為了適應現(xiàn)代化的發(fā)展趨勢，如何使短詩更好地表現(xiàn)城市豐富復雜的生態(tài)和心態(tài)，滿足現(xiàn)代人的審美需求，仍然是擺在當今詩歌界面前的一個及需繼續(xù)探索的藝術課題。傅天虹這些以現(xiàn)代化的國際大都市香港生活為背景的藝術實踐，應該說給中國短詩創(chuàng)作提供了不少值得注意的新鮮經驗。如何在令人眼花繚亂的都市萬象中把握其生活本質，如何既具有現(xiàn)代的神韻而又不失民族優(yōu)秀傳統(tǒng)的血脈，如何在反映現(xiàn)代都市生活和現(xiàn)代人精神世界中把現(xiàn)實主義、浪漫主義和現(xiàn)代的創(chuàng)作方法有機地融和起來以增強其藝術表現(xiàn)國，在短詩創(chuàng)作的諸多方面，傅天虹的藝術經驗都值得進一步總結。目前我所看到的傅天虹的短詩，大多創(chuàng)作于香港回歸以前，如今香港已回到祖國的懷抱，他面臨的是一個新的更廣闊的天地，我期待他以更充沛的熱情，更勤奮的精神，更自由的心態(tài)，運用他豐富的藝術經驗，把他的短詩創(chuàng)作推向一個更高的境界。
1998年秋寫于上海
傅天虹，祖籍安徽，1947年生於南京。文學博士?，F(xiàn)任北師大珠海分校華文所名譽所長、文學院教授；兼任東南大學現(xiàn)代漢詩研究所兼職研究員；曁南大學中國文藝評論基地詩歌散文評論委員會副主任。他1987年創(chuàng)辦《當代詩壇》期刊；1990年創(chuàng)建當代詩學會；1999年創(chuàng)辦國際炎黃文化研究會，創(chuàng)立“龍文化金獎”；新世紀初他策劃出版“中外現(xiàn)代詩名家集萃”（中英對照）大型詩學叢書，至今結集近千部；2007年，他策劃并參與創(chuàng)建兩岸四地“當代詩學論壇”機制，至今已在北京、臺北、香港、澳門等地舉辦九屆，明年5月（2018年）將在臺北舉辦第十屆。傅天虹至今已成詩4千余首，結集30余部，發(fā)表論文多篇，另有編著一千余萬字。作品被選入《中國新詩百年大典》（洪子誠、程光煒主偏）等權威文本，選入最新商務印書館版《大學語文》教材。傅天虹文學創(chuàng)作與研究跨越兩岸四地，目前正致力于“漢語新詩”和“中生代”的命名研究和視野建構，是一位著名的詩人、學者、出版家和社會活動家。在校主講“臺港澳文學”、“海外華文文學”、等課程，主持“漢語新詩教授工作坊”等實踐課程。
（注：原載當代詩學會）
（責任編輯：靜川）
換一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