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揮著翅膀的女人
文/陳吉阿
什么時候背上長出了翅膀,她也不知道。兩年前她和丈夫步入了婚姻殿堂,結婚生子,孩子現(xiàn)在一歲半,為了照顧家庭她辭職了,那時候的她才25歲。哦,記得了,好像從在家呆著開始,她的背上就開始長出來翅膀。
剛開始她只是覺得背中間靠近肩胛骨的地方有點癢有點痛,她以為可能是月子期間抱孩子久了落下的病??蓻]幾天越來越疼,鼓起一個大包,她讓老公看了一下,他卻說什么都沒有,是她想太多了。于是她對背上的腫塊置之不理,哪知某個晚上洗澡的時候發(fā)現(xiàn),腫塊竟然伸出了一對小小的翅膀,上面還有幾根幼毛。她摸了一遍又一遍,真實的觸感告訴她這是真的。她試圖用力將它扯下來,那膀子卻實打實與她的骨頭、神經連接在一起,痛得她咬牙切齒。她覺得自己是個怪物,連忙套上衣服,奇怪的是翅膀竟穿過了衣服,不受擠壓。她走出浴室,慌張地走到丈夫身邊,“怎么啦?” 他抱著孩子問。她背過身,“你看不出來嗎?我有什么變化?”“哈?”丈夫敷衍地瞄了他一眼,“嗯,從背面看,你比以前臃腫了一些,這睡衣顯得你的腰身很緊。”他的語氣不緊不慢,似夸贊似嘲諷。她卻不再會意,此時此刻她只知道別人看不到背上那奇怪的東西,但她可以看到。她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病了,一切都是她幻想出來的。
她難以置信自己會長出翅膀,而且只有自己才看的見,但她的手可以感受它的存在,她不得不接受了它。她晚上睡覺的時候只能側著身子,她摟著小孩躺在寬敞的雙人床上,丈夫嫌夜里太吵在書房睡著,她就這樣一個人守護著她的寶寶,醒醒睡睡捱到天亮。
等到了白天,她推著孩子在小區(qū)里散步曬太陽。她驚奇地發(fā)現(xiàn),長著翅膀的不僅僅她一個,在她長出翅膀后,她的眼睛也能看到其他人的翅膀,鄰居家的全職媽媽背上有翅膀,19樓的欣欣媽有翅膀,甚至連小區(qū)里遛娃的阿姨奶奶們也有。但并不是所有女人都有,小區(qū)里那些著急去上班的年輕女孩們就沒有。她仔細觀察每個人的翅膀,剛做媽媽的背上翅膀都比較小,羽毛也不多,年紀大的幫兒子媳婦帶娃的阿姨們翅膀就比較大了,羽毛也比較豐滿。不過一樣的是,這翅膀不會長得特別大,而且比較笨拙,也就偶爾揮動一下,根據生物學的理論這翅膀根本承受不了人的體重,是無論如何也飛不起來。她懸著的心沉了下來,她原以為自己是地球上孤零零的外星人,沒想到能遇到同類,雖然并不舒坦,但她總歸不是一個人。
一天天過去,翅膀也慢慢長大了,就這樣硬抗在背上也有點重量。開始她只能小心翼翼地在家附近踱步著,她走得累,也走不遠。從前要好的朋友們也曾約過她,她難得出去一次,卻總是推著小車拿著大包小包的狼狽模樣,頭發(fā)很久沒有打理,為了孩子也不敢化妝只能素面朝天,還頂著一雙黑眼圈,穿著松松垮垮,與身邊精心打扮的朋友簡直格格不入。逛街時路上漂亮的衣服只看不能試,腰上殘留一圈圈游泳圈,每隔一段時間就要給娃喂喂奶換個尿布,于是又要走走停停坐一坐,大家難得出門的喜悅蕩然無存。她不是沒看到朋友眼中一掃而過的失望,于是開始推了別人的邀約,漸漸地,不再有人約她出去了。她身上明明多了翅膀,但是總感覺自己也缺少了某種東西。
沒了以前的朋友圈,身邊卻多了幾個常碰面的新手媽媽,和小區(qū)里的阿姨也基本混熟了。大家互相討論育兒心經,說說哪個牌子尿布用的好,如何制作寶寶輔食,也相約一起帶娃出門。但大家都默契的是,對自己閉口不提。她看著天空中飄動著的云朵,如此散漫自由,只是離她好遠好遠,
轉眼娃一歲了,小孩一天天成長,長輩說好的幫忙帶娃遙遙無期,她一天天迷茫了。她最近在網上看到招聘信息,是她心動的崗位,她離開了職場一年多了,開始忘了工作是什么感覺,怕久了再回去已經無法適應,最近夢到以前工作的場景也越來越頻繁了,心里有種東西在蠢蠢欲動。她曾多次在飯桌上旁敲側擊地對丈夫表露自己的想法,得到卻是他口中重復的那一句,過陣子再說。可是她已經等了很久了,為了帶娃,為了盡到一個母親妻子責任,她連原來的升職都放棄了。她嚼了嚼嘴巴里的米飯,明明已經爛成泥了,為什么就是那么難咽下去?
好久沒有有看到19樓的欣欣媽了,她有太多太多的迷惑想要和她交流。然而就在某個周末她意外碰到欣欣媽,驚訝地發(fā)現(xiàn)欣欣媽的翅膀居然消失了。原來這段時間沒看到她是因為她去工作了,家里的娃由老人看著呢。欣欣媽說她跑去了好遠的地方上班去了,早出晚歸的,她吐槽自己老公工資低,沒辦法她也要賺錢養(yǎng)家,孩子照看不了只有周末才有空,又羨慕她做全職太太不用上班真幸福??墒撬粗佬缷?,欣欣媽一邊說著自己的辛苦,一邊臉上綻放閃亮的光彩。她不得不承認此刻的心中有一絲失落,一絲嫉妒。她感覺自己像座被人遺忘的孤島,困在了海中央。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看著那對翅膀,可笑至極。她的心啊,無比向往著天空。她曾也是閃著光芒的女孩,眼里有跳躍的光,她有理想,有抱負,有傲氣,有踮起腳尖感受陽光的美好愿望。命運既然賜予了她一對翅膀,為什么卻收回了飛翔的力量,只留她一身痛癢,以及散落一地的自卑。
大概是沒有什么活力激情了吧,她背著翅膀疲憊地生活著,能說話的人好像一個都沒有了。她對著寶寶說話玩耍,寶寶似懂非懂地點頭;她在夕陽下陪著寶寶在滑梯玩著,旁邊是一群五六十的阿姨在扭動跳舞;飯桌上她淡淡地吃著飯菜,與丈夫有一句沒一句的說話,她理解不了丈夫職場上的工作,大多時候只是附和幾句。而在夜深人靜時,她輾轉反側控制不住自己想著,她明天的生活是否還是一樣。她變得有點敏感,低落,沉默,她覺得自己病了,但丈夫說她只是想太多了。
怎么辦,是否背上的翅膀就脫不下來呢?她想向老公說出最真實的想法,說那些個午夜循環(huán)播放的夢境,她想說,她要說。
這天晚上她終于在飯桌上鼓起勇氣。
“老公!”
“老婆!”他倆同聲叫著彼此。
“你先說吧,老公?!?/span>
“我們要二胎吧?!?/span>
她抬頭看著丈夫的臉,他是那樣若無其事地說出來,如同置身事外的旁觀者。
她低下頭看著桌上那盤子里的魚,曾經那顆潔白無瑕的珍珠,如今也只是這條魚上黯淡無光的魚眼珠吧,讓人嗤之以鼻。
飯桌上籠罩著沉默,只有那對僵硬的翅膀揮動著。
作者簡介:
陳吉阿,真名:陳嘉妮,性別女,93年出生,本科學歷,從事金融行業(yè),現(xiàn)居廣州。自學生時代開始進行文學創(chuàng)作,擅長詩歌與散文,特長演講主持寫作,在單位多次擔任文案編輯發(fā)表文章,作品主要發(fā)布于中國詩歌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