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江南多雨，尤其是梅雨時節(jié)，雨兒總是下個不停，阿旺的心也被淋得濕嗒嗒的，空氣里彌漫著潮乎乎的霉味兒。
阿旺平日里最怕淋雨，一旦受涼，身上的老傷就會復(fù)發(fā)，苦不堪言。為此，雨季到來后阿旺大部分時間待在船上，時常對著水面星星點點的雨花發(fā)呆，一坐就是大半天。過去和現(xiàn)在時常重疊交織在一起，讓他傻傻地分不清。有時，夜幕初垂，飛鳥歸林，阿旺竟忘了掌燈。
雖然阿旺行伍出身，肝膽過人，但畢竟習(xí)慣了鬧哄哄的軍營生活，獨自在渺無人煙的亂崗地過夜，多少有點悲涼和忐忑，尤其是初來乍到的那些日子。
有多少回，阿旺被夢中地驚呼嚇醒，下意識的一把抓起身邊的木漿，嗖的一聲坐了起來。尖利的叫聲越過黑魅魅的魚塘，回蕩在夜空之中。當(dāng)一切歸于平靜，阿旺發(fā)現(xiàn)除了身下劇烈晃動的小船外，沒引來外面一丁點兒反應(yīng)，就連蜷縮在腳邊的老狗現(xiàn)世寶也不覺得有什么要緊事兒，更不用說想象中噼里啪啦的亂槍了。每當(dāng)這種情形出現(xiàn)，阿旺再也無法入睡，他必須點上船燈并擰到最亮才能使自己那顆急速跳動的心慢慢平靜下來。
每年冬天，總有那么十天半月，魚塘?xí)竺娣e封凍，風(fēng)雪如期而至。
夜晚，刺骨的寒風(fēng)夾雜著雪沫子從烏篷船兩頭的垂簾底下吹進來，從船蓬的疊縫里擠進來。整條烏篷船就像一只四面透氣的大魚籠?？晖雰鲎×?，瓶里的菜油凍成了乳白色的半流質(zhì)，硬邦邦的毛巾幾乎可以像木片一樣折斷。阿旺與老狗現(xiàn)世寶在烏篷船里凍得瑟瑟發(fā)抖，蒙在被窩里不敢露頭。
凌晨，整個魚塘變成了一個白晃晃的大雪池。白雪包裹下的烏篷船整個被固定在了冰面上，與冰天雪地渾然一體，超凡脫俗。在這白雪皚皚，死一般寂靜的早晨，任何生命仿佛都已冰封雪藏。倘若你念過幾篇古詩，臨過幾張古畫，此情此景一定會激發(fā)你詩的靈感，讓你附庸充雅抒情一番，但當(dāng)你回過神來，又會替老兵阿旺還能不能從船內(nèi)掏出雪洞感到擔(dān)心。而阿旺覺得與當(dāng)初部隊里相比，這一切根本不算個事兒，充其量只能算是在暖和的工事里蹲守暗哨罷了。
七
塘面兒冰封后，靠著塘腳兒的淺水區(qū)溫度低冰層厚，魚兒蟄伏到了眼睛島周圍的深水中，平日里鬼鬼祟祟的偷魚賊一下沒了蹤影兒。不過，去了強盜來了賊。阿旺知道，另一伙兒毛賊行將登場。這伙兒毛賊晝伏夜出，像幽靈般來無蹤去無影，綠豆似的小眼睛對著鴨棚滴溜兒轉(zhuǎn)，一個勁兒咽著口水。那是冬日里饑腸轆轆的黃鼠狼——黃大仙。讓這些毛賊做夢都想扒開的鴨棚有著四五只八仙桌見方，一半在水里，一半在岸上。
阿旺每年入冬前總要在亂崗地砍來細(xì)竹把鴨棚的圍欄修了又修，補了又補，直到手指頭都塞不進一個才放心。俗話說，不怕賊來偷，就怕賊惦記。不管阿旺費盡心機如何嚴(yán)防死守，鴨棚慘案還是年年發(fā)生?？蓱z的老鴨不是被咬了脖子就是被掏了腸子。
有一年入冬前，阿旺干脆把鴨棚轉(zhuǎn)移到了眼睛島上，心想這回總該太平了，可塘面兒冰封后老鴨照樣被害。七尺男兒，堂堂老兵，居然被幾只尖嘴猴腮的黃鼠狼玩兒得亂了方寸，把老臉兒都給丟盡了。
立冬以后，阿旺終于祭出一招兒。他在鴨棚邊用干草鋪了個小窩兒，連騙帶哄把老狗現(xiàn)世寶摁進窩去，留了夜宵，求它不看僧面看佛面，好歹坐鎮(zhèn)幾個晚上。養(yǎng)兵千日用兵一時，看家護院本是狗輩分內(nèi)之事，可這二貨兒哪受過這等委屈，頭天晚上就掉了鏈子，整宿對著眼睛島嗚嗚地叫，慘慘地叫，比哭還難聽，像是亂崗地又抬來了什么死人似的，攪得阿旺無法入睡，只得把它放回船上。沒想到老鴨當(dāng)晚就遭了殃，不僅被偷走一只，還活生生咬死一只，氣得阿旺胸口一熱，差點噴出一口老血。主人裝出一副兇相，用手指在老狗脖子上來回抹了抹，說是遲早把這沒用的飯桶一鍋燉了。可憐的老狗裝傻充愣，一臉無辜的樣子。
這天早上，阿旺喝過稀粥，仔細(xì)察看鴨棚的毀壞情況。這伙兒毛賊成精了，是咬壞了小門的竹片搭鏈溜進去的。阿旺今天倒想拜會拜會這幫臭不要臉的，多少給它們一點警告。他提著棍子氣哼哼地進了亂崗地，犯了錯的現(xiàn)世寶一臉晦氣，耷拉著尾巴遠(yuǎn)遠(yuǎn)跟著。
魚塘四周密密麻麻的蘆葦、灌木、溝壑、墳洞，儼然成了黃鼠狼的天堂。順著零零星星的鴨毛和血漬不難找到偷鴨賊的藏身地。那是不遠(yuǎn)處一口坍塌的墳洞。阿旺用棍子捅了捅，洞內(nèi)立刻亂作一團，一股刺鼻的騷味兒撲面而來?？磥磉@一家老小為了方便吃鴨就近安家來了。說來也巧，阿旺正愁著無計可施，恰巧撞上幾個冬日農(nóng)閑時帶著獵狗，扛著圍網(wǎng)前來亂崗地專門捕捉黃鼠狼的獵人。黃鼠狼立冬開獵，一張皮板整潔的冬皮差不多可換回一瓶土燒或是一塊花布衣料，是冬季老農(nóng)們的一筆小福利。
獵人們在阿旺的指點下用半人來高的圍網(wǎng)把墳洞團團圍住。幾條獵狗聞到黃鼠狼的膻味兒后變得異常興奮，狂叫著，爭先恐后往墳洞里鉆。頓時，洞內(nèi)外像是炸開了鍋——獵狗急促粗野的吼叫聲，黃鼠狼撕心裂肺的尖叫聲，以及獵人幸災(zāi)樂禍的吆喝聲鬧成一片。天那，黃鼠狼哪受得了這等驚嚇，一家老小沖出洞口，四處逃竄，結(jié)果不是被狗咬住，就是讓圍網(wǎng)纏住，當(dāng)即被獵人一腳踩扁小腦袋。阿彌陀佛，黃鼠狼一家真可謂流年不順，只謀殺了兩只老鴨就連本帶利賠了一家老小的性命。黃鼠狼在民間被尊為五仙之一，人稱黃大仙，仙氣所化，本不該為其招來如此殺身之禍，實為新仇舊恨，忍無可忍。
對阿旺來說，這可是一年里少有的熱鬧場面。
短暫地喧騰過后，魚塘、小島、亂崗地又回到了死一般的沉寂之中。極目遠(yuǎn)眺，萬物凋零，鳥獸全無，似乎大地已在嚴(yán)冬中沉睡，只有亂崗地光脫脫的樹丫上冷不丁傳來幾下寒鴉“哇——哇——”的嘶啞聲。阿旺覺得自己好像不是來看守魚塘的，而是成了這個世界最后的守望者。
八
春分時節(jié)，乍暖還寒。轉(zhuǎn)眼之間，亂崗地一年中最有人氣的季節(jié)——清明節(jié)到了。俗話說，清明大如年。提著花花綠綠元寶袋的人們一撥接著一撥穿梭在亂崗地的墳墩之間。
白天，整個亂崗地?zé)熿F繚繞，哭喪歌此起彼伏。阿旺對老家的喪葬習(xí)俗還是了解一些的。有言道，男怕做文章，女怕哭兩聲。女人在喪葬和祭祀儀式上念唱哭喪歌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兒。從亡人斷氣、入棺、出殯一直到過七和新清明，都得念唱不同的內(nèi)容。這些套頭，就連阿旺那對龍鐘的耳朵也聽出了老繭兒。哎，死了公婆或是丈夫，當(dāng)家的主婦若不能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在眾人面前哀天叫地哭唱幾場，被視為不諳婦人之道。這功夫，不僅得現(xiàn)編現(xiàn)唱記性好，還得沒頭沒臉能表現(xiàn)。唱功好的，盡可以指雞罵狗宣泄一番而不被視為出格。戲路寬的，非得眾人勸慰再三，掐了人中，方可平身。做女人的從小得學(xué)著點兒。不過對阿旺來說，聽多了感覺就像是在欣賞山歌會。不是局中人，也感覺不出其中的蹊蹺。
這天一大早，乘亂崗地還沒人，阿旺喚上現(xiàn)世寶，提著布袋上岸，打算去撿一些隔夜的供品回來打打牙祭。年份好的時候供品自然要豐盛些，墳前白米整碗地供著，等他沙沙地倒進米袋；香煙也是整包地豎著，不是飛馬牌他還瞧不上眼兒。闊氣一點的人家還會擺上一些肉和水果抑或半瓶土燒，可眼下很少有這等好事兒了，活人都餓得臉色發(fā)青，還管得了死人么。但無論怎樣，在阿旺的盤算中，即便清明亂崗地里的那些供品再寒磣，他和現(xiàn)世寶吃喝十天半月是沒有問題的。
奇怪的是，今天阿旺幾乎走遍了所有燒過紙錢的墳墩，硬是沒見到一粒米、一包煙、一塊肉。從來沒碰到過這種事兒，真是邪了門了。他蹲下身子在當(dāng)天暖過墳的墓碑前仔細(xì)打量，終于瞧出了點名堂。墳前的石板上留有清理過的痕跡，而且非常細(xì)心，把灑落的米粒都給撿了。深更半夜還有哪路神仙膽敢夜闖亂崗地？難道真有赤佬不成？
一連數(shù)天都是這個情形，老兵阿旺打算會一會這個出沒在亂崗地里的小赤佬。這小赤佬明顯是半夜摸進來的，一點都不懂規(guī)矩，當(dāng)天就把供品搜刮得一干二凈。即便是阿旺自己，這么多年來出于對喪家的尊重，要過了一兩天才去取。
阿旺決定當(dāng)晚就蹲守。出來前，他把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現(xiàn)世寶拴在船上，免得關(guān)鍵時刻幫了倒忙，還神差鬼使帶了個大麻袋。月亮慢慢升起，亂崗地朦朧若醉，即便是一只老鼠在墳頭上爬過也能看得清清楚楚。夜間活動的小動物開始四處覓食。貓頭鷹在樹枝上咕咕地叫著，尋找著地上的獵物；成群的麻雀在竹枝上低頭耷腦搖晃著，時不時被突如其來的響動驚起，嘰嘰喳喳的……。
大約過了兩個時辰，阿旺正感覺到眼皮兒有點沉，隱約聽到草地上有摩擦拖動的聲音，時斷時續(xù)……他豎起耳朵探出頭來觀察。沙沙——沙沙——聲音越來越近了。看清了，是一個草團在移動，并在墳墩前停了下來。阿旺心里一陣發(fā)緊，這還真不像是人，這么小一團！難道……。
老兵阿旺這輩子走南闖北也沒碰上過這種事兒，但他今天是橫了一條心，不管是禍?zhǔn)歉＃惨屇切〕嗬鞋F(xiàn)了原形。阿旺估摸著草團的大小，悄悄接近，猛然躍起，草團兒被套進了大麻袋。這小赤佬也不吭聲，只是在麻袋里亂扭亂踢，阿旺連拖帶扛把麻袋扔回船上，點了船燈，松開袋口往下一抖，不禁大驚失色！一個蓬頭垢面，身上捆著亂草作偽裝的小姑娘“哇”的一聲滾了出來，手里還攥著一個小口袋?，F(xiàn)世寶見狀躲到主人身后嗷嗷直叫。
原來，小姑娘家里已經(jīng)揭不開鍋，父女倆夜里劃著看鴨船來魚塘這邊碰碰運氣。父親貓在魚塘的蘆葦中偷偷撒網(wǎng)，姑娘則在亂崗地尋找白天留下的供品。
“哎，看來外邊真的鬧了糧荒了?！卑⑼匝宰哉Z道。
阿旺自己從小受盡磨難，他見不得孩子受苦。他給小姑娘吃了點白天的剩飯剩菜，把這個月余下的口糧全部倒進了小姑娘的口袋。他沒考慮自己明天吃什么，他想自己一個人總好對付些。
阿旺背著米袋，提著船燈，在小姑娘的引導(dǎo)下找到藏在蘆葦中的看鴨船。船艙里有幾條還在跳動的小魚和一團亂糟糟的絲網(wǎng)。阿旺知道小姑娘的父親借著月光在不遠(yuǎn)處偷偷看著他們，大聲叫道：“出來吧——帶著女兒早點回家——”
許久，遠(yuǎn)處傳來一個男人怯生生的聲音：“我知道您是好人，可打死我也不敢出來露面啊——您老好事做到底，讓姑娘等在船上，你回去吧——”
阿旺耳背，聽不清楚，小姑娘在他耳邊說了大意。他懂了。
這是阿旺開年后第一次碰上父女搭檔的偷魚賊。清明時節(jié)，魚還小，嫩生生的，一般的偷魚賊還根本看不上眼兒。可見，這對父女不是一般的偷魚賊。
九
老兵阿旺十幾年的船上生活，讓他看上去比同齡人顯老，精瘦的臉上滿是皺紋，即便他閉著嘴,你也能數(shù)得出他嘴里還剩幾顆牙齒，但阿旺精神一向很好，這主要得益于長期以來規(guī)律的起居。
早上醒來伸手撕下一頁日歷，在魚塘的灘地上出一遍操，練一套擒拿格斗的拳腳，那是從老爹那里學(xué)來的，關(guān)鍵時刻可以用來保命。然后備好一天的飯菜，上岸與老狗遛彎兒。
在魚塘邊踩踏出的小路上，阿旺反剪雙手，帶著現(xiàn)世寶踱著方步。興致高的時候還會哼上幾段早年從廟會學(xué)來的山歌給老哥倆解悶兒。
起頭幾句還算中規(guī)中矩，后邊大多由著興致胡編胡唱?，F(xiàn)世寶時不時朝主人白上一眼兒，它聽不懂，但它聽出了現(xiàn)世寶，反正這老頭兒沒啥好事兒。唱到最后，阿旺總要給自己圓場，說是記性差了，不像年輕時那樣了。實際上后面的詞兒他從來就沒有唱對過。奇怪的是，阿旺說起話來南腔北調(diào)，唯獨小時候?qū)W的那些家鄉(xiāng)小調(diào)兒哼得字正腔圓。偷魚賊只要遠(yuǎn)遠(yuǎn)聽到熟悉的小調(diào)兒就會東躲西藏，膽小的甚至扔下網(wǎng)具。對阿旺來說，只要攆走他們就行。真要發(fā)生肢體沖突，畢竟歲數(shù)不饒人，自己這點三腳貓功夫也占不到多少便宜。
上午，阿旺要整理塘岸和水里那些防偷的竹簾，除冬天之外，還會在亂崗地里割來一捆捆的嫩草扔進魚塘，再就是觀察魚群的活動是否正常規(guī)律，是否需要撒點藥。午飯后在小船上休息一兩個小時；下午管理一下菜園兒，捉一點小魚小蟹犒勞一下幾只老鴨；晚上折回眼睛島，把剩菜剩飯一樣樣端出來，擺在船艙的地板上，與老狗一起享用“燭光晚餐”。阿旺不太吸煙，但喜歡每晚給自己燙上一兩碗黃酒活絡(luò)活絡(luò)筋骨，尤其是在天寒地凍的季節(jié)里。阿旺相信，每天入睡前喝點酒對他那對老寒腿具有毋庸置疑的功效。這套有點程式化的生活方式多年來一直保持至今，對阿旺來說，破例的事是萬萬使不得的。
船燈下，老狗趴在阿旺的腿兒邊，就等著主人醉眼朦朧，忙著自說自話的時候，冷不丁把幾碟小菜舔了個精光，讓阿旺每次都搞不清碟子到底是誰給清空的。老狗平時行動遲緩，走起路來歪歪倒倒，惟獨這一動作干凈利索。不過對阿旺來說誰吃了都一樣，他雖把老狗稱作現(xiàn)世寶，實際看作老兄弟一般，斷無必要分個尊卑先后。喝完老酒，與老狗一起吹燈就寢，在微波細(xì)浪中進入夢鄉(xiāng)。多少年來，老兄弟倆相安相受，亦步亦趨，日子過得魚不驚水不跳。
有一年夏天，現(xiàn)世寶做了一件驚天動地的事兒，從亂崗地里叼回一只受了傷的野八哥，來來回回在主人面前顯擺。阿旺一邊罵現(xiàn)世寶狗拿耗子多管閑事，一邊救下了野八哥，當(dāng)即用細(xì)竹和舊漁網(wǎng)湊合做了個鳥籠，挑在了船篙上。
從此以后，野八哥成了阿旺與老狗爭相獻媚的愛寵，為枯燥的生活帶來了不少情趣。添丁添口可是件大事兒。阿旺每天與老狗一起捉來蝗蟲、蚱蜢、金龜子等供著，教它說話，替它水浴，像祖宗一樣伺候著，忙得不亦樂乎。不過這爛貨鳳頭零落，朽木不可雕也。調(diào)教了大半年，正經(jīng)話兒一句不會，卻把主人罵它和老狗的那句口頭禪——“飯桶”，學(xué)得活靈活現(xiàn)，成天賣弄似地掛在嘴邊兒，一照面就拿出來招待人，把阿旺氣得鼻子都歪了；現(xiàn)世寶倒是傻呵呵的，一副很受用的樣子。
一氣之下，阿旺把這爛貨掃地出門，一直轟到林子的另一頭。這倒不全是野八哥拙嘴笨舌不學(xué)好的緣故，而是怕徒生枝節(jié)。挑在船篙上的鳥籠活脫脫就是一面資產(chǎn)階級腐朽生活的旗幟，一旦傳出去夠老家伙喝一壺的。野八哥離家后回來罵過兩回山門，站在蓬頂上咕咕地叫，一個勁兒嚷著“飯桶，飯桶”，希望兩位東家不計前嫌，發(fā)點善心，做點善事兒，結(jié)果每回都吃了閉門羹。阿旺被這爛貨聒噪得頭皮發(fā)麻，恨不得揪下它的小腦袋，一次都沒搭理它。向著主人的現(xiàn)世寶更是眼皮兒也懶得抬一下。野八哥碰了一鼻子灰，自討沒趣兒，一扭脖子，“撲哧”一下，再也沒有回來。
老兵阿旺暗暗慶幸，來亂崗地看守魚塘無形之中給自己提供了一個安穩(wěn)的庇護所，這是他先前萬萬沒有想到的。一個人獨處荒野，遠(yuǎn)離人世間的是是非非，無須顧忌別人的眼神，也無須討好任何人。盡可以每天吃自己的小灶，喝自己的小酒，哼自己的小曲兒。沒人會打斷你的話茬兒，沒人會嘲笑你的裝扮，更沒人會抓你的小辮兒。這也許就是人生的最高境界了吧。
聽說公社里正在轟轟烈烈鬧騰大躍進、共產(chǎn)風(fēng)，砸鍋拆灶吃大食堂那檔子事兒。阿旺沒有一點興趣，也不想了解，即便每個月去大隊補充點糧油或是剃個發(fā)刮個胡子什么的也是快去快回，就像躲避馬蜂窩一樣。
公社魚塘和亂崗地儼然成了老兵阿旺與現(xiàn)世寶的世外桃源，一方遺世獨立的凈土。
每天早晨緩緩升起的裊裊炊煙像古時的烽火，給死一般的魚塘和亂崗地平添了幾分生氣和韻味兒，同時它還向遠(yuǎn)方傳遞著訊息，那意思是：“老兵阿旺還活著，還活著”。
十
公社魚塘每年春天都要從上到下立體投放鰱魚、草魚、青魚等幾萬尾魚苗兒，年底清塘上市，曬塘消毒。如果年成好，一畝水面可產(chǎn)統(tǒng)貨四五擔(dān)。不過開塘后起先幾年的收成實在是好說不好聽，打從阿旺來到這個魚塘以后，境況才一年年好了起來。雖然阿旺竭盡心力，但俗話說得好，只有整夜做賊，沒有整夜防賊。
夏天是偷魚賊活動最為頻繁的季節(jié)，白天風(fēng)平浪靜，黑夜暗流涌動。阿旺與現(xiàn)世寶原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簡單安然生活，變成了晝伏夜出。阿旺中午就上酒，然后敞著膀子在船艙里呼呼大睡。
夜幕下的魚塘螢火飛舞，蛙鳴一片，簡直比白天還熱鬧。靈異的鬼火會在月朗風(fēng)清的夜晚從亂崗地里出來溜溜腿腳兒。藍(lán)幽幽、紫瑩瑩，上竄下跳。阿旺走它走，阿旺停它停，活像是一溜兒專門前來打燈籠的小鬼，使巡夜中的阿旺和老狗常常處于明處。阿旺心里明白，真正的角色要在月黑風(fēng)高的后半夜才會登場，到那時候小鬼們都回窩歇歇去了。
在一大二公年代，去公社魚塘里偷魚，那是在亡命。一旦抓個現(xiàn)行，弄不好還得牽連家人，苦了孩子。為此，偷魚賊們下手非常謹(jǐn)慎。馬燈用黑布蒙去大半，火苗調(diào)得只剩綠豆大小，一般人是不容易發(fā)現(xiàn)的。但這逃不過老兵阿旺的眼睛，哪怕是百步之外，他也能輕易分辨出哪是螢火蟲，哪是叼在偷魚賊嘴上的紙煙。誰讓他是一個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老兵吶。一旦發(fā)現(xiàn)情況，阿旺會操起一根棍子，拎著船燈快步朝目標(biāo)趕去?，F(xiàn)世寶從主人的腳步中覺察到了緊張氣氛，緊隨其后使勁地叫喚著。
那叫聲與其說是嚇唬偷魚賊，還不如說是給自己壯膽，因為它從不愿意打頭陣，而總是躲在主人身后瞎咋呼。如果主人與偷魚賊嗓門高點兒或是動點粗，它非但不盡護主之責(zé)，反而掉頭就跑，躲在遠(yuǎn)處象征性地聲援幾下，把阿旺氣得差點沒背過氣去。有一回，偷魚賊仗著人多，想試試?yán)媳膭艃?，阿旺只擺個架勢，還未交手，就把偷魚賊們嚇得四散而去。毛賊們畢竟只是凡胎濁骨，而非江洋大盜。這樣一來，老兵的名聲越發(fā)響了。對于一般的偷魚賊們來說，哪怕落了網(wǎng)，落了魚，甚至落了腳上的套鞋，也不能落了自己。得益于老狗地幫襯，偷魚賊每每總能全身而退。
夜色給了魚群以安全感，尤其是午夜過后，魚群的習(xí)性與白天大相徑庭。草魚在靠著岸邊的水草間閑逛，鰱魚在水面上慵懶地吸氧，青魚則在淺水區(qū)成群地洄游，這給偷魚賊提供了可乘之機。下手狠的用撒網(wǎng)。弄不好一網(wǎng)就能撈上岸幾十斤，但動靜大，容易被發(fā)現(xiàn)。耐心足的用絲網(wǎng)。貓在蘆葦里悄無聲息地張網(wǎng)，收網(wǎng)，往往會有意外收獲，但文火慢燉急不得。膽子小的用魚叉。利用晚上魚群反應(yīng)慢，在手電筒的強光下往往一動不動的習(xí)性，用魚叉抵住魚的頸部，一插一個準(zhǔn)。當(dāng)然，手電筒最容易暴露目標(biāo)。
這些都是“跑單幫”的，還好對付。最可惡的要數(shù)那些“父子兵”、“兄弟連”、“夫妻檔”，常會使一些惡毒的圈套。一人在遠(yuǎn)處搞出點動靜，吸引阿旺和老狗的注意力，另一人則悄悄地張網(wǎng)、收網(wǎng)，讓阿旺顧頭不顧腚。
發(fā)現(xiàn)偷魚現(xiàn)場總是在早上：一灘整理絲網(wǎng)留下的夾雜著水草、樹葉、魚鱗的細(xì)碎垃圾，一堆亂七八糟的腳印兒，一撮煙灰和幾枚煙蒂……。整個夏天，阿旺幾乎每天晚上都與偷魚賊玩著貓捉老鼠的游戲，有時還會遭了賊人布下的小機關(guān)地暗算，摔個鼻青臉腫，直被折騰得人困狗乏，瘟頭瘟鬧，死的心都有了。
阿旺心想，總這樣下去，自己和現(xiàn)世寶遲早要把老命給搭上。阿旺在亂崗地轉(zhuǎn)悠了大半天，想出一妙招。他從一處坍塌的墳洞中抖落出一身壽衣，又在另一處翻出一頂壽帽，兩只壽鞋，然后回來用黃蠟蠟的手紙剪了張大大的蓋臉紙，在眼窩兩邊兒粘上幾只大個的螢火蟲。準(zhǔn)備停當(dāng)，當(dāng)晚就出擊。
這天午夜后，偷魚賊隔三岔五會在魚塘邊的亂崗地里“活見鬼”。那鬼忽隱忽現(xiàn)，兩眼放光，還不停地喘著粗氣兒，總是不緊不慢跟隨其后，仿佛在找投胎轉(zhuǎn)世的替死鬼似的。這招兒可把偷魚賊嚇破了膽兒。起先，偷魚賊們諱莫如深，只在同伙之間口口相傳。但隨著撞鬼的人也越來越多，各種版本的故事都傳了出來。有人被那鬼趕進了亂崗地遇上了鬼打墻，轉(zhuǎn)了一夜也沒能出去，嚇得拉屎拉尿癱倒在地。還有人在魚塘邊聽到鬼打嗝，當(dāng)下中了邪兒，口吐白沫，回家大病一場。諸如此類，直把周邊村子里的大姑娘小媳婦嚇得大白天也不敢出門兒，小孩兒晚上鉆進被窩兒大氣都不敢喘。
又做巫婆又做鬼，就連阿旺自己都起了疑心。只要壽衣上身，就感覺自己好像已經(jīng)僵死多年，舉手投足一下變得鬼鬼祟祟，沒了人味兒。阿旺不敢照鏡子，但現(xiàn)世寶看得真切，每次都嚇得蹤影全無。
魚塘鬧鬼后的頭幾個月，偷魚賊幾乎絕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