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時空設計
時間與空間,是世界萬物賴以存在的條件和環(huán)境。文學創(chuàng)作當然也離不開對時間與空間的描繪。但是,詩歌創(chuàng)作的藝術構思卻可以橫跨四海,直通古今,不受時空的限制。劉勰說:“文之思也,其神遠矣,故寂然凝慮,思接千載;俏然動容,視通萬里?!?/span>(《文心雕龍·神思》)在詩歌作品中表現時間與空間因素時,應特別注意對時空因素的藝術設計。
1.1就同一時間寫空間的殊異
請看唐人兩首七絕——
高適《除夜作》:
孤館寒燈獨不眠,客心何事轉凄然?
故鄉(xiāng)今夜思千里,霜鬢明朝又一年。
王維《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
獨在異鄉(xiāng)為異客,每逢佳節(jié)倍思親。
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
——二詩都寫佳節(jié)思親,都由自己思念故鄉(xiāng)親友,轉寫遠方親友對自己的思念。于同一時間寫兩地相思,使思憶之情更為深婉動人。
1.2 就同一空間寫時間的殊異
請看唐人兩首七絕——
賀知章《回鄉(xiāng)偶書》:
離別家鄉(xiāng)歲月多,近來人事半銷磨。
唯有門前鏡湖水,春風不改舊時波。
劉禹錫《楊柳枝》:
春江一曲柳千條,二十年前舊板橋。
曾與美人橋上別,恨無消息到今朝。
——賀知章面對鏡湖,由“近來”追溯“舊時”;劉禹錫站在“板橋”畔,由“今朝”懷想“二十年前”之情事;均就同一地點寫時間之殊異。古代懷古詩往往采用這種方法,即詩人或憑吊墓冢,或訪謁祠廟,或登山臨水時,往往由所在空間的自然景色與時間的歷史滄桑巨變相融合、相對照。譬如韋莊《金陵圖》:
江雨霏霏江草齊,六朝如夢鳥空啼。
無情最是臺城柳,依舊煙籠十里堤。
陸游《楚城》:
江上荒城猿鳥悲,隔江便是屈原祠。
一千五百年間事,只有灘聲似舊時。
——韋莊詩寫長堤楊柳每到春天依舊吐綠,但數百年前的六朝舊事宛如夢境,已杳無蹤影了。陸游詩寫屈原祠旁大江濤聲依舊,但從屈原辭世至詩人寫詩之時已經過去了一千五百年了,人世滄桑難以言述。這兩首懷古詩都是把鏡頭固定在一個空間,而所抒發(fā)的是對歷史的感喟。
——詩人故意把前后兩個歷史畫面的時間距離壓縮掉,使二者同時出現在意象組合之中。北齊后主高緯寵幸馮淑妃小憐而導致亡國是史實,但淑妃進御之夕與北周軍隊攻破晉陽(今山西太原),并非同時之事。北朝庾信啟動國家之思與中唐劉禹錫憑吊江陵,二者相隔二百余年,但詩人卻把這兩幅畫面并列組裝在一起。再請看:——詩人離開中原故鄉(xiāng),搖轡遠征。當他出了山海關時,面對風雪撲面的關外風光,想到在中原故居此刻正是桃紅柳綠的旖旎春色,不禁回顧南方,依戀不舍。詩人把“桃花妖嬈”的中原春景與“冰峰雪飄”的北國風光濃縮牽拽至自己的身邊:“馬后桃花”“馬前雪”。數千里的空間距離壓縮在極短的視野之內。所謂時空交感是指在一首詩中,時間與空間意象交揉錯綜或相互分設對映。如: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長征人未還。(王昌齡《出塞》)一身去國六千里,萬死投荒十二年。(柳宗元《別舍弟宗一》)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陽路八千。(韓愈《左遷至藍關示侄孫湘》)萬里有家留百越,十年無路到三秦。(韋莊《投寄舊知》)五年天地無窮事,萬里江湖現在身。(陳與義《次韻尹潛感懷》)——或時空錯綜或時空分設,“時空交感”對于加深詩作的思想深度,拓展詩的意境,增強詩的容量都是很有助益的。
對比是文藝創(chuàng)作常用手法,也屬于修辭方式。其修辭功能是使經過藝術概括的客觀事物之間的對立統(tǒng)一關系更為集中、鮮明。一般把對比分為“兩體對比”和“一體兩面對比”兩類。劃分的標準主要看互為對比的兩方是否為同一事物。但任何一個構成對比的實例,都不能脫離具體的時間或空間的制約。是否可以這樣說:對比就是利用對立統(tǒng)一的法則,或從時間上,或從空間上對事物進行對照和比較,從而展現出比較廣闊或寓意深刻的生活畫面。我們把詩詞作品的對比分為“時間對比”與“空間對比”兩類。所謂空間對比,就是把處在不同空間的兩種相互對立的事物放在同一個時間的天平上加以對照、比較。如晚唐詩人曹鄴的《捕魚謠》:——全詩形成排比句式,每兩句為一組,前后句既為因果關系,又形成鮮明的對比,詩人以犀利的目光與洞察力把農田荒蕪、賢愚不辯、夫妻離散等社會現實歸咎于最高統(tǒng)治者的倒行逆施。妙用空間對比,把諷刺與抨擊的矛頭直指“天子”。此類揭露社會弊病的詩句,往往采用這種兩體空間對比的藝術手法,如:驊騮拳跼不能食,蹇驢得意鳴春風。(李白《答王十二寒夜獨酌》)戰(zhàn)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高適《燕歌行》)——或寫階級對立,貧富懸殊;或寫政治黑暗,是非顛倒;但都將處在同一時間內的兩種事物集中在一起,進行對比,當然這兩種事物的空間距離可大可小,大到視通萬里:“君居北海我南海”(黃庭堅《寄黃幾復》);小到摩肩接踵:“相隔一層紙”(劉半農詩句)。一體兩面對比就是時間對比,它把處于不同時間范疇內的同一個事物加以對照、比較。例如劉禹錫《楊柳枝》:——二詩皆為時間對比,寫物是人非,今與昔異。劉禹錫詩寫“二十年前”在此處與美人分別,崔護詩寫“去年今日”在此處與美人邂逅,但今朝此刻都是風景如舊而美人杳然。通過同一空間內不同時間的對比,寫出詩人愴然喟嘆之情。再如令狐楚《少年行》:
——都是典型的時間對比的佳作,很有典型性與代表性。還有另一種時間對比是寫今與昔同的。按一般情況,“今與昔同”似乎失去了對比的意義,但運用得妙,同樣能產生好的藝術效果。請看中唐詩人李益的《上汝州城樓》:——詩人“今日”面對山川垂淚傷心,并不僅為悲秋所致,那么還有什么原因呢?詩中沒有直接表現。但詩的前兩句卻隱含著這樣的內容:當時正是中唐藩鎮(zhèn)割據愈演愈烈之時,戰(zhàn)亂頻仍,致使地處中原的汝州仍如“三十年前”安史亂中一樣,黃昏時鼓角相聞,一派悲颯,儼如邊州。由此可推知,詩人三十年間兩次登樓,汝州仍被戰(zhàn)云籠罩;詩人“憑軒涕泗流”乃是國勢衰微,戰(zhàn)禍連綿之使然。詩人在暮年抒寫人生的遭際與感慨時,往往運用時間對比進行今昔對照。南宋詞人蔣捷《虞美人》:——選取少年、中年、老年三個時期,安排歌樓、客舟、僧廬三個地點,以“聽雨”為線索概括一生三個人生時期的生活發(fā)生巨變,但作品只平列了三個生活片段——少年倜儻風流,中年漂泊無依,老年凄涼苦楚,通過“聽雨”的對比以暗示讀者。
譚汝為 天津師范大學國際教育交流學院教授,從事漢語修辭學、詩歌美學及天津城市文化研究,兼任教育部漢語能力測試學術委員會副秘書長、中國語文現代化學會語文教育專業(yè)委員會理事長、天津市語言文字工作委員會委員、天津市語言學會顧問等學術職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