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振振博士 1950年生，南京人?，F(xiàn)任南京師范大學(xué)教授，博士生導(dǎo)師。古文獻整理研究所所長。兼任國家留學(xué)基金委“外國學(xué)者中華文化研究獎學(xué)金”指導(dǎo)教授，中國韻文學(xué)會會長，全球漢詩總會副會長，中華詩詞學(xué)會顧問，中央電視臺“詩詞大會”總顧問、小樓聽雨詩刊顧問、國家圖書館文津講壇特聘教授等。曾應(yīng)邀在美國耶魯、斯坦福等海外三十多所名校講學(xué)。
若干年前，當代詩詞名家李汝倫先生去世時，筆者曾撰一聯(lián)挽之，曰“異軍旗幟張吾輩，短劍鋒铓李汝倫”。個人對于李先生其人其詩的總體評價，大略如是。
所謂“異軍旗幟”，是指在同輩作者中，他的詩詞作品比較“另類”，獨樹一幟。中國古典詩歌傳統(tǒng)講究“美刺”?！懊馈奔础百澝馈?，贊美作者認為真、善、美的人、事、物；“刺”即“諷刺”，諷刺作者認為假、惡、丑的人、事、物?；钴S在當代舊體詩壇上的許多老詩人，作品“美”者居多；而李汝倫先生的詩詞，卻偏偏屬于“薔薇科”——“多刺”。非“異軍”而何？不惟“異軍”，且是該軍的“領(lǐng)軍人物”，非“旗幟”而何？
所謂“短劍鋒铓”，則是形象地喻指其作品“近戰(zhàn)”而銳利的風格。“刺”必有器。鈍刀子割肉，半天也割不出一滴血來，故而“刺”者所操的兵器須有“鋒铓”。鳴鏑可以遠戰(zhàn)，“飛毛腿導(dǎo)彈”更不用說。攻擊對象若處于遠距離時空，無論“秦皇漢武”還是“美帝蘇修”，作為“攻擊者”的詩人自身，是安全的，盡可以大放厥詞；而要“刺”那近在眼前，近在身邊的假、惡、丑的人、事、物，特別是與有權(quán)有勢者相關(guān)的假、惡、丑的人、事、物，便用不得“飛毛腿導(dǎo)彈”，只能“持短兵，斗狹巷”——那就需要俠氣和勇氣了。李汝倫先生詩詞迥異于同輩作者的特殊風格，當于此處求之。
當代舊體詩壇為什么會出現(xiàn)李汝倫先生這樣的詩人？因素很多。就社會因素而言，中國的封建社會特別發(fā)達，封建的歷史特別漫長，封建制度與封建思想文化的影響特別巨大。由于種種原因，中國反封建的革命是不徹底的。雖然現(xiàn)在進入了社會主義社會，但還只是“初級階段”，腐朽封建主義的幽靈與落后資本主義（原始積累時期的資本主義）的鬼魅前糾后纏，頑強作祟，一時半會揮之不去。因此，盡管我們在社會主義革命與社會主義建設(shè)方面已經(jīng)取得了很大的勝利，當代中國仍不可避免地存在著各種社會矛盾和社會問題，存在著許多假、惡、丑的人、事、物。正直的詩人是社會的良心。只要有社會矛盾和社會問題，總會有正直的詩人出來為之“鼓與呼”的。不出李汝倫，也會出張汝倫、王汝倫或者趙汝倫。何況，就文學(xué)因素而言，中國古典詩歌上自兩千五百年前的《詩經(jīng)》，下迄二十世紀初的清末，始終貫穿著一條關(guān)注現(xiàn)實，關(guān)心民瘼的人道主義的脈絡(luò)?！伴L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屈原如此（《離騷》）；“窮年憂黎元，嘆息腸內(nèi)熱”，杜甫如此（《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惟歌生民病”，白居易如此（《寄唐生》）……中華民族最優(yōu)秀的那些詩人，莫不如此。由于關(guān)注現(xiàn)實，關(guān)心民瘼，對于現(xiàn)實社會中致使“生民病”的制度與責任人加以揭露，予以問責，自是題中應(yīng)有之義。當今社會民生，總體說來雖較古代大有改觀，但不可能一步登天，不盡人意之處仍然有。那么，當代舊體詩壇出現(xiàn)李汝倫先生這樣的詩人，又何足怪焉？最后，就個人因素而言，李汝倫先生是一位耿直狷介、愛憎分明的知識分子。1957年，他以27歲的風華正茂之年，竟因言獲罪，被錯劃“右派”，列入“另冊”，遭到殘酷斗爭，無情打擊。十年浩劫，折磨愈甚，九死一生，百兇遘罹。前后凡受迫害長達二十馀年之久，至1978年始得“改正”，這時他已垂垂向老，一生中最美好的歲月，就在一個接一個無謂的政治運動中蹉跎過去了。這樣坎坷的經(jīng)歷，足以使懦弱者雌伏，更足以使堅強者雄起——所謂“貧賤憂戚，庸玉汝于成也”（宋張載《西銘》）。人生的坎坷，下放農(nóng)村“勞動改造”的經(jīng)歷，使李汝倫先生得以與底層民眾、弱勢群體親密接觸，同呼吸，共命運。因此，他對那些欺凌底層民眾、弱勢群體的人，特別憎恨；對那些傷害底層民眾、弱勢群體的事，特別憤慨?！皯嵟鲈娙恕?，而詩人李汝倫同時又恰以雜文名家，酷好魯迅雜文，明乎此，我們便不難理解其詩詞風格何以有如“短劍鋒铓”——魯迅雜文的特點，用他自己的話來說，正是“匕首和投槍”（《小品文的危機》）！
筆者對當代主流詩詞刊物上眾多的“贊美”詩并無偏見。一切真、善、美的人、事、物，都值得贊美，應(yīng)該贊美。（缺乏真情實感的應(yīng)時、應(yīng)景之作，缺乏藝術(shù)水平的標語、口號之作，不得謂“詩”，至少不能說是“好詩”，當然除外。）但筆者同時又認為，成績不說跑不了，錯誤不說改不了。言者無罪，聞?wù)咦憬?。作為?zhí)政黨，我們更應(yīng)重視諍友（李汝倫先生是民盟盟員）。奴隸社會的周朝，封建社會的漢朝，尚且有采詩制度，設(shè)立專門機構(gòu)（如漢之“樂府”），派遣專職人員（如周之“行人”），廣泛搜集民間歌詩，了解民意民情，以便調(diào)整政策，緩和階級矛盾。我們堂堂現(xiàn)代社會主義民主法制國家，管理社會的智力水平，豈能出周、漢之下！
李汝倫先生關(guān)注現(xiàn)實，針砭時弊的優(yōu)秀作品甚多，這里只選評兩首，管中窺豹，以見一斑。其一，七言絕句《包公戲戲詠》之《探陰山》：
鬼氣重巒疊嶂蟠，回龍原板調(diào)門寒。
前臺鍘了后臺活，臉譜重勾又扮官。
這哪里是“詠包公戲”？分明是在諷刺受處分、被撤職官員易地、易部門復(fù)出任職的怪現(xiàn)象。此詩用的是“比興”手法，即比喻，言在此而意在彼，構(gòu)思十分巧妙。詩人不將創(chuàng)作意圖明白地告訴讀者，而讓讀者自己去琢磨，因此詩趣苞含，耐人尋味。“假戲”不能“真做”，當然只能是“前臺鍘了后臺活”；小戲班子人手有限，一根蘿卜要頂七八個坑，當然只能是“臉譜重勾又扮官”?！皯驁觥鄙系摹昂侠怼爆F(xiàn)象，拿到“官場”上去如若依然“合理”，那我們嚴肅的“干部問責制”與娛樂大眾的“作秀”又有什么區(qū)別？透過詩人的“諧”（詼諧），我們看到的是“莊”（凝重）！
其二，七言律詩《雜感》：
花蔫草瘦柳頭垂，禮失求諸野未回。
酒綠歌黃心癢癢，唇紅眉黛眼飛飛。
雨零玉枕鈔千疊，風入紗櫥夢二堆。
上有蒼鷹憐腐肉，由他公款報銷歸。
如果說某些腐敗官員出國嫖娼，還算不得新聞的話，那么嫖娼而竟變著法兒讓“公家買單”，真正是“今古奇觀”了。更有咄咄怪事，某些上級領(lǐng)導(dǎo)知道了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豈非縱容、包庇？此詩所用手法為“賦”，即直說?！岸Y失而求諸野”，是孔子的話，見《漢書·藝文志》。唐人顏師古注曰：“言都邑失禮則于外野求之，亦將有獲?！焙笠嘤弥钢袊哦Y失墜，而藩屬國往往流風未泯，可去訪求。詩人用此語典，屬于高級幽默——古已有之的賣淫嫖娼在中國早已禁止，而在某些外國卻還合法存在。即此一端，可見詩人學(xué)有根柢，且善于運化。能掉“書袋子”，卻非“書呆子”。較之一般食古不化的學(xué)者型詩人，高明之處在于有靈動氣而無“頭巾氣”；較于一般讀書不博的才子型詩人，高明之處在于有書卷氣而無輕浮氣。益以末句“公款報銷”云云，則又見出詩人擅長熔古語與今語、書面語與口語于一爐，相得益彰，相映成趣，具有超強的文字表現(xiàn)能力。
上述種種優(yōu)點，在李汝倫先生的其他體裁或題材的詩詞作品中，亦多所反映。
例如通篇“比興”而意味深長，我們還可舉出七言絕句《鸕鶿》：
斗笠蓑衣網(wǎng)四時，竹排山影佇鸕鶿。
悲憐獵水加喉鎖，吞吐難為感遇詩。
又如七言絕句《鳴沙山與斗全各撮細沙一瓶》：
觀來恰好伴吟聲，撮座沙丘入小瓶。
大木宜然關(guān)禍口，要鳴且在里邊鳴。
那漁父豢養(yǎng)了來充當其獵魚工具，卻被鎖住喉嚨，發(fā)不出自己心聲的“鸕鶿”；那被關(guān)進“小瓶”中，只許“在里邊鳴”的“細沙”：取譬雖異，所喻或同。它們是現(xiàn)實生活中哪一類人的對應(yīng)物？不難體認，卻未易言傳。套用兩句宋詞，真可謂“悠然心會，妙處難與君說”（張孝祥《念奴嬌·過洞庭》）。
再如寓莊于諧的高級幽默，我們還可舉出其七言絕句《謝海內(nèi)友好問病》：
精舍無方凈六根，浮生初覺似微塵。
閻羅玉帝嫌多刺，地獄天堂兩閉門。
將自己的大病不死，歸功于滿身是刺，故玉皇大帝、十方閻羅都閉門不納，成仙不得，做鬼不能。
又如古體詩《賣破爛》：
朝朝賣破爛，破爛何其夥。寸縷留遮羞，崚嶒畏赤裸。欲賣儒冠賤，交易談難妥。買一再送八，外加頭一顆。四折五折焉，再搭一個我。腹笥書史藏，顱內(nèi)文章鎖。力尚任捉蟲，骨枯宜引火。三寸搖終宵，不獲一字可。如君之右名，誰不躲躲躲。廢品大站東郊東，逢街便拐左左左。
整篇可作“文革”寓言讀。破衣爛衫要留著“遮羞”，只有“儒冠”可賣。無奈這頂“資產(chǎn)階級知識分子”的“帽子”在當時一文不值，饒是“買一送八”（恰合“臭老九”之數(shù)），“四折五折”，另將自家作為“添頭”奉送，三寸不爛之舌說了一個通宵，那收破爛的竟執(zhí)意不收：像您這樣的“右派”，躲還躲不及呢，哪敢收留？不但不收，還替詩人出了個“餿主意”：東郊的東邊有個大的“廢品收購站”，您老去試試運氣吧。記好嘍，每個十字路口都得“左”拐，向“左”向“左”再向“左”！
又如七言律詩《閑坐自遣》曰：“入無盜者詩偷去，出有車兮腳踩行?！?/span>自嘲平居耽詩而已，家無長物，故不怕盜賊惦記。出門有“車”，且莫誤認“富貴”——那“車”不過是家家都有的自行車！又如七言律詩《熊鑒兄置酒邀與朱帆兄相過和熊兄》：“小弟生平思啖鬼，有勞大嫂速煎來?！?/span>玩笑語，卻凸現(xiàn)了作者嫉惡如仇的個性。
凡此種種，讀來都令人忍俊不禁。
至于創(chuàng)造性地成功糅和古語與今語、書面語與口語，我們還可舉出其七言律詩《讀長恨歌》：
溫泉魔水浴環(huán)肥，入則王妃出帝妃。
傾國花裳三月暮，長生殿誓一風吹。
詩勞白傅胭脂筆，淚聚蓬萊海浪堆。
仙帳綿綿多少恨，何嘗二字到扒灰。
又如《滿江紅·友至》詞的上闋：
塔影斜窗，君忽至、搗吾吟穴。相對坐，牢騷互換，漫天胡越。最不迎時仁義禮，真難出手風花雪。突鄰家、大鬧迪斯科，敲銅鐵。
又如七言律詩《采樵》的后四句：
階前一葉聽秋落，酒后七情隨夢逃。
莫謂睡姿猶挺挺，腰兒不慣柳絲條。
又如七言絕句《武侯祠》的后兩句：“獨為武侯悲失策，未招皮匠百千來?！?/span>七言律詩《感時》的頷聯(lián)：“營茍茍然登袞袞，亂糟糟地鬧哄哄?！?/span>又如七言律詩《槍斃大貪官》的末尾：“勞等念年君好漢，當前急務(wù)覓娘胎?！?/span>好處一讀便知，不必筆者饒舌了。
李汝倫先生的佳作及其妙處正多。篇幅有限，也只能嘗鼎一臠了。最后，還不得不說幾句批評的話，否則于辯證法似有未合。他的一些詩詞作品，雖有警策而全篇尚欠渾成。其近體詩偶有犯孤平者，或平仄稍誤，當屬一時疏忽。又或鄰韻相混，如“先”“刪”不分，“真”“元”不分，“庚”“青”“蒸”不分，“蕭”“肴”“豪”不分，“鹽”“先”不分，“佳”“灰”不分，“微”“灰”不分。由于他是東北人，鄉(xiāng)音中已無入聲，因而其部分古體詩錯將入聲字作平或上、去聲字押韻。其詞亦有不合聲律的地方。當然，這些都是細枝末節(jié)，并不影響我們對其詩詞的總體評價。畢竟，我們衡量“好詩（詞）”的標準，主要還是看它們的立意與構(gòu)思，次則章法、句法，又次則修辭、練字，最后才是格律、聲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