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簡約含蓄
古典詩歌要求在限定的字數(shù)里,盡可能表達出豐富的內容,文字要求最大限度地向內濃縮,而涵蘊卻應最大限度地向外延展。如賀知章《回鄉(xiāng)偶書》:
少小離家老大回,鄉(xiāng)音未改鬢毛衰。
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
——寫詩人回到闊別多年的故鄉(xiāng),心情自然是異常激動而浮想聯(lián)翩的。當年離家,風華正茂;今日返歸,鬢發(fā)稀疏。兩相對照,突出背井離鄉(xiāng)之久。后兩句寫“兒童笑問”,語言平淡簡約,但詩人無限感慨盡在不言之中:漂泊半生的悲涼、頹發(fā)蒼顏的感喟、人事無常的慨嘆、落葉歸根的慰藉……,都隱含在這弦外之音里。這就是此詩百讀不厭,耐人尋味的原因。
有些篇幅短小的古詩,往往在寥寥數(shù)語中,包孕著無窮的意蘊,含而不露,余味綿長。如元稹《行宮》:
寥落古行宮,宮花寂寞紅。
白頭宮女在,閑坐說玄宗。
——在行宮里,寂寞的紅花映襯著白頭宮女。她們在春日無聊時,閑談著開元、天寶年間的先皇舊事。這一幅黯淡凄涼的圖畫,意在言外,暗示出深長的滄桑盛衰之感。有人說:這寥寥二十字的五絕,抵得上元稹的七言歌行、長歌名作《連昌宮詞》。
古代送別詩多不可數(shù),筆者最喜歡李白《送孟浩然之廣陵》的結尾:
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
寫詩人把朋友送上船,目送其揚帆遠去,一直望到帆影模糊,消逝在碧空的盡頭。這時,詩人才把目光從遠眺凝眸中收攏回來,看到的是一江春水向東流去——浩蕩的江水與詩人起伏躍動的心潮融合在一起,把繾綣的情意熔鑄在對眼前景物的點染之中。透過字面,開掘一步,我們會領悟到,詩人不直言離思縈懷,但深長的別意卻是悠然不盡的。
由于追求簡約含蓄之美,詩人往往舍棄鋪陳直敘或直接抒情,而通過勾勒之筆和婉曲之詞,妙用言外的意趣去表達題旨。因而,詩歌的意象常帶有朦朧性和多義性,這就給讀者領悟進而把握其深邃的意境帶來一定的困難。詩歌文字之外留有許多空白之處,猶如峰巒之間的壑谷,遠望群山的游客往往是看不到的。所謂詩歌鑒賞,就是要披文入情,含英咀華,反復吟味,用藝術再創(chuàng)造去填補空白,墊平壑谷,真切而深刻地領略詩作的意境之美。
讀者諸君在讀賞古典詩詞時,應靜心凝想,在吟誦時,腦畔的屏幕上要浮現(xiàn)出詩作所呈現(xiàn)的場景;要善于開動腦筋進行分析比較;應盡力透過字面表象向內在的意境去開掘。譬如溫庭筠《商山早行》:
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
——它不假雕飾,十個字之中寫出了六種景物。這里有聲響,也有色彩;有遠景,也有近景;沒有一個動詞,而人物的動作自在其中;沒用一個字抒情,而情感溢于言外。這一聯(lián)詩既描摹了景物,又點出了節(jié)令、時間、地點、環(huán)境;更重要的是通過這凄清蕭索的清晨景物,簡約而含蓄地透露出早行旅人孤獨的心境和行路的艱辛。
詩以簡約含蓄為貴,這是古典詩學的重要理論之一,也是詩歌鑒賞和審美體驗對詩歌創(chuàng)作提出的要求。錢鐘書《談藝錄》:“夫言情寫景,貴有余不盡。然所謂有余不盡,如萬綠叢中之著點紅,作者舉一隅而讀者以三隅反。見點紅而知嫣紅姹紫正無限在。”詩作里的一點“紅”,卻透露了春天的氣息,讀者在鑒賞中,舉一反三,自然會在腦畔中浮現(xiàn)出萬紫千紅的春色。古詩讀賞,要突出“品味”二字。所謂品味,即審美,就是對作品的內容意境加以揣摩想象、體驗回味、咀嚼玩賞、凝思默悟,即從不同作品的美感作用中,品味其意境之美,辨析其成就的高下。當然,鑒賞能力的提高,有一個漸進的過程,隨著閱讀的深入和眼界的開闊,我們就會徑達詩門,終究是能夠登堂入室的。
2.簡約精煉
詩歌語言最講求簡約精煉,如果對同一題材、同一意趣的兩首詩作進行對比分析,其結果往往是篇幅短小、語言簡潔的取勝。請看兩首唐詩:
《和贈遠》 獨孤及
憶得去年春風至,中庭桃李映瑣窗。
美人挾瑟對芳樹,玉顏亭亭與花雙。
今年新花如舊時,去年美人不在茲。
借問離居恨深淺,只應獨有庭花知。
《題都城南莊》 崔護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這兩首詩作的內容大致相同。獨孤及是天寶進士,崔護是貞元進士,從時間上看,崔詩有可能是對獨孤及詩的改作。至于孟棨《本事詩》所載關于崔護此詩頗具傳奇小說色彩的“本事”恐怕是后人敷演的。崔詩僅四句,但從意境上遠勝獨孤及的八句。
《板橋路》白居易
梁苑城西二十里,一渠春水柳千條。
若為此路今重過,十五年前舊板橋。
曾共玉顏橋上別,不知消息到今朝。
《柳枝詞》劉禹錫
清江一曲柳千條,二十年前舊板橋。
曾與美人橋上別,恨無消息到今朝。
劉禹錫將友人白居易詩作《板橋路》刪削兩句,改寫為《柳枝詞》。兩詩對讀,便覺后者精彩感人。正如明人謝榛《四溟詩話》所言:“長篇約為短章,涵蓄有味;短章化為大篇,敷衍露骨。”四句勝過六句,可見簡約是詩美的主要標志之一。
在文學史上享有盛名的名家名作,由于不夠簡約精煉,有時也不免受到后人委婉批評。例如唐人柳宗元七言古詩《漁翁》:
漁翁夜傍西巖宿,曉汲清湘燃楚竹。
煙銷日出不見人,欸乃一聲山水綠。
回看天際下中流,巖上無心云相逐。
宋人蘇軾卻認為“其尾兩句,雖不必亦可”(見魏慶之《詩人玉屑》)。蘇軾的見解有一定的道理。因為詩作《漁翁》的前四句已奇趣橫生、詩意盎然了;刪去后兩句反而使意境更為精粹悠長。
唐人許渾名作《金陵懷古》:
玉樹歌殘王氣終,景陽兵合戍樓空。
松楸遠近千官冢,禾黍高低六代宮。
石燕拂云晴亦雨,江豚吹浪夜還風。
英雄一去豪華盡,惟有青山似洛中。
明人謝榛《四溟詩話》認為:許渾這首七律如刪去中間兩聯(lián),“則氣象雄渾,不下太白絕句。”
晚唐杜荀鶴的《春宮怨》:
早被嬋娟誤,欲妝臨鏡慵。
承恩不在貌,教妾若為容。
風暖鳥聲碎,日高花影重。
年年越溪女,相憶采芙蓉。
明人王世貞《全唐詩說》認為:這首五律“去后四句作絕乃妙。”如按謝榛、王世貞的意見刪改,這兩首唐人律詩,字數(shù)壓縮一半,變?yōu)榻^句:
《金陵懷古》
玉樹歌殘王氣終,景陽兵合戍樓空。
英雄一去豪華盡,惟有青山似洛中。
《春宮怨》
早被嬋娟誤,欲妝臨鏡慵。
承恩不在貌,教妾若為容。
經過芟繁剪冗、去蕪存菁的刪改,語言更為凝煉,意象更為集中。當然,后人妄改前人作品并不足取,但就學詩論藝而言,可有可無之句,當以割愛為佳。
3.繁復亦可取
詩貴簡約,但也不能一概而論。有時為了表達的需要,又非繁復不足以達意。例如《木蘭詩》
問女何所思,問女何所憶。
女亦無所思,女亦無所憶。
——雙問雙答,不避繁復;
東市買駿馬,西市買鞍韉,
南市買轡頭,北市買長鞭。
——連用四句排比,極寫戰(zhàn)事之緊迫,渲染了急如星火的氛圍。這種繁復筆法似與簡約相悖,但謝榛《四溟詩話》言:“若一言了問答,一市買長鞭,則簡而無味,殆非樂府家數(shù)。”《木蘭詩》描述木蘭十年征戰(zhàn)只用六句篇幅:
萬里赴戎機,關山度若飛。
朔氣傳金柝,寒光照鐵衣。
將軍百戰(zhàn)死,壯士十年歸。
——筆墨異常精煉。但寫木蘭復員還家卻濃墨重彩,不厭其詳:
爺娘聞女來,出郭相扶將;
阿姊聞妹來,當戶理紅妝;
小弟聞姊來,磨刀霍霍向豬羊。
開我東閣門,坐我西閣床。
脫我戰(zhàn)時袍,著我舊時裳。
——這種鋪張排比,渲染家族歡聚的熱烈氣氛,旨在反映民眾對和平生活的熱切盼望。正如明人瞿佑《歸田詩話》所言:“樂天長恨歌凡一百二十句,讀者不厭其長;微之行宮詩才四句,讀者不厭其短,文章之妙也!”
譚汝為 天津師范大學國際教育交流學院教授,從事漢語修辭學、詩歌美學及天津城市文化研究,兼任教育部漢語能力測試學術委員會副秘書長、中國語文現(xiàn)代化學會語文教育專業(yè)委員會理事長、天津市語言文字工作委員會委員、天津市語言學會顧問等學術職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