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 王亞平 邵陽
文字的舞臺
(紀實長篇小說連載之101)

【 101 】
苑會計彎著腰,斂氣屏息地順著墻根走,一直到在會議室最里面的犄角旮旯里找了個靠墻的位置坐下來。他清楚自己的定位,知道自己該坐在那里。他輕輕地將小馬扎緊貼墻面放下,然后小心地坐下。
他坐定之后心里還在嘀咕,這到底是個什么會???大門口、走廊里、會議室門口都站了人,而且門口還有戴著“保衛(wèi)”紅袖箍的人把門,氣氛緊張而神秘。
再看與會的人,不是指揮長、政委,就是副指揮長、副政委。還有各部門的負責人。自己不過是個普通干部,為什么通知自己來,莫非真是那個人說的,因為自己是個大學生?大學生也沒有什么職務(wù)啊。而司令部和后勤部加起來也只有自己和周冰潔兩個老牌大學生。
為了印證自己的想法,他用眼睛搜尋著,果然在會議室的另一個角落里看見了周冰潔。
周冰潔也看見了他,向他打了一個不明顯的手勢。
黎瑛指揮長主持會議,他先十分簡要地把湘黔鐵路建設(shè)邵陽分指全工段的施工進度和重大問題講了一下。然后節(jié)選地讀了人民日報剛剛發(fā)表的一篇《工業(yè)學大慶》的社論,又把五月份人民日報的紀念毛主席“五.七指示”發(fā)表五周年的一篇社論《革命化的必由之路》簡單地讀了兩段。

又講到目前國內(nèi)外革命形勢一片大好,我國第一艘萬噸輪《長風》號勝利下水,美國人近來頻頻地向我國政府暗送秋波,最近周恩來總理接見了美國乒乓球代表團。
黎瑛不屑地說:“美國乒乓球,那水平算個逑。我們隨便派個省級代表隊也能把他打得落花流水。”
“他們來是來探我們的口風的,其實是美國總統(tǒng)派他們來的。他們想和我們建立外交關(guān)系。這充分說明了一個問題,中國強大了,就算你是老牌帝國主義,也不得不拜倒在我們腳下。尊嚴是怎么來的,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靠骨氣,靠流血犧牲打出來的!”
“我們在朝鮮的時候,那仗打得!五次戰(zhàn)役,五圣山,還有上甘嶺戰(zhàn)役,炮彈把山頭削掉了整整兩米,兩米呀!597高地硬是變成了595高地。那硬是……說明什么?實力不是靠吹牛吹出來的?!?/p>
他看了看手表,意猶未盡地剎住了話頭,說:“當然,打鐵還要自身硬。國內(nèi)外形勢雖然一片大好,但馬克思主義的唯物辯證法告訴我們,看問題要一分為二,大好形勢下也有陰風和逆流。關(guān)于國內(nèi)形勢,請歐陽政委給大家講一講。”
歐陽政委也是部隊派到地方來“三支兩軍”的現(xiàn)役領(lǐng)導干部。他也是老牌大學生,嘴皮子很能講。他先講了偉大領(lǐng)袖毛主席的偉大謙虛,講毛主席本人不愿意擔任國家主席,也不主張設(shè)國家主席這個職位。

在1971年年初“兩報一刊”聯(lián)合發(fā)表文章《無產(chǎn)階級專政勝利萬歲——紀念巴黎公社100周年》,把樣稿送毛主席審閱的時候,主席就把“馬克思主義、列寧主義、毛澤東思想”這段話中的“毛澤東思想”五個字劃掉了。
“這是偉大領(lǐng)袖毛主席的高風亮節(jié)、偉大謙虛??墒牵谷挥腥死昧酥飨膫ゴ笾t虛和寬廣胸懷。這個人哪,可不是一般人吶,居然還是我們黨大名鼎鼎的馬列主義的理論家!”
歐陽政委話鋒一轉(zhuǎn),頓時語驚四座。
他端起杯子來,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深邃的眼睛從眼鏡后面把大家掃視了一遍。會場里鴉雀無聲,大家都支楞著耳朵,生怕聽漏了一個字。
歐陽政委說:“去年八月,黨中央在廬山召開了黨的九屆二中全會。這本來是一次團結(jié)的大會、勝利的大會??墒?,竟然有人公開跳出來,惡毒地反對毛主席,企圖分裂我們的黨、我們的國家。這個人就是——”
他停頓了一下,見會場里的人都伸著脖子,張著嘴,就說:“就是那個口口聲聲自稱‘小小老百姓’,披著‘理論家’外衣的反革命野心家、陰謀家CBD !這就是國內(nèi)外錯綜復雜的階級斗爭反映在黨內(nèi)兩條路線斗爭上的復雜性、尖銳性和殘酷性!”
他的話未落音,會場里“嗡”的一下就響起了騷動,就像一塊巨石扔進了平靜的水潭,濺起了四射的水花。
一個聲音在喊:“安靜、安靜!”就像高音喇叭突然斷了電,會議室瞬即又變得鴉雀無聲。誰的瓷杯蓋子“咣當”掉到地上,立刻招來了一片無聲的白眼。
苑會計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陳BD”?這不是赫赫有名的中央文革小組的組長、被譽為最忠于毛主席的那個紅色理論家嗎?聽說中央許多的重要文件就是出自他的手,其中,那個被稱之為中國文化大革命的綱領(lǐng)性文件《中共中央關(guān)于文化大革命的通知》,就是他寫的。
還有,六十年代初,因那封致意共中央主席陶里亞蒂的公開信而引發(fā)的中蘇兩黨大辯論、九評蘇共中央公開信,據(jù)說都是出自他的筆下。他曾是毛主席最信任最器重的秘書,還在延安的時期就是黨內(nèi)著名的筆桿子。
這樣一個德高望重的無產(chǎn)階級革命家,怎么突然一下子就變成了反革命呢?他一下子懵了。
中國的政治局面也太不穩(wěn)定了,就像春天的天空,變化無常,指不定那塊云彩會下雨,令人難以捉摸。
王L、關(guān)F被抓了,戚本禹被批斗了,謝FZ被審查了。而這些人都是中央文革領(lǐng)導小組的重要成員,赫赫有名,如雷貫耳。除了毛、林、周,他們幾乎就能代表中國共產(chǎn)黨。
除了偉大領(lǐng)袖毛主席和他的親密戰(zhàn)友林彪副主席,中國這么多領(lǐng)導人中還有好人嗎?如果有,誰是好人呢?
苑會計感到耳朵有點嗡嗡作響。“安靜”的提示聲也效果不明顯了,會場里交頭接耳的議論不絕于耳。以至于歐陽政委后面的重要的話他都聽得不十分清晰。
歐陽政委還傳達了關(guān)于主席在廬山上對幾個大將的嚴厲批評和主席“軍隊要謹慎”的指示。
傳達這段“最高指示”的時候,苑會計看見幾個穿軍裝的領(lǐng)導干部在會場里悄悄地交頭接耳。那個人們印象中總喜歡吹胡子瞪眼訓起人來毫不留面子的分指醫(yī)院政委似乎暗暗地嘆了口氣,迷惘地眨了眨眼睛,垂下了頭。

接下來歐陽政委又組織大家聆聽毛主席關(guān)于學習馬列的最新指示:“我黨多年來不讀馬、列,不突出馬、列,竟讓一些騙子騙了多年。使很多人甚至不知道什么是唯物論,什么是唯心論,在廬山鬧出大笑話。這個教訓非常嚴重,這幾年應(yīng)當特別注意宣傳馬、列?!?/p>
小苑又一次懷疑自己聽錯了。是不讀馬列嗎?這些年來不是從上到下,從軍到民,天天都在學習馬列嗎?
這個冷不丁自己冒出來的想法把小苑嚇了一跳,該死,這不是在懷疑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最高指示嗎?這不就是天天掛在口頭上的“狠斗私心雜念一閃念”嘛。
他偷偷地瞟了一下左右,那里有什么人注意自己,大家都伸長了脖子眼巴巴認真地聆聽著會議精神,大家的臉上都是一副像做錯了事情等著挨訓的小學生的一樣的表情。
(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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